手术直播间
作者:真熊初墨,最后更新:2019-4-18 3:23:41

《手术直播间》正文



    在影像上,看不出来穿刺针到底有没有从进入门脉在肝内的分支。

    但苏云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这次配合,天衣无缝,一箭中的!

    随后,郑仁开始把带膜支架顺着导丝送进去,佐证了苏云的判断。

    这就算是成功了么?

    看着好诡异。要是TIPS手术有这么简单的话,根本算不上什么介入皇冠上的明珠了。

    支架进入,打开,血流通畅。

    苏云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虽然称呼那货老板,但是无时无刻不在努力追赶郑仁。

    可是这距离,怎么有一种越是追赶,就越远的感觉呢?

    TIPS手术被他轻而易举的攻克,要不是亲眼目睹,苏云也不会相信。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定时,15分26秒。

    苏云悄悄关了手机。

    定时?有什么好定的。难道要让那货以后拿出来跟自己显摆么?

    张院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直盯着术间的操作和眼前的大液晶屏幕看着。

    可是……TIPS手术做完,张院长依旧不知道手术是怎么做的。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中国医科大学徐克老师那里进修过。

    当年徐克老师研究、尝试TIPS手术的时候,张院长是亲眼目睹的。

    TIPS手术,简直要比登天还难。

    一直到现在,张院长还记得徐克老师铅衣下被汗水打湿的隔离服与手术第一次成功后,徐克老师脸上的笑容。

    他回到海城后,每次想要尝试在二院开展TIPS手术的时候,都会对这种手术术式的难度望而生畏。

    难道现在TIPS手术已经变成这么简单的手术了么?

    不可能啊。

    张院长擦了擦眼睛,可是他依旧不敢相信。

    一切,

    如梦似幻。

    术间里,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正在下第二个可回收支架。

    手术眼看就做完了,耗时似乎还不到30分钟。

    这是TIPS手术?

    不可能吧!

    “老夏……他们做的真是TIPS手术么?”张院长小声问到。

    “你是搞介入的,问我这个?”夏主任皱了皱眉,“是不是脱离临床时间长了?怎么业务稀疏到这种程度!”

    张院长似乎没听到夏主任言语中的嘲讽,都是老同学,谁说谁一句不都正常。

    再说,张院长并不认为自己业务荒废了。

    TIPS手术是他的梦想,在退休之前,怎么也得搞成功一例。

    最近还去盛京看了看,熟络从前的关系,如果这面一旦有需要,就能找一个高水平的教授来做TIPS手术。

    只是没想到,市一院悄无声息的做了TIPS手术不说,水平竟然还这么高!

    这可是亲眼目睹,手术操作一直都是市一院的那个年轻医生。德国教授做的助手,看情况似乎也没发挥多大的作用。

    一定要请郑总去二院做手术!张院长看到第二枚可回收支架顺利下进去后,心里浮现出这样的一个想法。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呢?张院长虽然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却还是没看明白。

    “夏主任,做完了,挺顺利。”郑仁摘掉无菌手套,来到操作间,和夏主任说到。

    “比上一台快多了。”夏主任道。

    “嗯,回去总结了一下经验,而且这次是慢诊手术,比上次快也是正常的。”郑仁说的轻描淡写,随后转身去换衣服了。

    “富贵儿,一会你帮着搬患者。”郑仁往更衣室走,和鲁道夫教授说到。

    “好咧,这旮沓有我呢,放心。”教授回答的很干脆。

    张院长又是一阵恍惚。

    这一口熟悉的大碴子味道,自己都不说了。

    蓦然间从一个德国教授嘴里说出来,张院长感觉自己穿越了。

    “手术做的还可以吧。”夏主任笑呵呵的说到。

    虽然不是她做的,但是毕竟是市一院的住院总,也是自己找郑仁做的第一台TIPS手术。在夏主任看来,自己完全有资格显摆一下。

    “可是,何止是可以,简直太可以了。”张院长摇了摇头,说到:“老夏,你可捡到一块宝啊。”

    “这叫慧眼识英才,什么叫捡?”夏主任横了张院长一眼。

    “好,好,你老夏眼光好。”说着,张院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拉了拉夏主任的白服袖子,使了一个眼色。

    嗯?夏主任不解,这是有什么事儿要和自己私下说?手术都做完了,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不解,但是夏主任还是和张院长走出操作间。

    在走廊的角落里,张院长看了看四下无人,小声说道:“老夏,我跟你讲,你们医院这个住院总手术做的可是真心牛逼。”

    “要你说。”

    “可是越牛逼,我就越是犯难。”张院长道:“你说我请郑总去做手术,手术费得给多少?”

    东北的情况和南方不同,魔都,缝合面部的一个小创口,都得三五千块钱。在东北,只收几十块钱的处置费。

    巨大的价格差,导致人才汹涌外流。只要水平还可以的医生,都动了去南方工作的心思。

    请郑仁做手术,肯定不能从手术费里走这笔钱,因为手术费用简直太低了。

    这笔钱要患者家属拿现金。

    之前觉得郑仁属于那种能做TIPS手术,但却不是很熟练,要拼运气的水准。

    给个1000-2000也就是了。

    但现在看,人家牌子大的很,手术熟练不说,连助手都特么是全球顶尖的教授。

    看看人家术后说什么,让德国教授帮着搬患者。

    自己要是请德国教授来做手术,不得当祖宗似的供起来?还搬患者,这种话怎么敢说出口。

    事情已经超出了张院长的预料,完全失去了掌控。

    给多少钱合适,这种事儿,他还是想听听夏主任的意见。

    “给钱?”夏主任皱眉,她也没有类似的经验,毕竟内科请教授来会诊的机会比较少,不像是外科,经常有教授来飞刀。

    “是啊,你说我该给郑仁郑总多少钱合适呢?”说着,张院长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

    “对了,郑总要是去二院做手术,不会带着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一起去吧。”

    带着德国教授当助手……

    天哪,这种事儿张院长做梦都没梦到过。




    “问一下不就知道了。”夏主任也没多想,更不是征求张院长的意见,在手术室的走廊里喊了一声:“郑总,来一下。”

    “稍等。”郑仁的声音从更衣室传出来。

    “唉,你怎么这么着急。”张院长急道:“这要是郑总说一个高价,怎么办?”

    张院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一旦郑仁开口要价,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二院那面,要么接受,要么只能遗憾的说不。

    如果价钱超出5000的话……有钱人早都去省城、帝都、魔都做TIPS手术了,谁还留在二院。

    唉,张院长叹了口气。

    “什么事儿,夏主任。”郑仁换好了衣服,披着白大褂,大步走了出来。

    “老张想要问问你,找你去二院做TIPS手术,一台手术的专家费要多少钱。”夏主任随口说到。

    “专家费?”郑仁对这个很陌生,属于心理没数的那种。

    从前,谁给郑仁专家费啊。

    再说,郑仁属于那种要钱没用的类型。

    自己过日子,钱多钱少,都习惯了。几万块钱,对谢伊人的父母来说,有和没有都一个样。

    “请您去做手术,还是要给专家会诊费的,要不然体现不出来技术含量,与对科技人员的尊重。”张院长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的说到,“不过能在二院看病的患者,家庭条件……”

    不知不觉,张院长对郑仁的称呼里,已经用上了您。

    “没事。”郑仁笑了笑,一口小白牙,“钱多钱少都无所谓,但是要和患者做好术前沟通,TIPS手术的风险还是很大的。”

    这就难办了,张院长老谋深算,一般说无所谓的潜台词是有所谓,还很在意。

    他这种坐机关十几年的老油条自然不会把客气话当真。

    苦着脸,张院长直接给出了心里底线:“郑总,您看一台手术5000元,怎么样?”

    “可以啊,术前把患者的片子发给我看看,而且要注意没有手术禁忌才行。”郑仁无所谓,“要是条件实在困难的,什么专家费都没必要。去二院,也没多远。”

    张院长愣住了。

    郑仁郑总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现在请教授来做手术,竟然还有人不要钱?这不是扯淡呢么?

    不过郑仁就在眼前,真挚的笑容,坦诚的眼神都在无声述说着他说的是真的。

    “您放心,放心,患者家里有困难,我这面还有一笔钱,可以从院里补助的角度发下来。一个患者5000块钱,肯定少不了您的。”张院长下意识的趁热打铁,把这事儿给坐实了。

    夏主任撇了撇嘴。

    郑仁笑笑,道:“您看着安排吧,一定要注意手术安全,术前各种检查尽量齐备。再强调一下,TIPS手术的风险还是很大的,一定要和患者家属充分沟通。”

    TIPS手术风险大,这还用说?张院长心里明镜的,他想的事情和郑仁想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郑总,您要是去二院手术,是您自己去还是带助手?”张院长小声的问到。

    “应该是带助手去吧。”郑仁倒是无所谓,有鲁道夫教授这么一个免费劳工,凭什么不带着。

    “……”张院长的心,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带着海德堡大学的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去做手术……这特么得多少专家费?

    见张院长一脸吃了苦瓜的模样,郑仁马上明白,笑呵呵的说到:“没事,教授不用专家费。”

    “……”张院长依旧无话可说。

    事情比预计的还要顺利,但是张院长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对了,你那面能做肝脏的核磁弥散吧。”郑仁问道。

    “能做,能做。”张院长忙不迭的点头。

    “术前,我需要核磁弥散的片子。要是做出来,就找人送来,我看看。反正也不远,就麻烦张院长了。”郑仁说完,和夏主任招呼了一声,转身回到操作间。

    “老张,你看,这么多省事。”夏主任道:“要说你在机关时间长了,心思怎么就那么多。”

    张院长苦笑,或许老夏说的有道理?这个小郑倒是蛮纯粹的。

    等等,术前做肝脏核磁弥散?

    做弥散干毛线?肝脏都看核磁增强或是64排CT,他干嘛要看弥散像?又不是做脑外科的手术。

    刚意识到这点,郑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张院长的视野里。

    还是得去问问,这次可不能走神了。

    张院长管夏主任要了一管笔和几张纸,匆忙来到操作间,问道:“郑总,您刚刚说,患者术前需要肝脏核磁弥散,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他没有质疑郑仁的说法,只是小心的再次确定一下。

    “常规的采血都要,再多就没有需要了,确定患者心脑血管没有手术风险,该会诊会诊。另外就是和家属说,TIPS手术的手术风险特别大,死亡率较高,能接受再说。”

    没什么特殊的,唯一的特殊检查就是肝脏的核磁共振弥散像。

    张院长点了点头,把郑仁说的话都记在纸上,又把纸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到衣兜里。

    这是对教授最起码的尊重,张院长是这么理解的。

    这一招,在盛京无往而不利。试想,没有哪个教授愿意一遍一遍说自己说过的话。

    适当的尊重,并不会让人看不起,而会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此时,手术后穿刺点按压已经结束,教授帮着把患者抬上平车,撕掉无菌手术衣走了出来。

    “富贵儿,过几天还有一些患者需要做TIPS手术。”郑仁道。

    “做呗,越多越好。”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说到:“术前检查要严格,可别虎了吧唧的就上台。”

    张院长听到熟悉的东北话,泪流满面。

    “费用,你有什么意见么?”郑仁问道:“二院给一台手术5000块钱。”

    “650欧?”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心算极快,只瞬间就把5000人民币兑换成欧元。

    “差不多吧。”

    “我不需要。”鲁道夫教授说到。

    “总得分你一点吧。”郑仁道。

    “老板,我在海德堡,每台手术的手术费是15000-20000欧之间,预约手术,光是填个意向书都得5000欧。650欧,还要和你分?”教授不解的说到:“这就是你们说的奉献精神么?”




    张院长掩面而走。

    他感觉自己要是再听下去,就不会有勇气请郑仁带着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去二院做手术了。

    夏主任倒是没什么,和郑仁招呼了一声,就带着患者回消化内科了。

    这次患者术后没有那么多事儿,门脉压力增高解决了,消腹水也只是平常的技术活,对夏主任而言,毫无难度。

    安静下来,郑仁看着系统面板上任务完成数已经从0变成1,心生期待。

    本来觉得1个月做10台TIPS手术难度还是很大的。

    但是有二院的张院长的神助攻,10台TIPS手术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

    看着丰厚的奖励,尤其是1个月的完成时间,郑仁的眼睛眯了起来。

    “老板,我们要去其他地方做多少台TIPS手术?”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问到。

    “不知道,不过据说要多少有多少。”

    “那就好,做科研,要发表成型的……”教授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把他的话打断。

    “富贵儿,老板科研的事情,由我负责。”苏云阴沉着脸,额前黑发飘呀飘的。

    鲁道夫教授看着苏云,脸色渐渐的沉了下去。

    什么才能让一名医生名扬天下?

    肯定是术式啊!新的诊疗手段啊!

    一想到以后别人做TIPS手术的时候,手术术式前标着zheng-Rudolf,教授的眼睛都快红了。

    “别闹。”郑仁道:“去查房。”

    苏云看着仿佛对这些事情毫无察觉的郑仁,笑了笑。

    随后苏云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勾肩搭背,两人窃窃私语,一边说还偶尔抬头看郑仁。

    做完手术,郑仁脑海里想的,都是一早查房的时候那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

    看着没什么问题,可是老人家就是说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

    要是装病的话,他的目的何在?这么大岁数了,儿女都在身边,看着也挺孝顺,直接排除了老小孩,想要儿女关注的可能性。

    可如果不是装病的话,临床上没有其他解释,就连系统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奇怪了。

    走到急诊科的留观室前,郑仁忽然灵机一动。

    可以找常悦来试试啊,常悦和每一个患者家属们都很熟络,或许能有更多的发现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郑仁的心思稳定下来,进了急诊留观室。

    老爷子的儿子正坐在床旁给老爷子削平果,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曲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看着忒悠闲自在。

    这哪里是生病?

    郑仁愈发确定老爷子是在装病。

    他来到床前,柔声问道,“大爷,我是急诊科的住院总,您哪里不舒服,跟我说说。”

    老爷子睁开眼,看见郑仁,马上皱起眉毛,指着肚子说,“大夫,我肚子疼。”

    郑仁把老爷子的腿放下来,摆好查体的姿势,然后搓了搓双手,尽量减少手掌与腹部的温差。

    触诊,郑仁的小手段下,老爷子毫无经验防备。

    腹部没有任何触痛点,这位老爷子是健康的。

    可是虽然这么判断,郑仁却不敢一声令下,把老爷子给撵出院。

    什么占用公共医疗资源之类的话,只是键盘党简单敲出来的。这种岁数,没病没灾都有可能一觉睡去就醒不过来。

    强制出院,万一情绪波动,导致什么不可测的后果……郑仁可不想惹这个雷。

    这种岁数的老年人,还是去楼上急诊病房吧。

    要是仍在急诊留观室,晚上遇到几起车祸、打架斗殴的患者,闹吵吵一晚上,老爷子可别犯了心梗。

    和家属说明情况,没有办理住院,而算是急诊科在急诊病房借了一张床。

    回到急诊病房,老爷子对这里的安静表示了满意。

    “郑总,什么病人?”没等郑仁说话,常悦自己就先凑了上来。

    “我认为是装病的患者。具体原因,还不知道。”郑仁道:“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排除隐患。”

    “……”常悦楞了一下,随即瞪了郑仁一眼,“排查隐患?怎么排查?郑总给支个招。”

    常悦说话的态度有些不好,但这些,郑仁都能忍。本来也是给常悦添麻烦,不怪常悦不高兴。

    陪了个笑脸,郑仁给常悦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郑仁态度好,常悦也不好意思过多的甩脸子给他看。而且常悦也很好奇,那个老爷子到底为什么要装病。

    难道医院要比家里更舒服么?

    绝对不可能。

    看急诊病房的术后患者就知道了,只要能走,就没人愿意在医院睡一夜。

    不管医生怎么三令五申,不管医保怎么检查,全都阻挡不住患者们那颗想要回家的心。

    竟然有人愿意住院,真是奇了怪了。

    把老爷子的事儿交代给常悦,郑仁终于松了口气。

    手术做完,杨丽丽已经拔管,三五天后,把肺栓塞患者的下腔静脉滤器给取出来,手头就没有什么着急的事儿了。

    剩下的,就是急诊手术、二院的“飞刀”,等待孔主任的召唤。

    郑仁心里盘算着,坐在椅子上,很是安稳惬意。

    拿出《普外科手术学》,继续翻看。看书,已经成了郑仁生命中的一部分。

    只是现在,书本的旁边放着手机,时不时的和谢伊人聊天,让郑仁看书的效率比往常低了无数倍。

    很快,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郑仁和谢伊人商量着吃什么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

    “丁主任,您好。”

    “嗯,我在病房。”

    “好的,我在病房等你。”

    郑仁挂断电话。

    丁仲太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用的还是私人号码,不是院办的座机?

    本来和丁仲太也没什么联系,郑仁感觉到丁仲太的电话里,有一丝不对的味道。

    很快,丁仲太来到急诊病房的办公室门前,探头看了一眼,见办公室里有人,便冲郑仁招了招手。

    “丁主任,怎么了?”郑仁走出去,问道。

    丁仲太把郑仁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声音很低却又很严肃的问道:“小郑,车祸追尾那事儿,是你在后面找的人?”

    车祸?还追尾?那是什么?

    郑仁楞了一下。

    “救护车。”丁仲太道。

    这屁股,坐的可是真够歪的。




    “嗯?不知道啊。”郑仁心念一动,但却没有表露出来,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丁仲太。

    “小郑!”丁仲太严肃的说到。

    郑仁根本没什么反应,丁仲太的各种表情与小动作,根本就是做给瞎子看。

    见郑仁无动于衷,丁仲太换了一副嘴脸,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道:“小郑,我这是在保护你。”

    “嗯嗯,我知道,谢谢您,丁主任。”郑仁道。

    和丁仲太说话,好生无趣,郑仁想回去跟谢伊人聊天。就算是去做手术,也比在角落里面对丁仲太这厮,跟做贼一样说话强。

    “你这个态度,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丁仲太问道:“我就问你一件事,省厅来的人,是不是你找的?”

    “不是。”郑仁回答的很坦然,“您知道的,我没什么背景。”

    这一点,丁仲太早就做过确认。

    要不然,森宇教授手术事件也不能差点把郑仁给开除了。

    可是这次事件,有人找到丁仲太的头上,说是郑仁在其中作梗,要他的态度软化一点,好把保时捷事件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无论怎么说,也不能直接判刑,最坏也得是缓刑才可以。

    丁仲太也知道,这事儿是个雷区,自己能不碰尽量不碰。

    他并不想趟这浑水,毕竟是恶性事件,省市领导高度重视。只能说,那个开跑车的家伙,太倒霉了。

    要是换一个时间点,这根本就不算事儿。

    倒霉的,只能是开救护车直接撞上去的郑仁。

    他凭借多年的经验,直视郑仁双眼,想要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可是,他失望了。

    郑仁的眼神清澈纯净,没有丝毫波动。

    “小郑啊,这也是保护你,你不能有其他想法。”丁仲太心里琢磨着怎么和熟人交代的事儿,一边和郑仁敷衍着,“杨丽丽已经醒了,这起恶性事件应该很快就会宣告结束。那时候,领导们的目光不在这里,会发生什么,谁知道。”

    郑仁连连点头。

    丁仲太看郑仁那不走心的点头,一肚子气。

    跟这个家伙,还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郑仁的死活,并不在丁仲太的考虑之中。

    送走丁仲太,郑仁才想起来,应该请楚嫣然、楚嫣之吃顿饭。

    毕竟那天这姐俩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竟然转过头就给忘记了,自己还真是……这事儿是自己的错。

    郑仁马上在群里面召集众人,说去吃饭的事情。

    他只管花钱,至于去哪吃,吃什么,一概不关心。

    今天是常悦的班,大家商量了一下,还是等常悦下班后,明天晚上再吃。

    少一个人,少了很多乐趣。

    尤其是常悦和苏云两个酒鬼碰到一起,经常性的能碰撞出各种火花出来。

    聊着聊着,就过了十二点。

    刚要吃饭,急诊科就来了电话,说是有一个急性阑尾炎的患者被送上来。

    算了,什么都吃不上了。

    郑仁在群里面通知大家,要是确诊,就准备手术。

    同样的哀嚎遍野,同样的叫苦连天。

    郑仁把手机一关,不去理这帮货。接诊之前,一个比一个惨,接诊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神。

    很快,患者就被送了上来。是一名中年女患,查体、化验、系统诊断都符合。

    只是患者禁食水时间不够,至少要再等几个小时。

    郑仁看着群里面几个女孩子眼花缭乱的商量着要点什么外卖,苏云忽然走了过来。

    “什么事儿?”郑仁特别警惕,因为苏云的脸上挂着与往日不同的笑容。

    “教授还真的是挺厉害。”苏云笑呵呵说到:“和他商量了一下,他说TIPS的新的诊疗办法,能申请基金会的支持。”

    “基金会?”这些东西,郑仁完全不了解。

    “名义上是慈善基金,但实际上是波科、美敦力这些大厂家出的钱,组建的有关于介入学科的发展基金。”苏云道,“他们要掌握行业的话语权,其实也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拍牛逼医生马屁。老板,恭喜你,你现在已经有这个资格了。”

    “哦。”一说起钱,郑仁就不懂了。

    倒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外国的基金设置的特别复杂,需要有相应的人来帮忙管理,以免触及该国的法律。

    而且按照苏云的说法,基金是波士顿科技、美敦力这些介入大型厂家设立的,拿了人家的钱,必然会手短。

    这种钱,和患者的红包一样,都很烫手,能不要就不要。

    见郑仁没精打采的模样,苏云道:“你是不知道有多少钱,才会这么没有兴致吧。”

    “能有多少钱?”

    “大概几百万美刀。”苏云道,“而且这笔钱,完全属于你,要是你高兴,随便给我几个,我也不在意。”

    呃……这么多?

    郑仁楞了一下。

    “你还不用担心会被耗材厂家要挟的事情。我跟你讲,这事儿要是告诉长风微创,他们砸锅卖铁都能给你凑出千八百万的科研经费出来。”苏云道。

    “为什么?”

    “因为你在帝都做的前列腺手术,虽然高端,适应人群有限。TIPS手术就不一样了,本身就是成型的手术,你这算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会获得全世界介入医生的认可。”

    “认可啊。”郑仁对扬名立万的事儿,却没什么兴致。

    这种涉及到江湖地位的事情,郑仁并不是很感兴趣。他对疾病的诊疗关注点有两个——患者是否能受益,系统那个大猪蹄子是否能满意。

    患者能受益,就能过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系统那个大猪蹄子能满意,自己早晚全系巅峰。世界手术第一人,还要担心别人压制?当然要担心的,不过郑仁暂时没有那么高的志向,也不去考虑那么多事儿。

    眼前,需要再做9例TIPS手术,完成第二阶段主线任务。

    获得射频消融术的3000例手术经验……

    对了,郑云霞该复查了。

    “常悦,郑姐现在在哪?”郑仁问道。

    “还有3天住院复查。”常悦想都不想,直接回答道。

    虽然喊郑云霞一声郑姐,但说穿了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患者而已。常悦随时能说出她下次住院复查时间,管理患者能到这种程度,也是相当赞的。




    日子终归平淡。

    周末的两天时间过去了,很平静。

    这两天,急诊病房不算多忙碌,切了五个阑尾,三个胆囊。患者也基本都是白天来的,苏云和杨磊上台,就搞定了一切。

    郑仁作为住院总,担心手术有问题,进手术间观台。

    苏云的确是个毫无破绽的助手,郑仁不上台的情况下,苏云迸发出光芒。手术熟练,稳重,看手法绝对是大主任一个级别的。

    虽然只是地市级医院的主任级别,但做一些小手术没有任何问题。

    郑仁有时候也怀疑,苏云这货是不是也有个系统。他学东西简直太快了,心胸外科出身的他,腹腔镜用的那叫一个溜。

    不过他是怎么学会的,和郑仁都没有任何关系。

    能替换一下自己做简单的小手术,郑仁就已经很满意了。

    这几天郑仁和谢伊人也都习惯了这种崭新的生活模式,每天谢伊人送郑仁回家,有说有笑,不像是最开始的时候那么拘谨羞怯。

    周一一早查房,老潘主任对井井有条的急诊病房很满意,转悠了一圈后就回到自己办公室坐镇去了。

    郑仁则被常悦叫了过去。

    “郑总,病房留观的那个老爷子,的确有点问题。”常悦道。

    “是什么事儿?”

    “这几天,我和他的儿子、女儿交流,问了一下家里面的情况。老爷子的哥哥,三个月前因为肺癌去世了,所以他爱人让他戒烟。”常悦道。

    老爷子八十多岁,他竟然还有哥哥,这家族长寿史,还真是让人羡慕。

    郑仁心里感慨了一句,问到:“然后呢?”

    “老爷子抽了一辈子的烟,哪能说戒烟就戒烟。但是家里面管的严,这个,你知道的。”说着,常悦用戏谑的眼神瞥了郑仁一眼,郑仁大窘。

    “老爷子就装病来医院,我已经发现规律,他最近有尿频的主诉,一小时一次。”常悦道:“每次他上厕所,回来后身上都有烟味。我估计是一小时抽根烟,这种解释我觉得是很合理的。”

    郑仁恍然。

    难怪有人愿意在医院住,老爷子是不敢回家,因为回家就不能抽烟了。

    “你和家里人说了么?”郑仁问到。

    “没有正式的谈这件事情。”常悦道:“但我发现他的儿女似乎对老爷子抽烟的事情,当做是既定事实,给下意识的忽略了。”

    她说的有道理,老爷子的儿女也都六十多岁了,上了岁数,观察力哪有那么敏锐?

    再说,看自己父亲抽了一辈子烟,早就习以为常,也不会闻到烟味或是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总不能让老爷子在医院住一辈子不是?

    郑仁笑了笑,道:“辛苦你了。”

    “嗯?”常悦感觉郑仁话里有话。

    “难道不是每次老爷子去卫生间,你都跟着么?”看常悦的表情,郑仁觉得自己猜错了。

    作为医生,去卫生间看患者排便情况,也是常有的事情,倒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恶心,但是治病么……也没办法。

    常悦的脸板了起来,冷冷说到:“我就是让他陪护在每次去卫生间后叫我,我在患者身上闻到了烟味。”

    “……”

    “现在,这件事情,交给你了。”常悦说完,转身离开,坐到电脑桌前,开始敲打病例。

    不过也真的是挺辛苦常悦的,要敏锐的注意到很多细节,才能猜到老爷子宁肯住院也不愿意回家的真相。

    郑仁苦恼,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常悦,你是怎么考虑的?”郑仁想不出好办法,只好问道。

    “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把家属都叫过来,然后摆事实讲道理。”

    常悦说的,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但目前来看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作为一名特殊患者,郑仁给予了高度重视。

    毕竟患者年龄大,没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导致寿终正寝。

    这要是万一有一个疏忽,就有可能导致患者死在急诊病房。遇到讲道理的家属还好说,遇到不讲道理的,这就是妥妥的医疗事故。

    虽然和治疗没有任何关系,但郑仁也不想扛这个雷。

    扛雷的事情,自然要和老潘主任汇报一下。

    他和常悦又沟通了几句,有了初步的解决方案,随后去老潘主任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还没下楼,手机响起来。

    “喂,你好。”

    “哦,张院长啊。”郑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嗯嗯,好的,我这面没什么事儿。”

    “行,那我和潘主任汇报,请一天假去二院。我这面有消息,跟你联系。”

    说完,郑仁挂断电话。

    二院的张院长雷厉风行,看样子他对TIPS手术的事情极为上心,只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就找了5个肝硬化失代偿期的患者做好了术前准备。

    5个,有点少啊。

    郑仁品咂了一下,系统给出的10台TIPS手术的任务,看样子还是有些难。

    毕竟,95%的介入科医生,一辈子连一台TIPS手术都没做过。

    就这样吧,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的走,任务……要一台台的做。

    来到老潘主任办公室门口,郑仁见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护士在老潘主任办公室里哭的正伤心。

    这是怎么了?

    老潘主任见郑仁来了,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朗声说道:“小宋啊,你放心,这个投诉没什么问题。郑仁,你帮着解决一下。”

    “……”

    郑仁无语。

    本来是来找老潘主任抗雷的,怎么就变成老潘主任把雷甩给自己了呢?

    无奈,投诉什么的,最讨厌了。

    看小护士哭的那个伤心,郑仁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感觉,只是在猜到底是什么投诉事件。

    “小宋,怎么了?”郑仁走进来,问到。

    一听有人问自己刚刚的事情,那名护士“哇”的一声,哭的更伤心了。

    “我要辞职,我不干了!”宋护士哭着说到。

    “别介,说说看,有老潘主任在,天塌不下来。”郑仁安慰。

    哄了好几分钟,小护士的情绪才略微稳定了一点,抽泣着开始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




    三年前,郑仁刚工作没几年,门诊发生了一件事情。

    医生开了处方,患者取药,胶囊性质的口服药物。患者取药回来后,问了每天吃药的频次之类的事情,就连铝箔包装和胶囊一起吃掉了。

    嗯,一起吃掉了。

    事后患者投诉医院和门诊医生、门诊护士,说是没有说清楚药物到底怎么吃,他还以为铝箔也能一起吃。

    这事儿是很操蛋的事情。

    郑仁也不知道当时那件事情最后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想来无非是两种解决办法,一是赔点钱,把人哄走了事。以后他愿意去哪闹都行,只要别来市一院也就是了。二是硬刚,你想告到医调委也行,反正医院有律师,陪着你一起玩呗。

    被告的医生、护士扣了点钱,医院也下了文件,说是以后一定要告诉患者,铝箔包装不能吃。

    虽然多了无数的口舌、解释,但这件事情也就这么确定下来了。

    今天,一名患者咨询口服药物的服用剂量问题,宋护士按照常规给患者解释。

    当然,她没有忘记事后跟患者说铝箔包装一定不能吃。

    可是当她说完后,患者勃然大怒。

    从患者的角度来看,也的确是这样。

    我问你药该怎么吃,你说完也就是了,最后还加一句铝箔包装不能吃!你特么是什么意思?

    当老子是弱智吗?

    患者脾气也很火爆,直接把给他讲解药物服用剂量的小护士给投诉了。

    可是小护士也没错,这是院里的规定。

    郑仁哭笑不得。

    这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

    老潘主任也很无奈,只能不断安慰小护士。这种投诉不要紧,有科主任给你撑腰,执行院里的规定,要错也是制定规则的人错了巴拉巴拉说了小二十分钟,才把护士的情绪安抚好了。

    送走小护士,郑仁口干舌燥。

    真是累啊,比做两台TIPS手术都要累。

    而且这种事情,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还是要发生的。

    就像是临床用药,越是好药,上面写的副反应越多。

    因为医院是社会的一个窗口,属于接触人比较多的地方,自然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能碰到。

    “潘主任,跟您汇报个事。”护士走了,郑仁就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和老潘主任说到。

    “喝口水,不着急。”老潘主任指了指饮水机。

    郑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水,连喝了三杯,这才觉得好了些。

    他随后跟老潘主任汇报了那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的情况,再加上常悦的观察与两人商量出来的解决办法。

    老潘主任道:“行,既然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确定老人家身体没别的毛病,这事儿我和患者家属谈。”

    谈这种事情,面对的都是六十多岁的患者家属,无论是郑仁还是常悦,因为年龄关系,天然就有短板。

    而老潘主任去说,事情更好解决。

    此中妙处,只有局中人才能领悟一二。

    汇报完这件事情,郑仁直接说到:“潘主任,市二院那面想找我去做几台手术。”

    “哦?”老潘主任一下子来了精神,比和郑仁说那些医疗纠纷或者是可能会造成纠纷,却又和医疗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感兴趣多了,“仔细说说,什么手术?”

    “这不是前几天夏主任那找我做了两台TIPS手术么,第二台手术的时候,市二院的张院长来观摩手术,术后说想找我去他那面做TIPS手术。”郑仁道。

    “手术把握大吗?”老潘主任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在市一院,出多大的事情,老潘主任都有信心把郑仁给保下来。最起码,能大事化小。

    而去市二院做手术,一旦有问题,郑仁这小肩膀怕是扛不住。

    “应该问题不大,我已经把TIPS手术的时间缩短到1个小时了。”郑仁道:“而且有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做助手,就算是遇到极端情况,教授也有相应的处理经验。”

    老潘主任沉吟了几秒钟,随后笑道:“那就去吧,准备什么时间?”

    “得先您同意,我再和张院长联系。”郑仁道。

    老潘主任对郑仁的回答很是满意,笑眯眯的说道:“同意,怎么会不同意。你这成长速度,真是快啊。”

    话里面带着点感慨。

    郑仁到急诊科的时间不长,两三个月左右。从一个小医生,到跑飞刀,他走出了别人十年、二十年的路程。

    “这不是多亏了有您在么。”郑仁很认真的说到。

    “和我没关系。”老潘主任一点都不居功。

    这个就没必要多说什么了,一老一小两人心里都清楚,也就够了。再多说什么,不管是谁都会觉得矫情,反而不美。

    汇报完毕后,郑仁刚要离开,老潘主任问到:“帝都孔主任那面,什么时候找你去做手术?”

    “还不知道,听孔主任和您的安排。”郑仁道。

    “接了电话,告诉我一声就行。帝都是必须要去的,而且手术一定要成功!”老潘主任像是做战前动员一般,坚定的说到。

    “嗯。”郑仁点头,随后离开了老潘主任的办公室。

    顺便转了一圈急诊留观室,没什么误诊的患者,郑仁随后回到急诊病房。

    一进门,郑仁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郑姐,你来了。”郑仁笑着说道。

    “郑总,你好你好。”郑云霞见郑仁进来,连忙站起来,和郑仁打招呼。

    “不用这么客气,郑姐。”郑仁道。

    郑云霞经过第二次手术,术后恢复的非常好,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恢复到了生病之前的水平。

    她找了几份工作,努力挣钱。

    虽然郑仁、常悦给她节省了绝大部分的手术、治疗费用,但是每次治疗,她都要花几千块钱。

    或许对绝大多数的家庭而言,几千块钱不算什么。可是对郑云霞来讲,这几千块钱,要很努力才能挣得到。

    手术是三十五天一个周期,短时间内要挣这么多钱,的确有些困难。

    常悦、谢伊人、楚家姐妹想帮忙,但是都被郑云霞给拒绝了。救急不救穷,自己能挣到钱,就做手术,继续活下去。挣不到,那就这样吧,郑云霞一直都这么执拗。




    “郑总,检查都需要什么?”常悦心里有数,但还是征求郑仁的意见。

    这是对手术主刀医生的尊重。

    而且也是医疗常规,一旦少了什么检查,导致手术暂停或者出问题,就变成好心做错事了。

    “血常规,凝血,肝功,心电,64排,这些也就够了。”郑仁道:“做64排的时候,叫着我,我让CT室的医生扫一下肺子。”

    “还是介入栓塞?”常悦问到。

    郑仁心中一动,想了想,道:“先做检查,要是效果好,可能会做射频消融术。”

    苏云抬起头,额前黑发飘呀飘的,像是一个问号。

    “老板,什么时候学的射频?”苏云问到。

    “看一遍,也就会了。”郑仁用苏云常说的话喷了回去。

    现在网络发达,谁还没几个大型医院的同学,要段射频消融的视频,再简单不过了。

    苏云也没有怀疑,只是对郑仁说的那句看一遍就会了表示了不满。

    鲁道夫教授道:“老板,你是准备给这个大妹子做肝癌射频消融术?”

    郑云霞对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出现有些意外,尤其是那一口流利的东北话,更是惹人侧目。

    “嗯。”郑仁点头。

    射频消融,又叫射频热消融术,是一种治疗原位肿瘤的微创手术,在治疗原发性肝癌的技术比较成熟。

    肿瘤直径小于3cm,射频消融可以有70%左右的几率把肿瘤细胞全部杀死,临床上治疗效果相当于外科切除。

    肝脏的外科切除,那可是大手术。现在随着技术的进步,切口越来越小,患者损伤也越来越小。

    但射频消融,只需要局麻,CT定位下插一根针进入肿瘤组织,15分钟的消融时间,手术就完成了。

    患者术中可能会有疼痛,不过并不剧烈,大多数都能忍耐。少数患者给肌注一支止痛药,就熬过来了。

    术后患者6小时下地,第二天全无异常。肝脏功能的损伤,甚至要比介入手术还要轻。

    这是一种根治肝癌的手术方式。

    虽然受到条件限制,并不是所有肿瘤都能用射频消融术来解决。但毕竟是一种经过临床检验,行之有效的治疗方式。

    临床医学,随着技术的进步,内科外科化,外科微创化,正在逐渐改变很多疾病的治疗方式。

    肝癌切除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必然将渐渐淡出手术室。

    虽然不会彻底消失,但是只能作为一种创伤较大的辅助手术来做,未来主导肝癌手术的,必然是介入栓塞以及射频消融术。

    郑仁琢磨了一下,郑云霞的疾病在系统面板上只有简单的描述。但他根据手术,可以初步判定,这次郑云霞大概率可以做射频消融了。

    相当于外科切除,如果她肝脏的肝硬化结节没有大规模爆发,转变成肿瘤组织的话,这条命就捡回来了。

    可是射频消融……

    郑仁拿起电话,拨打出去。

    “张院长,你好。”

    “对,已经和潘主任请了假。我想多做几台,你那面方便吗?”

    “十台左右,我想二院患者是不缺的,专家会诊费用可以降,我就是担心你那面术后护理、治疗……”

    “哦,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郑仁挂断电话。

    苏云看着郑仁,这厮的思维跳跃太大,怎么从射频消融一下子转到去二院手术的事情上了呢?

    “富贵儿,一会先别走。明天我们要去二院做TIPS手术,那面一会派人来送片子。”郑仁没去理睬苏云的差异,而是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说到。

    “嗯呐,老板。”教授应了一声,“做多少台?”

    “应该是十台左右。”

    教授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即便是在海德堡大学,一天做十台TIPS手术也是天方夜谭。

    没想到自己在遥远的东方,一个偏僻的小城市,竟然能做到这一点。

    安排完这一切,郑仁坐在办公室里,等市二院的人来送核磁弥散的片子。

    虽然在看着书,但郑仁的脑海里全都是射频消融的有关操作。

    系统给出的任务奖励,介入手术成功率+2,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也没有说明,也没有交流,只能自己猜,差评。

    因为射频消融术属于介入手术的一种,郑仁已经提升到宗师水准,不用从头学起。

    任务完成,系统给3000例手术经验,算是一种提升。

    但成功率+2这一条,郑仁猜测了很多次,都没有眉目。

    想不懂,那就等完成任务再说好了。

    过了大半个小时,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郑仁抬头,是一个矮胖子,一脸笑容的问到:“请问郑总在么?”

    看见矮胖子手里拎着一堆片子,郑仁便猜到他应该是市二院来送片子的人。

    速度还挺快么,看来主管副院长亲自主导工作,效率的确很高啊。

    “我就是。”郑仁道。

    矮胖子微微一躬身,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

    他快步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郑总,张院长让我给您送片子来了。”

    “哦,辛苦了,坐吧。”郑仁道。

    鲁道夫教授也凑了过来。

    他经过两天的回忆与积淀,对TIPS手术有了更深的了解,所以此时和郑仁一样着急去做TIPS手术的只有他了。

    矮胖子没有做,而是点头哈腰的站在郑仁面前,一脸谦卑。

    郑仁没有注意到他的脸部、行为举止的微表情,拿起一个片袋,里面沉甸甸的。

    除了肝脏核磁弥散的片子外,还有患者的病情简介以及入院的检查报告。

    张院长真的很用心了,郑仁想到。

    先看了一遍患者的病情简介与检验报告,这是一个失代偿期的肝硬化,伴有腹水的患者。

    患者上一次呕血是2个月前,被抢救回来了。

    但呕血、腹水就像是定时炸弹一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

    上一次抢救回来,并不意味着下一次能抢救成功。

    “富贵儿,你怎么看?”郑仁问到。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道:“这是很标准的手术适应症,而且患者的状态很好,正好适合手术。老板,上次做的那个患者,我觉得有些毛了张光的,还是这个患者更好一些。”

    矮胖子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竟然一口地道的东北腔,矮胖子的眼睛落在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身上,挪不下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郑仁和教授基本没有注意这个矮胖子,患者的片子在阅片器上挂着,就像是身材窈窕的美女一样,谁会去在意别人。

    “患者条件不错,适合。在这里穿刺,位置比较理想。”

    “老板,这旮沓穿刺的话可能要贴血管壁,我建议再向右前15°,侧后出针。”

    “不,这里图像有问题,水成像在核磁共振的影响下出现的伪影。所以应该不在你说的位置进针,这里,就足够了。”

    矮胖子基本处于鸭子听雷状态,根本不懂郑仁与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在说什么。

    别说他不懂,即便是站在后面认真看图像的苏云,也处于懵逼状态。

    外科医生对影像学的了解,最多就是高级水平,达到大师级的都很少。

    苏云算是例外,估计CT、核磁都基本能到大师级。

    可是大师级上下的苏云,依旧听不明白郑仁和教授之间的对话。

    真特么的!

    苏云心中一阵气苦。

    这都什么事儿啊,郑老板,你一个普外科医生,有必要在核磁成像上学的这么高深么?

    中午饭直接被无视掉,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一直在研究核磁共振弥散成像的片子。

    矮胖子心里叫苦不迭。

    本来以为送片子过来,市一院的医生看片子最多也不过一个小时,正好是午饭时间。

    他已经准备好请郑仁大吃一顿,顺便联系一下感情。

    从前的教授们,都是这么招待的。

    有的教授,还会在吃饭之后要求洗脚、按摩什么的娱乐项目。

    可是,这次的教授,似乎哪里不一样。

    首先是年轻,太年轻了,似乎连三十岁都不到。这种人能做介入手术里最难的TIPS手术?

    估计是那个外国教授会做。

    矮胖子最开始有些轻视郑仁,但是由于身负张院长的使命,他怎么会得罪郑仁。

    但……

    没想到的是,郑仁郑总和那个一嘴大碴子味的外国人看起片子来竟然这么慢。

    一张片子,连同其他检查相互参照,几乎一个小时才看完一个患者。

    矮胖子站的好累,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汇聚到双腿上。可是这时候要是去旁边坐下,是不是显得对郑总太不尊重了?

    他心里纠结着,犹豫着。

    等等看,已经中午了,他们也得吃饭不是。

    可是,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根本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推移,看完一个患者的片子,教授手里用德文写了整整一页纸,记录下来要点。

    然后两人接着看下一个患者的片子。

    矮胖子又累又饿,偷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这么下去似乎也不是回事儿,要不自己提醒一下?

    “郑总,您看都这个点了,咱们出去吃口饭?”矮胖子脸上堆满了笑容,客客气气的说到。

    完全没有反应,郑仁像是世界里根本没有矮胖子这个人一样,专心致志的看着片子,偶尔和教授争论两句。

    苏云笑了笑,这矮胖子看样应该是机关的人。对于临床医生来说,一顿饭算什么?眼前的片子不看完,还想吃饭?做梦去吧。

    出门诊,如此。

    在住院部,也是如此。

    不过看郑仁和教授之间,还有争执,估计是一种崭新的诊断方式,即便是他们两个也没有完全掌握。

    苏云打起精神,大脑高速运转。

    不愧是有天才之称的苏云,在第三个患者影像上,他就渐渐的摸清楚了规律。

    第四个患者的影像,他已经能开始发表意见了。

    虽然他的意见总是被教授驳斥,而且教授对待他的态度绝对没有对郑仁那么温和,可是苏云并不在意。

    这是一种多么天才的想法,利用核磁共振弥散水成像来确定TIPS手术的入路!

    一边讨论,苏云的脑海里已经开始出现了论文的架构。

    这绝对是比之前两篇论文更为耀眼的成果。

    苦恼的是,成果太多了……刚从帝都回来不到半个月,那两篇论文还在审核中,这面又有新的成果。

    这速度……

    矮胖子坚持了两个小时,实在坚持不住了。

    他见没人注意自己,就偷偷的溜到一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两条腿酸酸麻麻,他轻轻的敲打着腿,心里无数的疑问。

    张院长也没跟他交代什么,就让带着片子过来给郑总看看。市一院的水平,矮胖子是知道的。

    比二院强点,但是在乙型肝炎和结核病的诊治上,不如二院。毕竟二院是专业医院,术业有专攻么。

    现在肺结核已经不算病了,二院的整体技术实力在往肝病上转移。

    所以,他并不认为市一院在肝癌、肝硬化、门脉高压的诊治上能比市二院强多少。

    尤其是肝硬化失代偿期的门脉高压,市一院竟然要看核磁共振的弥散像,简直就是开玩笑。

    去取片子的时候,矮胖子就被肝病病房的大主任好一顿嘲笑。

    他知道,大主任是不满意张院长请人来做TIPS手术。

    请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怎么也不能请市一院的人来吧!这以后开年会的时候,在市一院面前,还能抬得起头么?

    矮胖子愣神了,见郑仁和那个外国人还在研究片子,不由得心里叹了口气。

    不说人家手术做的怎么样,就是这份认真劲儿,自己就得服气。

    本来还想着能顺便请人家吃口饭,可你看这个郑总,心思全在片子上。

    矮胖子虽然是机关的行政人员,但基本的是非观还是有的。什么样的大夫是好大夫,是值得自己结交,以后有需要能放心过来找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这个郑总,可以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桌上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把矮胖子吓了一跳。

    “你好。”苏云接起电话,说话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眼睛还盯着阅片器上的片子在看。

    “好!”可随后,苏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个好字,他随即挂断了电话。

    “老板,胸部刀刺伤,心脏刚停跳!120救护车上,2分钟就到。”说完,苏云转身就跑。

    矮胖子愣愣的看着之前还专心致志看片子的郑仁、苏云跑的比兔子还要快,不由得恍惚了。




    郑仁切换模式切换的特别顺畅,刚刚还在和教授争论一个新的诊断方式。

    听到说有患者心脏停跳后,仿佛变身运动员,转身就跑,紧紧跟在苏云的身后。

    来不及等电梯,两人顺着防火通道跑到急诊科。

    刚到一楼,就听到120救护车尖锐的嘶吼声传了过来。

    “你去抢救室,我带患者过去!”郑仁大声吼道。

    苏云也不说话,头都没回,直接奔着抢救室跑过去。

    120救护车随即而至,平车早已经等候在急诊通道上。

    患者被推送下来,郑仁先瞄了一眼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

    没有红色,而是惨白色。

    操!

    郑仁心里骂了一句,这特么是死了么?

    连个诊断都没有!界面也不是红色、血红色,而是惨白色。

    这是郑仁第一次遇到的情况。

    与此同时,系统任务“叮咚~”声响在郑仁耳边响起。

    【急诊任务:活死人,医白骨。

    任务内容:抢救心脏骤停的急诊胸部刀刺伤病人。

    任务奖励:急诊急救技能大师级技能书,金质宝箱1个。

    任务时间:3小时。】

    郑仁没仔细看任务内容,但是见到系统颁布任务,心里就稳当了一些。

    患者还能抢救,要不然系统不会给自己颁布任务。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郑仁觉得系统还是很厚道的。所有任务,暂时还没出现无法完成的。

    120急救车上,跟随下来一个30多岁的女人。

    她的头发散乱,像是疯了一样,跟在急诊平车旁,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郑仁拉着平车,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急诊抢救室。那个女人跟不上郑仁的速度,高跟鞋一扭,摔倒在地上。

    而此刻,没人在意她。

    进入抢救室,有护士拿着剪刀上来,把患者的外衣剪开。

    一个小小的刀口出现在郑仁面前。

    正好位于胸骨左侧,左乳下方。

    来不及了!已经心跳骤停至少4分钟,大脑缺血时间马上到达极限。

    留给郑仁的时间不多了!

    郑仁撕开一副无菌手套,草草戴上,一边用手指探查,一边沉声吼道:“刀!”

    苏云手里已经拿着刀片,刚要上前,听郑仁这么说,便把刀片递给他。

    郑仁手指探查,碰触到心脏。

    应该是心包填塞!

    接过刀片,郑仁胡乱抓了一把碘伏在患者左侧胸壁上擦了擦,刀片划下去。

    “啊!”门口穿了一声惊叫。

    郑仁没有理会,刀片划的极深,没时间钝性分离什么的,也没时间去管气胸之类的事情。

    “告诉手术室准备手术!”郑仁吼着,打开患者的胸腔。

    心脏红呼呼的,在胸腔里,足足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郑仁手里刀片顺势一划,在心包上划开一道口子。

    巨大的压力下,一道暗红色的液体喷泉一般,窜到房顶。

    血上房了!

    不光是患者家属和周围围观的吃瓜群众惊讶,连抢救室里的医生、护士都没见过这种情况。

    郑仁把刀片扔到切开包里,伸手进到患者胸腔中,徒手按压心脏。

    解决了心包填塞,没有那么大的阻力,郑仁捏了两下心脏,心脏就重新开始跳动。

    与此同时,苏云已经给患者做了气管插管,捏起皮球帮助患者呼吸。

    “手术室!”郑仁一只手在患者胸腔里,不敢拿出来。

    苏云马上推起平车,招呼一个人在前面把方向,直奔电梯跑去。

    “哇~”平车刚一出抢救室的大门,那个30多岁的女人抱着平车开始痛哭。

    撕心裂肺,如杜鹃啼血一般,悲痛莫名。

    郑仁可一点感同身受的悲伤都没有,平车被女人抱住,本来就急,拖着一个人,怎么还能跑得起来速度?

    要知道,患者现在胸腔敞开,可是开放式气胸状态!

    这个状态,绝对维持不了多久。

    “松手!”郑仁吼道。

    女人的世界,似乎已经随着男人的死去而崩塌。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存在,只是本能的想要尽量接近她的爱人,哪怕看着他死去。

    “操!”郑仁一股怒火冲上头顶。

    实在来不及做任何解释,一脚把女人踹开,指挥平车一路狂奔而去。

    周围的吃瓜群众都看傻了眼,这算是殴打患者家属么?现在还有这么牛逼的大夫呢?

    其他医护人员也都傻了眼,患者送去手术室,他们也没什么事儿了。

    有几个护士上来,看那女人的情况,帮着郑仁收拾“烂摊子”。刚刚郑总,霸气十足,看着可真是帅气。

    平车推进手术室,楚嫣然马上给患者双腔插管,郑仁留置了深静脉通道后,才去换衣服。而此时,苏云已经换好隔离服开始刷手了。

    手术室里的小组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效率极高,当郑仁用最快的速度换好隔离服,来到手术室的时候,苏云已经简单铺好单子,开始手术了。

    这种急救,没那么严格的无菌要求。要是感染,在切开直视下心脏按压的时候早都感染了。

    现在要争取的,就是时间。

    郑仁最缺的,也是时间。

    时间!

    时间!

    时间!

    开胸器撑开肋骨,患者心脏跳动的很有力气,仿佛刚刚心包填塞的时候把它给憋屈坏了,直到此刻才尽情的迸发着生机与活力。

    双腔管插进去,呼吸机开始工作,一侧肺脏在楚嫣然的操作下瘪了下去。

    这回看的更清楚了,左心房侧壁上有一个1cm的伤口,正在汩汩的流淌着鲜血。

    这点口子,流血一时半会死不了人,郑仁终于能长出一口气了。

    一伸手,止血钳子拍在手上。

    郑仁用止血钳子探查了一下伤口,大约2cm深。

    “可以直接缝吧。”郑仁问道。

    “可以。”苏云无菌帽上已经被汗水打湿,想来此时他额前黑发早就有气无力的贴到额头上,“没事,这里没什么神经。”

    郑仁对心脏的解剖不熟悉,但是苏云熟悉啊。

    能做心脏移植的人,要是这点事儿都搞不定,还做个毛线的心脏移植。

    “那就缝吧。”郑仁少有的没有伸手,苏云怔了一下,随后伸手,道:“小针、细线。”

    话音没落,持针器拍在手里。

    小针,细线,长持针器。

    苏云第一次有这种待遇,包括从前在帝都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唉,郑仁真是好福气,手术要是这么做,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

    ……

    这台手术,是我03年的一个抢救。患者活了,成了哥们。呃,嫂子被我踹了一脚,她自己都不记得。

    有关事件经过,完全真实。血,肯定是上房了的,像是花洒一样,满身都是。




    心脏上的破口有三针缝合线,很精巧,线结打的不松不紧,力量恰到好处。

    随着心脏有力的搏动,破损处不再有鲜血渗出。

    没有心包填塞的压迫,心脏搏动毫无问题。

    郑仁和苏云又开始探查肺脏,看有没有其余没发现的伤口。

    刀刺伤导致心包填塞,说急,那是真急。

    心脏出血,因为心肌外层有心包保护,所有出血,大多数都积存在心包中。

    如果出血比较迅猛,心包腔里的血液越来越多,排出量小于出血量,导致压力增大。

    随着压力越来越大,心脏搏动会受到限制。最严重的情况,就是压力大于心肌搏动的力量,导致心脏骤停。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做心包切开,鲜血释放出来,压力减轻,心脏会重新跳动。

    问题最难的一点在于时间,

    只有时间!

    要是按照一般流程,到手术室,消毒,麻醉,一切术前准备都完成,然后再切开减压,患者肯定早都凉了。

    最佳处理方式是心脏骤停后,马上切开心包,进行减压。

    什么无菌操作,什么抢救流程,全部都不重要。

    即便是打开胸腔会造成开放性气胸,也无所谓。

    心脏都停止跳动了,气不气胸的,还重要么?

    而手术,也比较简单,把心脏缝上也就可以了。

    这是最为紧急,也是处理起来比较简单的一种急诊。

    ……

    手术室外,群情激愤。

    患者家属、亲朋好友陆陆续续的赶到,见到患者爱人身上的大脚印,和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后,全都遏制不住的愤怒起来。

    当听说患者在救护车上就已经“死亡”,急诊抢救室里,市一院的医生还把胸腔剖开后,大家的愤怒更是难以遏制。

    尤其是急诊抢救室里地面、房顶都是鲜血喷溅的痕迹,看着触目惊心,更是在众人的怒火上又泼了一桶汽油。

    “人都死了,还有这么祸害的!”

    “哪个大夫弄的,整死他!”

    “就是,大夫呢!大夫呢!”

    家属虽然不多,因为时间还短,得到消息而且能及时赶来的人有限。

    但是他们的愤怒,却越来越浓烈。

    人死了,自然有凶手负责。

    可是人送到医院,难道不应该是胸外心脏按压,加人工呼吸什么的来抢救么?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一些小科普常识也都是这么说的。

    根据120急救车上的大夫说,人死了有一会了。就这样,还要开膛破肚,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是哪家的道理?!

    还有王法吗!

    还有道德吗!

    而家属的愤怒,在周围吃瓜群众的添油加醋描述下,愈演愈烈。

    “是啊,我刚才看到人进来的时候,已经都死了。大夫把把人切开,那血,一下子就窜上房了,像是下了一场血雨一样。”

    “真吓人,我估计我回家得做噩梦。”

    “大夫还拉着死人跑,是要去哪?不会是要器官……”这位说着,就被旁边的人把嘴给堵上。

    这种事儿,哪能随便说!

    不要命了!

    患者的爱人坐在地上,全身软的连靠着墙坐着都很难,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她无声的哭泣着,也没有眼泪,也没有声音。

    该流的泪水,早就流干净了。

    无声,无泪,但那股子哀怨、悲伤,却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的。

    她没有说当时的情况,估计当时发生什么了,她自己都不清楚。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患者的亲朋好友们愈发愤怒,难以自已。

    “那个大夫呢!我哥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都死了,他拉着尸体去哪了!”

    “你们市一院,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把尸体还回来!”

    “麻痹的,砸了你们医院!”

    家属围着最近的一个护士,叫嚣起来。

    越说越是愤怒,一人开始用脚踹硬塑的红色长凳,想要抄起来把能看的东西都砸碎,发泄出心中的怒火。

    “都特么安静点!”范天水一直在观察,他很冷静,什么血上房之类的事情在他眼里根本没有震慑力,从前小组的战地医生也做过类似的抢救,生生把一个已经死去的战友给救活了。

    范天水把人群分开,普通人在他眼里,只是百姓而已,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他挡在小护士的身前,不怒自威。

    环视四周,如猛虎下山一般,一股子凛然之气震慑全场。

    “我哥的尸体呢!”一个年轻人喏喏的问到,声音比之前降低了很多。

    要不是好面子,怕下不了台,他也不会说话。

    范天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简直太可怕了。没有一个正常的老百姓愿意招惹这种人。

    “尸体?”范天水冷冷说到:“你就这么盼着你哥死吗?”

    “你怎么说话呢!”另外一人听到范天水硬邦邦的话,随即怒了起来。

    范天水斜睨,眼神如刀,那人直接怂了。

    “郑总在抢救,人还有机会活下来,都特么散了吧。”范天水挥挥手,手掌上的肌肉遒劲有力,看着就吓人。

    自从在市一院当保安后,范天水虽然还是没什么积蓄,但是他的营养跟得上了,身体也渐渐恢复。虽说没有到达巅峰状态,但保护市一院急诊科,绰绰有余。

    “大哥,手术室在哪?”患者的表弟一腔子怒火无处发泄,又不敢招惹范天水,憋屈的哭了出来。

    “这面不许闹事,要不然送公安局。”范天水嘱咐道。

    他那个身材,就像是从前的土匪、胡子一样,公安局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觉得格外出戏。

    “家属,直系家属,跟我来。”范天水空着手,一脸不在意的神情,带着家属浩浩荡荡的来到急诊手术室门前。

    有一些家里人病情不重的患者家属,甚至连患者本人好事儿的都跟在后面,要看个究竟。

    看热闹这一点,无数年来,就没有改变过。

    “都老实点,里面是手术室,郑总在做手术。”范天水像是门神一般,站在手术室的门口,冷冰冰,凶巴巴,让人望而生畏。




    “老板,你这急诊急救,很熟练啊。”缝合了心脏,苏云瞄了一眼心电监护,见心电是窦性心律,知道患者已经被救活了,心里托底,便开起玩笑来。

    “手指头伸进去,能摸到心包,压力很大,碰不到心肌,诊断很明确了。”郑仁接过小伊人递过来的温盐水,倒进胸腔,还回去,继续要。

    “在急诊抢救室开胸,直视下心脏按压,说起来简单,一般人可没这个胆子。”苏云道。

    这句话是实话。

    当时,在严格意义上来讲,患者的确已经是死人了。

    要把死人救活,还不是持续几十分钟的胸外心脏按压那种操作,而是直接开胸,心包填塞被切开,血直接喷上房顶的这种极具震撼力的操作,一般医生,当时就怂了。

    为什么?

    因为抢救回来,患者胸腔处于有菌的环境,术后肺不张、肺内感染都是小事。心肌感染什么的,也经常见。

    术后一堆麻烦事儿。

    而抢救不回来……

    呵呵,那就恭喜了,有一半的几率要遇到重大医疗纠纷。敢动手的医生,医路大概率会截止在这里。

    “当时没想这么多。”郑仁回答的很憨厚,很朴实。

    没想这么多,一心救人。

    至于成功与否,尽力而为。

    最后是什么结果,总不能辜负了身上的这身白服吧。

    “不过老板,平时见你蔫了吧唧的,也没什么脾气。怎么一到抢救的时候,就换了个人一样呢?”苏云问到。

    “没有啊,沉着冷静,肯定是没有乱的。嫣然,双腔通气。”郑仁一边和苏云说话,一边让楚嫣然开双腔管,看看肺子有没有破口的地方。

    “还说没有?在帝都,抢救方林的时候,你就踹过一个医生。今儿,你竟然还敢踹患者家属。”

    “时间紧迫,她抱着平车不让动,死了人算谁的?”郑仁平淡回答。

    此刻,已经没有了抢救时候的紧张与激情。

    但回想起来,要是再来一次,郑仁肯定还是会一脚踹过去,把耽误抢救工作的患者家属给踹开。

    好心办坏事,大概类似于此。

    “你就不担心医闹?”苏云一边问,一边用吸引器把溢出胸腔的盐水抽走。

    仔细观察胸腔里的盐水,没有气泡冒出来。

    “从前担心,但不是连小六说已经把市一院的医闹都赶走了么。平常的患者家属,还是讲道理的。再说,有范天水在,应该没问题。”郑仁仔细观察,又看了一眼视野右上方鲜红的系统面板,没有肺破裂的诊断,便说道:“关胸。”

    与此同时,郑仁耳边传来“叮咚~”一声任务完成的声音。

    【急诊任务:活死人,医白骨完成。

    任务内容:抢救心脏骤停的急诊胸部刀刺伤病人。

    任务奖励:急诊急救技能大师级技能书,金质宝箱1个。

    任务时间:45分钟,剩余时间2小时15分钟。】

    有奖励呀,还算是不错。急诊急救大师级……郑仁品咂了一下,自己还是想做手术。

    “这种手术,压根没有技术含量。”苏云品咂了一下,抱怨道,“老板,今儿我还以为该轮到我大显身手了。你要不要连胸外手术都跟我抢?”

    “嗯?心脏不是你缝合的么?”

    “又没人看到。”苏云说,“当时我看到伤口,就知道是心包填塞,已经准备切开,直视下心脏按压了。没想到你连胸科的活都抢我的,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当个普外、介入的大夫。”

    “太急了,没时间想。我既然会,就直接做好了。”郑仁笑了笑,见苏云把胸腔里的盐水抽吸干净,又道:“准备抗生素,头孢哌酮他唑巴坦,8支,先做皮试。”

    已经有了暴露性操作,感染是必须的,接下来就是让感染尽量轻一点。

    温盐水纱布覆盖胸腔,见监护仪上的数字和波形都很平稳,郑仁彻底放松下来。

    “老板,你还是先想好怎么和患者家属解释吧。”苏云戏谑道。

    “没什么好解释的,死人都救活了,他们还想怎么样?上天么?”郑仁笑道。

    手术成功,大家心情都很放松,手术室里的气氛欢乐起来。

    巡回护士开始给患者做皮试,要等十五分钟,所以这段时间,真是屁事没有的一段时间。

    说说笑笑,十五分钟就过去了。

    皮试阴性,巡回护士打开八支头孢哌酮他唑巴坦,倒在盆子里,谢伊人把盆子递给郑仁。

    洁白的抗生素撒下去,郑仁和苏云开始关胸。

    简单到极点的手术,术野宽敞明亮,郑仁也是很羡慕,胸科手术的视野,真是不错啊。

    看着就帅气!

    留置胸腔闭式引流,心包引流,逐层缝合,关闭胸腔。

    楚嫣然涨肺,胸瓶里呼噜噜的有无数气体冒了出来。

    全麻没有停止,患者术后要送到ICU去住一个晚上。如果状态平稳,第二天拔管,转回急诊病房。

    “我去看看患者家属,好多手续需要办。”郑仁转身下台,摘掉手套。

    “老板,你有点人性行不行。”苏云哀嚎,“就咱们俩,你走了,要我和嫣然妹子一起抬人么?”

    “我叫富贵儿来。”郑仁走出手术室。

    倒不是郑仁偷懒,因为是最急的一种手术,所以这台手术前面,省略了太多的步骤。

    就像是苏云那张乌鸦嘴说的,麻烦事儿在后面呢。

    先找到手机,给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手术室帮忙,郑仁随后从大门走了出去。

    打开大门,一个厚重如山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郑仁楞了一下,随后看见范天水憨厚的笑脸。

    “郑总,手术怎么样?”范天水问到。

    “挺好,患者要送去ICU。”郑仁道,“患者家属,谁是患者直系家属?”

    一群人涌了上来。

    “能签字的,能交钱的,没事别凑热闹,患者爱人呢?”郑仁好声喊到。

    “让一下,你谁呀,看热闹的滚一边去。”几个女人扶着患者的爱人,来到郑仁面前。

    她全身都是软的,根本走不动步。那几个女人拼尽全力把她架到郑仁面前。

    郑仁苦笑,连忙说:“去,把她扶到椅子上。”

    折腾了几分钟,患者的爱人坐在红色硬塑椅子上,两只眼睛空洞无神,等待郑仁最后宣布死亡的消息。

    “你是患者的爱人?”郑仁问到。

    女人毫无知觉,仿佛没听到郑仁的话。

    “是,她就是。大夫,老海怎么样?”旁边一人匆忙问道。

    “抢救成功,需要去ICU住一段时间。要是顺利,明天能转出来,到普通病房。”

    一句话,炸雷般落下。




    要过年了。

    祝大家心想事成,2019年身体健康,发大财,当大官。

    其实,随着科技进步,生活水平提高,每一天都像是小时候过年一样。甚至,要比小时候过年还要热闹、开心。

    于是,过年,就有些无聊了。

    陪家里人说说话,打打麻将,看看电影,也就这样。

    有时候很欢乐,有时候很寂寞,这就是年。

    很怕大家寂寞,征求了领导同意,过年期间我的一切应酬取消,努力码字。

    不请假,

    要加更!

    从1号开始,每天6更,12000字,连续10天。

    尽我所能吧,希望讲的故事,能让给年节增加一些欢乐。

    这个加更,和白银大盟的加更不重叠。盟主大人的加更,还有很多,要年后再说。

    这本书,得到了大家很多支持,无以言谢,只能尽量把故事讲的精彩一些。很多例子,是我亲身经历,但好多亲身经历,不能讲,原因大家都知道。

    比如说非典时期,我穿着生化服,冲在第一线。

    比如说甲流时期,我在监护室,抢救患者。患者胸腔里渗出很多,心脏按压的时候,像是按在一个水袋上。

    后来我也感染了甲流,这还要感谢主任。那时候我连续高烧3天。主任有一天进来看了我好多次,最后一次,从口袋里拿出半盒达菲,给我留了两粒。

    那时候的达菲,药盒上印着军供品,严禁商业销售。

    吃了,就退烧了。等甲流过去,我做了一个肺CT,右肺下叶有大拇指甲大的实变影。

    多亏了主任给我的达菲,要不然估计那时候,我肯定熬不过来。

    那一年的非典,那一年的甲流,真心好凶。

    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总之,感谢大家的支持。

    保底三更,第四更,是献给所有支持我的书友的,就不一一道谢了。

    打赏的冠名更新,最后确定一下。

    因为有了第四更,再多有些吃不消。

    掌门1更,盟主5更,白银10更。黄金……那玩意可能有么?还是50更好了,给自己留个念想。第二个黄金20更。

    就这样。

    感谢大家,给大家拜个早年。

    新的一个月了,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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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人一片惊讶,压抑的惊呼声不时传来。

    可是患者的爱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里一片空白,毫无生机。

    “喂,菲仪,你家老海没事儿!”女人身边的一个闺蜜惊喜交加,抓着患者爱人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女人依旧一脸死灰,默然看着前面,眼不能视,耳不能闻。

    郑仁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他也遇到过,因为太过于强烈的刺激,导致患者心神激荡、麻木,这也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唉。”郑仁摇了摇头,“其他家属呢?能交钱、签字的那种,跟我去补办手续。”

    一听说要交钱和签字,郑仁身边的人瞬间少了一大半。

    还剩几个人,大多脸上也都犹犹豫豫。

    “大夫,我来吧。”患者的表弟凑了上来,和郑仁说到。

    “安排人,叫电梯,等患者推出来,送到ICU去。”

    “你,跟我来。”郑仁带着他顺着防火通道走下去。

    “大夫,我哥真没事儿?”那个年轻人还不敢相信。

    他是事发当时目击者之一,当胸一刀,看着人就软下去,明眼一看,应该是已经死了。

    事后当他赶到市一院的时候,听说的、看到的也都证明了当时的判断。

    而这个年轻大夫竟然说没事……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嗯,暂时看患者已经活过来了。”郑仁道:“但是因为抢救当时家里人耽误了抢救时间,可能导致患者脑乏氧时间长,造成不可逆转的脑损伤。再加上抢救的时候比较急,术后可能出现比较严重的感染。不过人么,现在已经活了。”

    “……”患者的表弟愣住了。

    上身跟着郑仁往前走,下半身却停在台阶上。

    整个人瞬间失控,连滚带爬的咕噜下去。

    我去……郑仁想要拉他一把,都没拽住。

    “你没事儿吧。”郑仁问到。

    “大夫,我哥会变成植物人吗?”年轻的小伙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生生死死的事情,就算是老人家,也未必有郑仁见得多。

    他已经被郑仁的话吓傻了。

    “理论上讲,变成植物人的概率并不大。”郑仁道:“走吧,先跟我去办理住院手续,然后交钱。要不然术后用不上药,真的就醒不过来了。”

    郑仁的话,虽然有一些夸张,但却并不完全是危言耸听。

    脑乏氧5-10分钟,即便患者被救回来,脑部组织损伤严重,不可逆转,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几乎是100%。

    当时,也就是郑仁决断的快。要是再耽搁几分钟,患者也就废了。

    患者的表弟沉默,跟在郑仁身后,一路去急诊病房,郑仁直接把住院开到ICU,省得常悦她们写病历了。

    嘱咐他去交钱,然后告诉他ICU的位置,郑仁就大步奔着ICU走去。

    市二院的小矮胖子在郑仁、苏云狂奔出去的一瞬间下意识的也跟了出去。

    在医院工作时间长了,即便不是临床工作人员,也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从看到一个手脚、脸部全都苍白的患者从120救护车上抬下来的时候,矮胖子心里就判定这个患者肯定是死了。

    一般情况下,这种人象征性的做20分钟心脏按压,告慰家属,也给家属接受事实的时间,然后就可以宣布临床死亡。

    但他没想到,自己拿片子过来后,一直在认真看片子,像是个老学究一样的郑总,竟然年轻霸气,怼天怼地的敢在急诊抢救室里就开胸,直视下心脏按压!

    要么,这位郑总是个愣头青。

    要么,人家是有大本事的。

    矮胖子站在一边看着,当鲜血从患者胸腔里喷出来的一瞬间,看惯生死后麻木的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一击。

    心包填塞!

    他意识到患者的情况。

    这样也能救过来?

    当平车被郑仁拉着往前跑的时候,矮胖子下意识的躲开一条路。

    他下意识的没有帮忙,只是看着。

    这种麻烦事儿,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这是多年接触临床,得出来的经验。

    可是当他看到患者爱人悲痛欲绝,抱着平车不松手,郑仁一脚把她踹开的时候,那一脚像是踹在自己胸口一样。

    闷,

    憋闷,

    喘不上气来。

    这样也行?矮胖子捂着胸口,诧异的看着郑仁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看着患者家属们渐渐汇聚在一起,

    看着家属群情激昂,

    看着范天水震慑全场,

    他看傻了眼。

    市一院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竟然能找这种人当保安?

    而且他注意到另外一个细节——经常在医院里转,看到有患者家属不满意,就上前搭讪的医闹们的耳目,并没有出现。

    全程安静,没人带节奏,也没人上来挑拨家属的情绪,然后把事情闹大,最后从中分一杯羹。

    这……这简直太让人惊讶了。

    矮胖子心里特别好奇,跟在患者家属们的后面,一路来到手术室。

    很快,郑仁就出来,宣布抢救成功。

    矮胖子惊叹,不说这位郑总TIPS手术做的怎么样,光是敢在急诊抢救室里开胸,直视下心脏按压,就不是一般人。

    而且市一院竟然没有医闹……他心里隐约有种猜测,或许和这位郑总有关系。

    见郑仁带着患者家属回急诊病房,他在后面跟着。

    看着郑仁的背影,矮胖子的心里面想了好多事儿。光凭这个年轻的住院总,怼天怼地,年轻霸气的劲儿,他就相信TIPS手术肯定能拿得下来。

    医院,不是其他地儿。心里没数,手里没活,谁敢这么霸气?!

    他在一边老老实实的等着,等到患者家属去交钱,郑仁这面有了一些时间,他来到郑仁面前。

    腰更弯了几分,一脸诚挚的笑容,“郑总,刚刚您的抢救水准,可是一等一的!”

    “哦。”郑仁平淡回答道。

    见郑仁脸上毫无表情,矮胖子心里想到,难道是自己的表情不够真挚?难道是自己的话语不够打动人心?

    按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自己拍他马屁,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着,矮胖子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一些,眼睛眯成一条缝,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道:“服了!”

    “富贵儿,最后一个患者的片子怎么样?”郑仁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矮胖子的表情和动作,无视了他的夸奖与赞扬,回头问到。




    “看完了,适合手术。”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根本没去理会什么急诊抢救,一直在阅片器前,专心致志的看着片子。

    “老板,你来一下,我觉得你的判断似乎有点问题。”教授随后拿起一张纸,上面满满当当写满了德文。

    “哪里有问题?”郑仁马上站起来,从矮胖子身边绕过去,来到阅片器前。

    教授把一张片子重新挂上去,开始和郑仁探讨起来。

    矮胖子心里百味陈杂。

    虽然不高兴,但是他再次刷新了对郑仁郑总的认知。

    人家不稀罕自己的赞扬,为啥?

    地位不够呗,还能为啥。

    没看见那个外国人都喊郑总“老板”么?

    海城绝对没有哪家医院和外国的医学院校有联系,即便有交流生,也是单相交流,出国镀金去了。

    这一点,矮胖子很确定。

    别说海城,就算是省城,也找不出来有谁能带外国医学生的。况且眼前这个外国人,年纪偏大,一看就是教授,而不是交换生。

    能让外国医生喊老板,没两把刷子能做得到?

    不服高人有罪,矮胖子把自己的心态摆的极正。再说,郑仁是张院长请的人,他了解越多,回去越好拍张院长的马屁。

    郑仁和他没关系,但张院长却能决定他的小日子过得好与坏。

    矮胖子仔细观察郑仁,找寻他身上的闪光点,好回去和张院长汇报工作。

    他深深知道,夸郑仁,就是夸张院长。而且要比直接夸奖张院长,效果更好了许多。

    这都是张院长慧眼如炬,才能发现这样牛逼的人才。

    如果说郑仁牛逼,那么张院长更牛逼。一个是千里马,一个是伯乐。

    矮胖子的逻辑很清晰。

    又半个多小时,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终于聊完了片子。

    把片子逐一检查,对照片子袋上的标签放好,郑仁才笑着和矮胖子说到:“片子看完了,很理想,没有绝对的手术禁忌,张院长费心了。”

    “嗯嗯,您满意就好。”矮胖子的腰几乎弯成九十度,郑仁看着都累。

    “郑总,那明天手术的事儿?”矮胖子问到。

    “应该没问题,我一早赶过去。”郑仁道:“给患者做术前准备吧。”

    “好咧,那就多麻烦您了。”矮胖子满脸堆笑,“本来想今天请您吃顿饭,表达我们二院和患者、患者家属对您的感谢。但您这儿有点忙,那就明天。请您务必不要推辞,都是一番心意。”

    郑仁笑笑,没说话。

    目送矮胖子离开,郑仁抻了一个懒腰,随后站起来,和常悦她们交代了一声,便去了ICU。

    患者是救活了,而且有苏云在ICU照看,郑仁也没什么担心的。

    但这么多年的医生当下来,术后不去看一眼患者,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关键是不放心,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老板,你干啥去?”教授问到。

    “去看看术后患者。”郑仁道。

    “什么患者?”教授跟了上来,他真想把郑仁给留在阅片器前,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和郑仁再探讨个三天三夜。

    可是这位老板,竟然看完片子就要走,这一点是鲁道夫教授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

    “刚刚有个刀刺伤的患者,心包填塞,来的时候心脏骤停。”郑仁说着,拿起电话,打给120急救值班医生。

    “喂,我是郑仁。”

    “嗯,心脏骤停的患者,心跳停止时间多长?”

    “好。”

    说完,郑仁挂断电话。

    患者的心跳刚一停,120值班医生就给郑仁打了电话,前后肯定不超过5分钟。

    再一次确定了这点后,郑仁放下心来。

    “老板,我觉得你应该专心致志的奔着一个目标行进。”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对郑仁的“不务正业”表示极度愤慨。

    “治病救人么,都一样。”郑仁的回答毫不走心。

    “那怎么能一样!”教授道:“你要知道,完成一个标准术式,会挽救多少人的生命。”

    “这不是有你呢么,富贵儿。”郑仁在前面走着,“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教授对汉语不是很熟悉,即便再如何的语言天才,他也没办法明白郑仁这句话里,语气和内容交织后,真实的含义。

    来到ICU的门前,郑仁按响门铃。

    监控的灯光亮起,郑仁忽然感觉到一个人在后面扑了上来。

    “大夫!”

    郑仁诧异,回头看去。

    是那个被自己踹了一脚的患者的爱人。

    她似乎好了一点,脚步虚浮,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郑仁面前,“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郑仁连忙闪开,这特么是要干嘛?

    “大夫,谢谢你!”

    “你这……太客气了,赶紧把她扶起来。”郑仁躲在ICU大门旁的角落里,手足无措的说到。

    “大夫,谢谢,谢谢!”那面患者的亲朋好友把他爱人扶了起来,患者的表弟来到郑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太客气了,不用,不用。”郑仁连忙摆手。

    那个年轻人也很稚嫩,还不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多年的老油条,话说到这里,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

    只是不断的唠叨着谢谢。

    看来突然发生的事件,家属到现在还没办法完全接受。

    ICU的大门打开,郑仁连忙开门进去。

    直到大门关闭,和外界隔离,郑仁才松了一口气。

    “老板,他们是被你的骑士精神感动了么?”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不解的问道,“那个老妹儿要发誓效忠你?”

    “……”

    “现在,在我们那,都很少有这种古老的仪式了。”教授继续唠叨着。

    “富贵儿,我跟你讲,和骑士与效忠没什么关系。”郑仁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便懒的跟教授解释。

    涉及到风土人情,要是说明白,至少是一片字数在十万字左右的论文。

    有那时间,还不如去看看患者,回去和谢伊人聊聊天。

    至于教授懂不懂,和郑仁没关系。

    换衣服,进入ICU,郑仁迎面看到苏云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正和ICU的护士妹妹们有说有笑,聊的正开心。




    “患者怎么样?”郑仁走到苏云身边,问到。

    “老板,你看我,就知道患者怎么样了。”苏云吹了口气,额前黑发飘呀飘的,小护士们的眼睛里,星光闪烁。

    郑仁想想,似乎也是。

    换一个重患,苏云肯定坐在床头看护,手里拿着笔和纸,记录患者的出入量与其他各种数据。

    然后根据各种数据,调节患者的出入量与药物的剂量。

    而这次,他轻松写意的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聊天,一看就知道没什么事儿。

    “抢救及时,患者心脏停跳时间比较短,现在已经全面恢复。”苏云道:“脑水肿症状不重,可以放心了。

    另外患者D2聚体检查数值偏高,要是术后没有肺栓塞或者肠系膜动脉栓塞之类的并发症,明天就能转回急诊病房,后天就能下地。”

    “……”这是郑仁处理的第一个心包填塞的患者,他并不认为患者会恢复的这么快。

    看郑仁的表情,苏云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在帝都,我接诊了一个心包填塞的患者。那个患者比较轻,或者说是就诊及时,心跳没停。”苏云开始八卦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体可真好。术后第二天,拎着胸瓶,满走廊溜达。第三天,拔了胸瓶,自动出院。”

    “厉害!”郑仁由衷的赞叹。

    “和手术没关系,是患者身体素质好。”苏云道:“这个患者年纪不大,术后应该没什么问题。小兰,帮我瞄一眼,看看凝血回报了么?”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笑吟吟的应了一声,打开患者的病例,查找化验单。

    “云哥儿,还没出。”清脆的声音,像是黄鹂鸟一样,透着一股子清爽与愉悦。

    “出来了微我一下。”苏云摇摇晃晃的拍着郑仁的肩膀,“走了,老板。”

    郑仁沉默,和苏云、教授走出ICU。

    没事,没事儿就好。

    但这种事情,现在还不能和患者家属说。

    现在说,的确能看到患者家属的笑脸。可是一旦给了好的预期,患者病情又出现反复,就不好解释了。

    郑仁在出门前小心翼翼的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悄悄打开门,见左右无人,蹑手蹑脚的离开ICU,没有惊动患者家属。

    “你这大夫当的,跟么做贼一样。”离开ICU,在防火通道里,苏云鄙夷道。

    “嫌麻烦。”

    “对了,老板,有件事儿忘了跟你说了。”苏云刚要喷郑仁,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咪狗屋,手术费打到我卡上了。一万二,三千块是咪狗屋的耗材钱。”

    “哦。”郑仁面无表情,继续往下走。

    “喂,老板,钱怎么分,你倒是说句话啊。”苏云道。

    “留着吃饭吧。”郑仁道:“有时间,你张罗一个局子,叫着大家一起出去热闹热闹。”

    “好咧。”苏云也不在意这万八千的,只是他对于郑仁不在意这笔钱,很是好奇。

    可是他哪知道,这都是让他自己给吓唬的。

    谢伊人的父母肯定不会在意钱的事情,那么有没有这万八千的“手术费”,就无所谓了。

    郑仁明天就要去二院做手术。

    这条路要是通畅了,一年怎么都会有十几二十万的收入。相比较而言,苏云手里的那笔钱还是留下来当做会餐费最是合理。

    “你跟伊人、嫣之说一声。”郑仁道。

    “嗯,对了,哈利的主人还给你做了一面锦旗,放在咪狗屋里。”苏云道。

    “……”郑仁脑海里猛然浮现出一个巨二无比的笑话。

    “不会是感谢医生,救我狗命吧。”郑仁小心问到。

    “怎么会!”苏云道:“一般人,都没那么二的。锦旗上写着什么杏林妙手回春之类的话,再有就是哈利的小主人接她出院回家的时候,特别感谢你,托小鸥带话。”

    “哦,我知道了。”郑仁道。

    “你可真是无趣啊。”苏云笑呵呵的说到:“晚上准备干什么?要不今晚就一起吃顿饭?”

    郑仁脚步猛然一滞,瞄了一眼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靠近苏云,小声说道:“我准备今晚请伊人去看电影,除了那天说的,你还有没有好的建议?”

    “啧啧。”苏云不出意外的露出刻薄的神情,嘴角的讥笑洋溢出来,道:“你是想问怎么能推倒吧。”

    “……”郑仁结语。

    “我跟你讲,少年。”苏云搂着郑仁肩膀,窃窃私语,“这种事儿,分情况。你的情况是郎情妾意,慢慢来,千万不能着急。小伊人家庭情况有些特殊,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更要慢一点。看看电影就挺好,剩下的,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机会?”

    “水到渠成。”苏云恨其不争的拍了拍郑仁肩膀,道:“我倒是觉得去帝都手术,要不是介入手术,就好了。你可以带着她去帝都,啧啧,飞刀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器械护士,老板,你牛的一逼啊!”

    苏云的意思,郑仁是知道的。但是介入手术是要吃线的,小伊人自然能不上就不上。

    第一次做急诊TIPS手术,患者误吸事件,是突发偶然事件,进去一次无所谓。

    即便是苏云,郑仁也不打算带着他多做介入手术。

    他还没要孩子,而且他也不像自己,有系统装备,能把辐射射线转化成能量。所以,苏云也不应该长期做介入手术。

    至于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人家能在这里住多久都不好说。况且教授都那么大岁数了,做了一辈子介入手术,郑仁压根就没琢磨教授的事儿。

    倒是苏云说的,要是能带谢伊人去帝都做手术,该有多好。

    那丫头脸皮儿薄,熟人少一点,她应该没那么不好意思了吧。

    想一想,挺美的。

    要不然自己开始学习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不过普外手术,千锤百炼,帝都的教授基本都是宗师级水准。不像是介入这一块,属于新兴学科,一个宗师级能震慑全场。

    算了,还是按照狗头军师苏云的想法来吧。

    慢慢来,比较快。




    海城,市一院,急诊大楼前。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缓缓停下来,几个衣着光鲜的走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属于那种看不清楚年纪的。看样子,只有30左右,但眉宇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一股子成熟稳重的气质,举手投足风雅而从容。

    她没有着急进入急诊大楼,而是站在外面打量了一下周围。

    海城的城市氛围,和她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她却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沉默看着。

    “林董,要找的人在这儿?”一个西装革履,方脸阔口的男人问到。

    “嗯。”女人应了一声。

    女人是伊美医疗的林娇娇林董,而她身后的男人,是最近的一个意向性合作伙伴,周达。

    开保时捷911的年轻人,是周达的儿子。

    本来以为是一次寻常的交通事故,所以林娇娇在第一时间派葛律师来到海城,负责处理相关事宜。

    原本伊美集团的扩张计划里,根本没有海城这种地市级城市。但因为上次失明的事件,林娇娇注意到这里。

    她鬼使神差的准备在海城设立一个分店。

    也正是如此,她派出葛律师,得知简略信息后,就想到了郑仁。

    这一系列事情看上去都很巧合,但又是必然的。

    不管林娇娇多少年没有再医院治病救人了,不管她卖的各种美容产品有多么肥厚的利润,人的心里面,总是有一块最柔软的位置,不容碰触。

    当听说周达的儿子车祸原因是阻拦120急救车后,她就决定拒绝周达的合作意向。

    一个女人,几年时间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不干练一点是绝对做不到的。

    决断明快,是林娇娇的强项。尤其是这种事情,更是她的逆鳞所在。

    当然,郑仁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要不然林娇娇不会采取这种激烈的方式,而是会用一些温和的商业手段与对方划清界限。

    郑仁这小子,没想到还挺带种的,林娇娇露出一丝笑容。

    “林董,我就不明白了,海城这个地方的一个小医生,值得我亲自来道歉?”周达说话的声音有些阴沉,就像是海城的雾霾一样,让人透不过气来。

    “合作,是不可能了。”林娇娇道:“但我们毕竟有过良好的合作,我不能看着你自己作死,和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样。”

    “作死?”周达出离愤怒。

    他并不认为来海城,真正要做的事情是请求那个开救护车碾压自己儿子开车的小医生。

    这,只是商业手段,是林娇娇谈合作之前的一次示威和压价。

    可是,到了海城,林娇娇依旧不表露真实的意思,这让周达有些烦躁。

    “林董,你该不会真的想羞辱我吧。”周达看着市一院急诊大楼黑洞洞的大门,森冷说到。

    “羞辱?”林娇娇笑了笑,“你到现在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商业上的勾心斗角?”

    “难道不是么?”周达冷哼。

    凭自己的财势,想往死里整一个三四线城市的小医生,不是跟玩一样么?

    林娇娇这么故弄玄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了很多遍,你还是不肯相信。”林娇娇觉得有点冷,把手放到嘴前,哈了一口气,“之前,是因为你儿子被你宠坏了。你也知道,我从前是护士。人么,总是要有些敬畏的。”

    “敬畏?呵呵。”周达冷笑。

    “你到现在还不了解具体情况?”林娇娇道:“你的运气可真好,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不去的槛。”

    “林董是什么意思?”

    “无知者,才能无畏。”林娇娇的声音像是海城的冬天一样冷,“我要是你……算了,说再多的话,也救不回来一个作死的人。”

    “林董,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口风可是很不吉利啊。”周达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娇娇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为了商业利益,她不应该把自己带到海城来“羞辱”一番。这样做,对她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周达百思不得其解。

    “老周,有些话,真的是不方便说。其实你打听一下,很容易知道。也只能言尽于此了,你真的不和我进去?”

    “来一趟海城,还有林董的好意,我怎么能不去看一眼,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周达跟在林娇娇身后,不再说话。

    几个人前后鱼贯而入,走入市一院急诊大楼。

    正是晚上最忙的时候,到处弥散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到处都是患者呕吐、撕心裂肺咳嗽的声音。

    “郑老板,我是林娇娇。上次在帝都,多亏了你出手帮忙,正好来海城有事儿,顺便拜访一下。”

    “我在一楼大厅,你在二楼急诊病房么?”

    “哦,那好,我到急诊病房门口等你好了。”

    林娇娇挂断电话,坐电梯上了二楼。

    周达心生疑虑,这一路来到海城,自己反复试探林娇娇,却总是不知道她的真实意图。

    难道这个小医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

    该死!自己出发前就让人去查找这个医生的资料,怎么现在都还没有结果!

    底下的人办事儿效率真是不高,看样子是这几年平安惯了。回去,一定要整理一下。

    周达所说的什么羞辱,和那种愤愤的表情,也都只是一种商业上的手段而已。

    真正的商人,哪有那么容易动气的。

    只要能挣钱,怎么都好说。

    还真是看不透她,周达一路沉思,跟在林娇娇身后,来到急诊病房的门口。

    林娇娇没有进入病房,而是把姿态摆的很低,站在病房大门口,耐心的等待着。

    几分钟后,几个人匆匆忙忙走了过来。

    其中两个年轻人,一个是身材高大的外国人。

    “郑老板,可算见到您了。”林娇娇笑着走上去,伸出手,“在帝都还说等我恢复好请您赏光,吃口便饭。但孔主任说你那面一直不得闲。等闲下来,您又直接飞回海城了。”

    郑仁被林娇娇突如其来的热情弄懵了。

    都九点多了,这女人到底是谁?

    看郑仁一脸懵懂,林娇娇略有些尴尬,心想难道他不认识自己?

    可能性很小,但是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郑老板,我是林娇娇,您给做眼动脉开通介入手术的林娇娇。”

    “哦,是你呀。”郑仁这才假装恍然大悟,其实他还是没想起来林娇娇是谁,只不过记得那台手术而已。




    林娇娇和周达都是商场里成精的人物,怎么能看不出来郑仁热情里的敷衍。

    不过林娇娇却并不在意,微笑道:“郑总,晚上……”

    “林姐,晚上我有事儿,不好意思啊。”郑仁回绝的很痛快,没有半分迟疑。

    “没事。”林娇娇涵养极好,对于郑仁不加言辞的拒绝,她完全没有情绪上的波动,笑呵呵的说到:“明天呢?”

    “明天我要去市二院做TIPS手术,估计有6-8个病人,也没有时间。”郑仁摊手。

    林娇娇心里惊讶,出身介入科护士,帝都三甲医院是全国开展TIPS手术最早的地区之一,她自然知道TIPS手术的难处。

    难怪孔主任对这个年轻人这么推崇!

    TIPS手术一天做6-8台,那还是人么?

    在郑仁这个岁数的医生,一天8个小时能做成一台TIPS手术,就可以说是介入科的明日之星了。

    她压抑住心中的惊讶,微笑道:“真是不凑巧,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我听孔主任说过几天,他找你去帝都做手术,到时候可千万要给老大姐个面子啊。”

    “好的,好的。”郑仁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林姐的印象好了几分。

    看着郑仁等一行三人进了急诊病房,周达冷笑。

    “林董,你大老远飞过来,就是为吃闭门羹的?”

    林娇娇笑了笑,转身离开。

    “说点能说的吧,他身后,那个外国人,你知道是谁吗?”林娇娇道。

    “不知道。”

    “海德堡大学,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全球介入学科顶尖的教授。如果你查不到郑总的线索,按照鲁道夫教授的线索查找,就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不要作死了。”林娇娇道。

    周达跟在林娇娇身后,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身上气息微微沉重。

    电话响起,一名助理拿着电话双手递到周达面前。

    【喂。】周达停住脚步,略压低了声音。见林娇娇依旧向前走去,似乎根本没有等自己的意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总,您交代的事情有眉目了。】

    【你说。】

    【郑仁郑医生,半个月前在帝都参加了前列腺介入栓塞治疗的研究,并成为介入栓塞手术的主要候选术者。】

    前列腺?周达沉吟。

    【据说他做的患者,术后恢复情况特别乐观。】

    电话那面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继续说道。

    【周董,根据圈里人说,这个郑医生,会很快进保健组的。】

    呃……

    一系列事情联系起来,尤其是林娇娇屡次三番的劝告,让自己不要去作死,如同晨钟暮鼓一般,在周达耳边响起。

    保健组……

    他的脑子“嗡”的一下,身体微微摇晃,要栽倒的一瞬间,用手扶住墙壁。

    “周总,您没事吧。”旁边的助理马上凑过来,扶住周达。

    周达厌恶的把助理的手甩开,靠在墙壁上,一瞬间把这段时间的事情捋了一遍。

    都不是蠢人,真的愚蠢,也不可能把事业做的那么大。

    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一切便豁然开朗。

    沉默了几分钟,周达的脸色铁青,站直身子。

    “周总,王律师的电话,说是少爷有事儿要跟您说。”助理拿着电话,放到周达眼前。

    周达一挥手,把电话打飞。

    但是,他随即克制住自己的暴躁,冷漠说到:“让王律师回来,放弃上诉。”

    “……”他的助理愣住了。

    周达有多溺爱他那个独生儿子,大家都知道。可是这次竟然要帝都最顶尖的王律师撤回申请,放弃上诉,承担三年有期徒刑……

    这……

    说完后,周达用手揉了揉脸,手离开的时候像是变脸一般,堆满了温和而厚道的微笑,快步奔着林娇娇离开的方向追去。

    ……

    ……

    郑仁回到病房,惯例查了一圈房,患者都很平稳。

    随后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苏云见郑仁心不在焉,便笑道:“冷静,就像是你第一次主刀做手术的时候一样。其实所有的组织、解剖结构,你都见过无数次。只是第一次主刀的时候有些紧张,放轻松。”

    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但是例子举得极其恰当。

    郑仁深呼吸,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上一次看电影的过程,得失成败都在心中。

    他拿出手机,打开APP,看了一眼电影时间。

    最近的一场是五点十五,IMAX,至于是什么电影,郑仁并不在意,只是念叨了一下名字,然后发了个信息给谢伊人。

    【看过么?】

    【晚上要看电影?太好了,正好我也想去看。不过这场时间有点紧啊。】

    【没事,没事,我们下班就去,看完电影请你吃饭。】

    郑仁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发自内心。

    苏云鄙夷,去找教授聊天了。

    【好的呀,估计没时间买甜筒吃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去取票,你买甜筒。爆米花和可乐需要么?】

    【不用了,那我订票了。】

    看着谢伊人的信息,郑仁心里乐开了一朵花。

    【我来我来,去了你负责买甜筒,我去取票,这样不耽误时间。】

    郑仁说完,马上切换界面,买了两张电影票。

    他清晰的记得上一次谢伊人买的电影票是第九排,略靠中间偏右侧的位置。

    不是黄金分割点,或许小伊人喜欢吧。

    郑仁点选了相同的位置,确认,购买成功。

    这只是第一步成功,自己要从一个成功,走向下一个成功!郑仁心里暗自给打气。

    “放轻松,你现在的状态,特别不好。”苏云凑过来,叮嘱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一点点来,水到渠成。”

    “嗯。”郑仁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仿佛是要上战场的士兵一样。

    苏云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能感受到郑仁的紧张情绪在蔓延。而此时,无论自己说什么,只会让郑仁更紧张。

    “今晚,有急诊,给我打电话。”苏云和值班医生说到。

    之后的时间,郑仁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别说看书了,就连安静坐在椅子上都做不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

    下班后,郑仁没有等谢伊人微信,欢快的换了衣服,早早的去地下停车场。




    不多时,郑仁看到谢伊人低着头走过来。

    她今天梳了一个双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马尾甩来甩去,萌的郑仁心都化了。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不断的

    【地下车库,D区,我到了。】

    随即郑仁的手机传来信息。

    郑仁微笑,双手微微张开,等待谢伊人自投罗网。

    谢伊人发完信息后,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路。

    当她一抬头时,就看到郑仁张着双臂,站在面前。谢伊人惊讶的睁大眼睛,随即脸一红,紧张的四处张望。

    看到四周没有人应,谢伊人像是小鸟一样跑了过来,扑到郑仁怀里。

    “滋滋~~~”

    细小声音响起,光影闪烁。

    郑仁全身肌肉本来就处于紧张状态,全神贯注的像是进行某项神圣的仪式一般。

    他被声音吓了一跳,在怀里的谢伊人也被吓了一跳。

    一触即分,空气中弥散着暧昧与甜蜜的味道。

    郑仁回头看了一眼,见灯光与声音是谢伊人的那台沃尔沃发出的,不由得有些懊悔。

    沃尔沃是感应车门,谢伊人距离十米,自动开启。

    这又不是第一次坐这台车,怎么能被它吓一跳呢?

    “走啦,要不然来不及了。”谢伊人笑着从郑仁身边走过去,慌乱的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

    好遗憾啊,要是在那个瞬间抱紧小伊人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郑仁怀揣着各种遗憾,坐到副驾位置上,扎上安全带,两人一路出了地下车库。

    “心脏外伤的病人怎么样?”谢伊人问到。

    “没事了,苏云说明天就能拔管,转回急诊病房。”

    “呀,那么重,这么快就没事儿了?”谢伊人有些惊讶。

    “是啊,只要抢救及时,没有出现脑水肿什么的并发症,都没什么事儿。”郑仁笑道:“不过术后肺部感染是比较棘手的事儿。”

    “嫣然去送患者,出来的时候被家属围住,询问病情。”谢伊人开着车,嘴角挂着一丝笑,“你猜,患者是为什么受伤的?”

    “这个我还真没问。”郑仁道。

    “他们同学聚会,七八个老同学,中午吃饭,喝了点酒。”谢伊人开始八卦着。

    从前她一般不太愿意八卦这些事儿,这是楚嫣之的爱好。小伊人只对各种美食感兴趣,别人家的事情,只是别人家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是和郑仁坐在车里,要是一句话都不说,那多尴尬。

    尤其是刚刚抬头看见郑仁,惊喜下扑了过去,那是本能反应。直到现在,脸蛋还有些发烫。

    不说点什么,谢伊人总觉得不好。

    “然后呢?”郑仁问到。

    “后来买单的时候,相互争抢,伤者抢到了。可是有个同学喝多了,特别不高兴,两人吵了起来。”

    “……”郑仁很无奈。

    争抢买单,因为醉酒打起来,最后导致伤人的事情,很多见。其实也不是那么多,但这种事情特别容易让人记住。

    平均每年都会有一两起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发生。

    这次,是伤者运气好,也是伤人者运气好。要是一个抢救不及时,两个家庭,就此毁了。

    “嫣然姐说,那个伤人的人刚醒酒,被吓的几乎休克了。脸惨白惨白的,全身大汗,估计血压都得升到180去。”谢伊人道。

    “抢救回来,还没设么事儿。”郑仁道:“民不举,官不究。两家协商,拿医疗费什么的也就差不多了。毕竟是老同学么,也不会太过分。”

    “但嫣然姐说,估计得赔几十万。”

    “差不多吧。患者没死,是万幸。要是死了,估计就得进监狱。”

    “郑仁,你胆子可真大。”谢伊人说完,抿嘴,脸上满满的骄傲。

    “嗯?”

    “嫣然姐说,这种心包填塞的患者,敢在急诊抢救室切开,直视下心脏按压的可少了。大多数人会假装心脏按压,最后告诉家属尽力了。还有少数医生会拉着患者去手术室,但是要错过最佳的急救时间。”

    “应该的。”

    “才不是。”谢伊人道:“心里有数,才能手上有准。”

    不是直接肉麻的夸奖,但郑仁还是感觉很开心。尤其是谢伊人说到自己的时候,脸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光泽,那是从内心深处的骄傲感。

    嘿嘿的笑了几声。

    “希望今晚别有急诊。”谢伊人祈祷着。

    “没事儿,苏云说,今天晚上有急诊的话,他来做手术。只要不是特别大的那种,都没什么问题。”郑仁道。

    “他手术做的挺好的。”

    “可是,在帝都,苏云号称心胸外科的明日之星呢。”郑仁道。

    聊着,进了影城的地下车库,谢伊人找了一个距离电梯近的位置停车,然后两人匆忙坐电梯上楼。

    谢伊人在三楼下了,急匆匆的去买甜筒。郑仁直接去了四层的影城,扫码取票。

    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电影开始的点。

    估计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灯都已经熄灭了。

    一想到自己要装作不经意的把扶手抬起来,郑仁的心就忍不住的狂跳。

    这次,绝对不能允许有任何失误。

    像是每次手术前,站在阅片器前看片子,模拟手术的时候一样,郑仁飞速的在脑海里脑补进场后的画面、动作。

    紧张的一逼。

    几分钟后,谢伊人手里举着两个甜筒坐扶梯上来。她扬了扬手,招呼郑仁赶紧入场。

    郑仁拿过一枚甜筒,另外一只手拿着影票,两人进入影院的IMAX厅。

    果然,如同设想的一样,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随着电影屏幕光芒闪烁,眼前的地面、台阶出现、消失。

    这就是设想的场景,郑仁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一步步摸着黑往前走着。

    “呀!”身后谢伊人忽然向前踉跄了一下,怕是没看清楚台阶,绊了一下。

    郑仁连忙扶住小伊人,小声问道:“扭到脚了么?”

    “没……”谢伊人的声音像是蚊子一样,在轰鸣的音效声中,难以觉察。

    那就好,郑仁放心。松开谢伊人的胳膊,刚要继续向前走,一个柔软、温暖、腻滑的小手握住了郑仁的手。




    一瞬间,郑仁觉得全身的鲜血都凝固了。

    这,超出了自己的预估。

    温暖、

    腻滑、

    柔软……

    一下秒钟,郑仁无意识的握紧小伊人的手,任凭那只柔软的手慌乱的挣扎了几下,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

    向前走,

    一步,

    一步,

    时间仿佛变的粘稠,每一分、每一秒都缓慢无比。

    郑仁感受到谢伊人吹弹可破的肌肤上传来脉搏的搏动,

    如此清晰,

    如此强烈。

    原来,笑话里说的都是骗人的。

    根本不用摸桡动脉,也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如此清晰,

    如此强烈。

    走了十多步,两人僵硬的动作渐渐柔软下来。

    迅速适应了这种局面,仿佛手术时候一样,简单默契的在黑暗中找到了座位。

    一个难题,随即出现在郑仁面前。

    一只手牵着小伊人,一只手拿着甜筒,座位中间的扶手……要怎么办?

    我去……郑仁心里慌张起来。

    怎么跟在系统手术室一样,最开始练习手术,总是能碰到这样、那样的未知情况呢?

    微微慌乱,郑仁随即把整个甜筒塞到自己的嘴里。

    好凉……

    左手不经意的把扶手抬起来,郑仁顾不上牙被冰的有些疼,三口两口把甜筒咽下去,牵着谢伊人坐下。

    小伊人完全没有反应,坐到座位上,郑仁似乎听到她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肩膀挨着肩膀,

    两只手十指环扣,

    胳膊交叉,

    谢伊人的发丝仿佛在郑仁耳边飘荡,痒痒的,甜甜的。

    这样,

    真好。

    电影演的是什么,郑仁都没注意,他也没想到今天阴差阳错,是一个2DIMAX片。要是3D的,还要拿眼镜,怕是更要犯难了。

    虽然和苏云讲的故事有出入,但此刻,仿佛要比故事里描述的结果更好了很多倍。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伊人似乎也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的贴在郑仁身边,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膀上。

    口鼻之间,满满的甜香。

    这就是幸福的感觉么?

    如果幸福有味道,

    那么,一定是这股子甜香味。

    如果幸福有感觉,

    那么一定手手心里温暖、滑腻、柔软的感觉。

    电影演的是什么,郑仁没有注意到。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身边的小伊人身上,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时间过的飞快,不知不觉间,电影已经结束了。

    这一点,爱因斯坦大人曾经论述过。

    “喂,走了。”小伊人羞赧说到。

    郑仁恍惚,他这时候才注意到,电影已经散场,灯光亮起,打扫卫生的人正在工作。

    呃……

    怎么会这么快!

    郑仁感觉手心里的那只小手像是一条小鱼一样,游了出去。

    “走啦。”谢伊人站起来,连红红的,根本不敢看郑仁,直接走出去。

    呼……郑仁长出了一口气。

    这,算是成功了?

    或许吧。

    他随着谢伊人走出影城,正是高峰时期,人山人海。

    “晚上准备吃什么?”谢伊人问到。

    “嗯……”郑仁脑海一片空白。

    吃什么?像刚才那样静静的坐着,就挺好。吃什么重要么?完全不重要!

    见郑仁沉默,谢伊人嘻嘻一笑,道:“去吃小龙坎吧,他家的老板是我爸爸的朋友,上次我吃完后,给他提了意见。他找了渝城周师兄大刀腰片的一位厨师,各种涮品都是空运过来的。”

    “好啊。”郑仁依旧对谢伊人说的事情没有一丁点概念。

    小龙坎好像是火锅,周师兄大刀腰片是个什么鬼?切动物内脏,还用专门请个厨师?

    就像是做手术,还要专门请人缝皮么?

    完全不用啊,随便找个大夫都能缝。

    郑仁遭受幸福的暴击,处于贫血昏迷状态,整个人混混僵僵的。

    跟着谢伊人走到地下车库,上车,去小龙坎。

    翻滚的红油,漂浮的毛肚、黄喉、腰片,谢伊人幸福而专注的目光。

    一切,都是这么的惬意。

    一切,都是这么的安静。

    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

    郑仁对自己吃了什么,也没有太多注意,反正谢伊人下什么涮品,自己就夹什么吃好了。

    看着对面那张俏脸微红,被辣的满是细密汗水的脸庞,郑仁早都醉了。

    吃过饭,出了小龙坎,冷风吹在脸上,郑仁这才清醒了一些。

    “回去,记得要泡个澡,出点汗,舒舒服服的睡觉。”谢伊人叮嘱着。

    “哦。”

    “冰箱里,有鲜牛奶,记得拿出来喝了。”

    “哦。”

    “明天,早晨想吃什么?”谢伊人问。

    “明天……”郑仁怔了一下,“明天要去二院做手术。”

    “咦?你要去外院手术?”谢伊人诧异,随即笑道:“对呀,你的TIPS手术做的那么好,二院不找你去做才是奇怪。”

    “再熟练熟练。他们那面是专科医院,患者比较多。”郑仁憨厚的、傻乎乎的笑道。

    “他们来医院接你,还是你自己去?”谢伊人问到。

    “……”这个问题,郑仁完全忽视了。

    下午,光顾着研究片子,这些细节问题根本没想到啊……

    这个问题,只是一个开端。

    接下来,二院的手术器械有没有,耗材有没有,这都是大问题。

    郑仁站住,做了一个等下自己的手势,拿起电话,拨打出去。

    “张院长,是我。”

    “嗯,忘记问你,耗材你们那面有么?”

    “哦,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郑仁挂断电话。

    “怎么样?”谢伊人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他们有,但怕我用不顺手,可以自己带。走临采,就可以。张院长负责这方面的事情。”郑仁一边说着,一边又拨打了一个电话。

    “冯经理,明天需要10套TIPS手术的耗材。”

    “嗯,去市二院做。”

    “哦,不好意思,上午忘记通知你了。”

    “好的,明天早上八点,急诊大楼门口见。”

    郑仁挂断电话,心里有些感慨,自己真的不擅长这些事务性工作。

    “明天,要加油哦!”谢伊人做了一个努力的动作,萌的郑仁骨头都酥了。

    坐车回家,同样的告别,虽然依旧只是简单挥手,却因为今天的亲密接触,有了些不一样的感受。




    第二天一早,郑仁和谢伊人来到市一院。

    七点五十五分,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像是机械手表一样准时,来到急诊病房。

    郑仁招呼教授,和老潘主任打了个招呼,便下楼去了。

    楼下,一台黑色的宝马X5停在门口。

    排气管子突突突的响着,冯旭辉站在车头,见郑仁出来,连忙把车门打开。

    郑仁根本不知道,自己给冯旭辉添了多少麻烦。

    因为东北公司草创,各种耗材都只有2-4样备品,长风微创也没那么大的胃口与想法,要一口把整个东北市场给吞下来。

    昨晚接到电话,冯旭辉直接懵逼了。

    这么多TIPS手术的耗材……长风微创东北分公司根本没有!

    他放下郑仁的电话,马上给马董打了电话,说明这面的情况。

    马董根本没有犹豫,考虑成本什么的,指令帝都公司派人连夜开车,调拨20套TIPS手术耗材去海城。而且他颇有先见之明的开始联系,迅速填补了帝都的货源。

    海城距离帝都并不算太远,开车5-6个小时也就到了。

    凌晨四点左右,帝都的销售人员赶到海城,冯旭辉这才松了一口气。

    帝都来的销售人员把宝马X5直接扔给冯旭辉,说是马董说这台车以后算是东北大区的专车。

    这种支持力度,简直让冯旭辉感激涕零。

    他现在已经没了送早餐这个联络感情的手段,早就急的不要不要的。

    赶上郑仁打一次电话,就算是头拱地,也得完成不是。

    这是幸福的烦恼。

    开车,直奔市二院。

    郑仁坐在副驾,冯旭辉开始了下一步的苦恼。

    自家大腿坐在一边,总不能面对面都不说话吧。

    可是郑总……真是难沟通,不管冯旭辉说什么,他都只是嗯嗯啊啊的随口敷衍。

    到最后,反而是坐在后排的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用带着大碴子味的东北话和冯旭辉聊起来,那叫一个欢实。

    郑仁接了张院长打来的电话,询问是直接上手术还是先看一眼患者。

    这两者,跑飞刀的教授都可以做。

    按照流程,术者术前看病人,这是必须的。

    但跑飞刀的教授,为了多做几个患者,多挣点钱,让单位时间的效率高一些,大多数都不会看患者。

    这面下了飞机,那面患者就已经上了手术台。

    和医德无关,当地医院,能请帝都、魔都教授来做手术的,基本都是三甲医院。最基本的素质还是要有的吧,而且术前的片子肯定看过,要是太重的患者,飞刀教授直接就拒绝了。

    笑话,那么多简单的手术不去做,做难的?作死不带这么闹的。

    当然,跑飞刀也是有风险的。

    零几年的时候,帝都有个骨科教授跑飞刀,去石家庄。

    患者是简单的骨折,但因为年龄大,术后骨不连。家里面二话没说,找人去帝都把教授的腿打折了。(注1)

    郑仁想都没想,便说,要去先看看患者。

    虽然市一院距离市二院只有18.4公里,但毕竟分属两个不同的医院,谨慎点也没什么错误。

    郑仁小心谨慎了一辈子,早都形成习惯了。

    18.4公里,开车要不了多久,即便是早高峰时间。

    海城的早高峰和帝都、魔都,甚至和省城都没法比。

    传染病院的位置比较偏僻,用了二十五分钟,冯旭辉便开着车到了二院。

    住院部大楼前,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等候,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在等郑仁的。

    冯旭辉有些小小的惊讶,市二院的人竟然站到住院部大楼门口迎接郑总?

    这得是什么身份、地位?!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却毫不在意。

    他每次去其他医院做示范手术的时候……总之,没有这么简陋的。

    车子停下,矮胖子一溜小跑,来到副驾位置,把车门拉开。

    “郑总,您来了。”

    见矮胖子一副谄媚、诚惶诚恐的模样,郑仁哭笑不得。

    他至少40岁的年纪,给一个小年轻的医生拉车门,真是难为他了。

    “客气,客气。”郑仁道。

    “哪有,这都是应该的。”矮胖子脸上的堆满了笑容,“我回来和我们胸科主任了解了一下,昨天您在急诊抢救室开胸抢救,技术精湛,诊断准确,我心里可是佩服的很。”

    见郑仁面无表情,似乎没听到自己的话,矮胖子继续赔笑,不再拍马屁。

    “郑总,又见面了。”张院长当先,伸出手。

    “张院长,你费心了。”郑仁和他握手,笑道:“患者的条件都不错,可以有效的避免手术失败的几率。”

    “第一次,我担心这面的器械、手术室设备你用不顺手。”

    “器械,我用长风的。这位,是长风微创东北大区的经理,冯旭辉。”郑仁拍了拍冯旭辉的肩膀。

    冯旭辉刚下车,见郑仁上来就介绍自己,而且直接说清楚做TIPS手术,用长风的器械,顿时感激涕零。

    张院长矜持的和冯旭辉打了个招呼,手都没伸。但冯旭辉没有介意,人家是二院的院长,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别说矜持一点,就算是啐自己一脸,自己还不是得陪着笑脸说好?

    给郑仁介绍了随行的科室主任们,郑仁一一握手。

    肝病科的主任还好,而介入科的主任却带着几分敌意。

    郑仁感觉到了,却没有往心里去。只是隐约记得介入科主任姓程,叫程立雪。

    程门立雪,这个名字很好记的。

    看他那表情,要不是身后站着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话,怕是要当场发作。

    教授用来装装门面,似乎还不错,郑仁心里想着。

    在张院长带领下,先看患者。

    第一个患者是顽固性腹水的病人,今晨急查的化验单,患者查体都比较不错,病情比之前在市一院做的那个轻了很多。

    郑仁比较满意,看第二个患者的时候,有二院的医生送第一个患者去了手术室。

    看完8个患者,郑仁对张院长的细致程度有了更深的理解。

    所有患者,都是一水的顽固型腹水的病人,这样可以尽量避免小概率术中呕血的可能。

    这人,真是不错,郑仁心里想到。

    ……

    ……

    注1:10年,我姥爷做手术,请的北京专家。吃饭的时候闲聊说起来的,算是道听途说吧。




    去了手术室,第一个病人已经准备完毕。

    冯旭辉拎着一个银色的拉杆箱,站在操作间里。

    拉杆箱里,分门别类装满了TIPS手术术中要用到的相应耗材。

    郑仁简单熟悉了一下手术室,二院的介入手术室和急诊的杂交手术室不一样,设备略老了一些。毕竟不是新建的,换一台双C臂的机器,要一千万左右,二院也承担不起。

    但是能用,

    最起码比胃肠机强多了。

    习惯性的把患者片子插到阅片器上,郑仁抱着膀术前核对,最后一次在脑海里重新虚拟一遍手术的过程。

    看着手术室里忙碌的教授,和安静看片子的郑仁,操作间里安静的一逼。

    介入科程立雪主任撇了撇嘴角,道:“带个外国人,就以为自己牛逼了?”

    冯旭辉站在角落里,心里暗笑。

    这特么就是在电视剧里活不过3集的那种人,连打听都没打听这位消毒、局部浸润麻醉的外国人是谁,就开始喷。

    张院长道:“我们要的是TIPS手术成功,这是我们市二院建院史上崭新而重大的一页。程主任,好好跟人学,我很期待我们自己有朝一日能成功开展TIPS手术。”

    程立雪只是表达了一下不满,也不敢在院长面前太过于放肆。

    虽然从前程立雪和张院长是一届分到医院的,但人家现在是院长!随便给几双小鞋穿,自己就受不了。

    他的烦躁,正和小鞋有关系。

    最近市二院领导班子决定某些科室要分组,副主任单拉出一派人马,和主任分庭抗礼。

    谁愿意好好一个科室一分为二?那意味着大主任的权利减少了许多。

    这么弄,好处在于每一个人都精神抖擞的,毕竟要贴身肉搏,手术量上不去?身为大主任,年底汇报工作的时候,你还有脸站在台上说三到四?

    大家的眼睛都亮着呢,手术量上不去,就等着死吧。

    所以程立雪最近的情绪有些低落,从前那种悠闲的好日子估计是没了。

    而这次,张院长竟然请市一院的一个小小住院总来做TIPS手术!虽然副主任不在家,去省城学TIPS手术了,这对程立雪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

    可是……

    要知道,那是TIPS手术啊,一个住院总就能做?程立雪可不认为市一院比市二院强了这么多。

    论肝病这一块,无论是介入还是手术,二院都比一院强很多。

    毕竟是专科么。

    张院长这是老糊涂了,真是乱弹琴!程立雪腹诽着,但是他安静下来,没有继续喷郑仁。

    “任院长正在从省城往回赶,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老程,你要有大局观。”张院长又叮嘱了一句。

    麻痹的大局观!程立新心里腹诽。

    这么年轻的住院总,还特么是急诊科的,会做TIPS手术?

    就算是退一万步讲,他真的会做,而且能拿得下来,程主任现在见到年轻人心里就烦躁。

    自己手下的那几个年轻的副主任和责任主治医,看着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谁知道他们去没去任院长那面做工作。

    好好的一个科室,自己把控了小二十年,没想到要退休前竟然要分组!

    真是瞎糊弄!

    程立雪只是科室主任,扛不住院里的大方向。所以,他所有的怨气都堆在郑仁的身上,仿佛郑仁是他手下那些意图踩着自己肩膀上位的副主任一样。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消毒完毕,开始穿刺。

    郑仁也去穿铅衣,刷手。

    “张院长,这台手术,应该是那个外国人来做吧。”程立雪见鲁道夫教授已经完成了穿刺,然后开始下导丝,便问道。

    “不是,我在市一院亲眼看到,那个外国教授只是郑总的助手。”

    “切。”程立雪小声的斥了一下。

    拿外国教授当助手?你这是智商不在线还是情商不在线?

    不说海城,就算是省城那些水平不见得多高,却眼高于顶的教授们谁能使唤动外国教授?

    “郑总的水平的确很高。”矮胖子知道程立雪上蹿下跳的原因,他恰如其分的站出来,说到:“昨天我去送片子,正好碰到一院的急诊来了一个心包填塞的患者。”

    “哦?”张院长来了兴趣,问道:“然后呢?”

    “我跟着跑下去看,郑总急诊急救水平简直太高了,直接切开胸腔,把手伸进去,做直视下心脏按压。”矮胖子一脸崇拜的说到:“刚开始,血从胸腔里呲出来,都上了房。”

    “哦?患者呢?”

    “心跳恢复,就去了手术室。”矮胖子道。

    “急诊急救水平高,未必会做TIPS手术。”程主任道。

    “老程。”张院长很是不满,呵斥了一句。

    因为是多年前的同学,所以张院长不好深说什么。这事儿是自己定的,任院长批准,这个程立雪竟然看不清楚形式,还想跳出来当反派?

    扯淡。

    程立雪皱了皱眉,转身出去。

    他走到更衣室,拿起手机,找了一个号码拨打出去。

    TIPS手术即便是依靠外国教授做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要是手术成功,自己也不好置喙。

    但急诊急救,外国教授可就不能亲自上阵了吧。

    这事儿,自己一定要打听清楚。

    他可不相信切开胸腔,直视下心脏按压这类的急诊抢救能成功。

    这种小概率的事件……那个年轻住院总胆子太大。

    琢磨着,电话已经接通。

    【老钱,我是老程。】

    【怎么了,老程?】

    对面问道。程立雪找的,是市一院ICU钱主任。

    【问你个事儿,我朋友托我打听的。昨天你们那有一个心包填塞的病人?】

    【是啊,是伤人那方找你打听的吧。】钱主任笑呵呵的说到【不用问了,患者刚才已经转出ICU了。】

    程立雪心里鄙夷,看看吧,人都死了,还特么在哪吹。切开胸腔,直视下心脏按压,这种操作是人能干的么?

    【哦,好的。患者死了,我跟那面说,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死了?谁死了?老程,我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吧。患者是拔管,转出ICU。抢救及时,手术成功,现在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程立雪愣住了。

    心包填塞,第二天就没什么事儿了?

    这……




    挂断电话,程立雪拿出一根烟,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他还没缓过神来。

    虽然不是心胸外科出身,但是基本的医疗抢救还是知道的。

    心包填塞有多重,只要是老大夫,没人不知道。就算是救过来了,怕是也植物人了吧。

    老钱这是在忽悠自己?

    他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沉默抽烟。烟雾缭绕,特别呛。

    怎么想,程立雪都想不明白。

    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自己离开刚刚二十分钟。手术估计刚开了一个头,不过任院长要到了,自己还是回去的好。

    刚走出更衣室,程立雪见护士招呼一个患者进来。

    “急什么!”程立雪瞪眼睛,凶巴巴的呵斥道:“手术还有几个小时,让患者在手术室里等着么?!”

    本来程立雪就对一天做8台手术很不满意,此刻正好趁机发作。

    “程主任……”

    “手术室的流程,你是怎么学的!患者这么大岁数了,还有腹水,你让他在手术室门口坐几个小时!还有没有点医德了!”程立雪心气不顺,抓住一个破绽,立马无限上纲上线起来。

    小护士被训了几句,心里委屈,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程立雪刚想说几句温和点的话,连打带拉,这是斗争的手段么。

    可是他还没说话,矮胖子跑了出来。

    “怎么了程主任?你这是……”矮胖子疑惑。

    “这么早把患者带进来,是谁让的!”程立雪冷冷说道。

    “手术做完了啊,这是第二个患者。”矮胖子眼珠一转,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程立雪这一天都横挑眉毛竖挑眼的,他看着也烦躁,话中带刺,道:“程主任,患者做完手术出去,您准备再庆祝一下,然后开始第二台?其实呢,庆祝一下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我们二院第一台TIPS手术么。但患者这么大岁数了,等的时间太长了不好。”

    矮胖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别看他在郑仁面前一脸谄媚,呛起人来,那是相当厉害。

    “呃……”程立雪愣住了。

    做完了?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TIPS手术,能做下来就是牛逼的不能再牛逼的介入科大夫了,自己抽根烟的功夫,怎么就做完了呢?

    “你说什么?”程立雪厉声问道。

    “手术都做完了,程主任您这是准备干扰手术流程,还是对院里请教授来做手术这件事情表达不满?”矮胖子见程立雪油盐不进,话语更凌厉了几分。

    因为有患者在门口的凳子上坐着换鞋,所以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声都很低。

    但声音低,却并不代表着不锋利。

    “……”程立雪楞了。

    真的是做完了?TIPS手术用了半个小时时间就做完了?

    不可能啊……这绝对不可能!

    一年前,任院长带队,去国外学习、观摩手术,程主任也看了一两台。因为老了,没心气了,他对TIPS手术并不感兴趣。

    风险这么高的手术,谁愿意做谁做,老子可不做。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安安静静等着退休,难道不好吗?就算是学,估计也学不会。

    去欧洲的全过程,程立雪当做是一次公款旅游,好多活动基本没参加,倒是玩了个痛快。

    但最基本的他还是知道的,即便是欧洲最牛逼的医院,做一台TIPS手术也得2-3个小时。

    一定是手术有问题!

    手术间的门开了,患者被推出来。护士横了程立雪一眼,带着下一个患者进入手术室。

    程立雪顾不上和矮胖子斗嘴,快步走进操作间,一帧帧影像调阅出来。

    置管、穿刺,一针成功,留置支架……又留置可回收支架?人家不光一针成功,还有时间留置了两个支架。

    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那个年轻的住院总,怎么会这么厉害?不可能啊。

    程立雪恍惚了。

    “任院长,您回来了。”

    “院长,您累了吧,坐下歇歇。”

    一连串的马屁声在程立雪身后传来,他有些恍惚,还没意识到已经九点多了,任院长从省城赶了回来。

    手术做的这么快么?本来程立雪有一个杀手锏,做TIPS手术准备了8个病人,这是要做几天手术?三天还是两天?所有患者都禁食水,这本身就是违反医疗原则的。

    最起码,算是不人道。

    可是现在看来,人家是真能一天做8台手术啊。

    这特么的!

    “教授?”任院长低声轻呼,惊讶莫名。

    什么教授?程立雪还在愣神。

    身后脚步声响起,任院长直接分开众人,走进手术室。

    “鲁道夫教授,是您么?”任院长的声音里,还带着惊讶与不解。

    “是我,嘎哈?”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回头问道。

    一股纯正东北大碴子腔,差点没把任院长心脏病给吓犯了。

    这还是德国海德堡大学,那个一脸严肃、刻板,不苟言笑,水平却又高的让人绝望的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么?

    “你认识我?”教授一边消毒,一边问道。

    任院长稳了稳心神,恭恭敬敬的微微弯腰,像是学生一样,说到:“去年4月份,我带队去海德堡大学,观摩您做TIPS手术。”

    “有啥好看的。”教授消完毒,开始铺单子,“那时候手术做的破马张飞的。”

    “……”

    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去,任院长感觉自己胸口有些疼,呼吸有些困难。

    简短的对话,任院长确定了几点。

    这位,的确是海德堡大学的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任院长本来已经从外貌上判断出来了,不是所有人都和郑仁一样,认不出人来。任院长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很强的。

    加上教授亲口承认,任院长没什么好怀疑的。

    骗子进手术室?这种事儿从来都没发生过。

    手术室有什么好骗的?骗X光射线吃么?

    “教授,您怎么亲自消毒呢。”任院长横了身边人一眼,道:“去个人帮教授。张光志,你就让教授自己做手术?你就不会穿衣服上台?程立雪呢?”

    张院长愕然,头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矮胖子凑过来,一脸堆笑,小声道:“任院长,咱请的不是这位教授,是市一院的人。教授,教授……”

    “教授什么?”任院长疑惑。

    “教授是来给市一院的郑总当助手的。”




    “你说什么?”任院长厉色,问到。

    见平时温和的任院长脸色大变,矮胖子刚要解释,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不高兴的说到:“手术室,挤进来这么多人,你们的无菌工作室咋做的?”

    说完,教授已经铺好单子,回头道:“老板,我穿刺了。”

    “行。”郑仁完全没注意到手术室里涌进来这么多人,他还在看这个患者的肝脏核磁共振弥散像的片子,脑海里虚拟着手术过程。

    “富贵儿,进针的时候提醒我角度左偏15°。”郑仁嘱咐,随后去刷手。

    “好咧。”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应了一声,随后目光凌厉,瞪着任院长等人。

    眼神如刀,被教授目光逼视,见他手里拿着穿刺鞘,任院长讪笑了两下,最后退出手术室。

    富贵儿……这种名字,竟然是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中文名么?是特么哪个混蛋给教授起的!

    他也没想到TIPS手术竟然有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参与。可是张光志不是说请的是市一院的一名医生么?

    教授是怎么回事?而且那个小大夫倒像是教授一样,站在阅片器前,人模狗样的看片子。教授像是小大夫,在认真的消毒、铺单子。

    此中,强烈的反差,让任院长困惑、不解。

    但教授凌厉的眼神与和自己说话时候的那种说一不二的口吻,让任院长恍惚觉得自己在海德堡大学医疗中心的手术室里。

    任院长心里无数的事情翻江倒海,胡乱的想着。

    “院长,我在市一院看手术的时候,郑医生是术者,教授是助手。”张院长凑到任院长耳边,小声说道。

    “……”

    这个世界简直太疯狂了,任院长沉默。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相信。

    “刚刚做完了一台TIPS手术,手术很顺利,穿刺一针成功。术者,真的是市一院的郑医生,教授是助手。”

    “……”

    任院长继续沉默。

    第二台手术开始,程立雪也不管任院长在场,努力在屏幕前挤了一个位置,目不转睛的看着。

    穿刺成功,导丝从颈静脉进入,这些都是常规。

    虽然做的很流畅,但也就是那么回事。

    关键步骤在于穿刺针从肝静脉穿到肝内门脉分支,这是盲穿,成功率低的令人发指。

    这一点,程立雪了解,也是他最好奇、最想不懂的。

    他究竟要怎么做?

    很快,穿刺套件送了进去。

    程立雪的眼睛瞪的很大,眨也不眨,盯着看。一针就成功?那是走了狗屎运吧。

    这次,肯定不行。

    程立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希望这台手术有波折,从医几十年,最基本的医德还是有的。

    或许最近医院闹着分组,他一看到年轻医生就莫名其妙的烦躁。

    从前还能说,这帮年轻医生除了胆子大,精力旺盛之外啥也不会。可是现在,市一院的那个年轻医生,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样子也很普通,却能做自己不会的TIPS手术。

    以后,这种话要怎么说?

    自我否定?给年轻人挪地儿?

    不可能,那不存在的。

    整个操作间里格外安静,能看懂手术的人都屏气凝神,等待TIPS手术最关键的一步。而看不懂手术的人,因为有任院长、张院长两个医院最大领导的存在而噤若寒蝉。

    即便好多人想拍马屁,但这种时候根本不敢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打扰了院长大人观摩手术,那就是马屁拍到了马脚上。

    透过铅化玻璃,里面的郑仁和教授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什么。穿刺针的位置又移动了一下,随后固定。

    原来他们也不熟练,程立雪冷笑,仿佛自己已经获得了一场战斗的胜利一般。

    要是熟练,谁会在手术过程中进行讨论?

    但他的得意没有维持很久,大概就二十秒钟的时间,影像上就看到支架顺着导丝进去。

    这是成功了?

    以程立雪的水平,根本无法分辨。他的水平还不错,但是仅限于肝癌的介入治疗方面,射频消融这种已经成型,在临床上广泛应用的技术都没有学,更不要说TIPS手术这种号称介入皇冠上的明珠的手术了。

    肯定不行的……肯定不行的……程立雪信里面默默的念着。

    但他注定要失望。

    支架进入,撑开,连通了肝静脉与门脉肝内分支。

    这次,所有操作过程,程立雪亲眼目睹。

    怎么成功的,程立雪根本不知道。别说是他了,就连一直没有放弃业务的任院长来说,也没看懂。

    在这一刻,任院长终于觉得自己老了。

    这个世界,是年轻人的,就像是市一院的那个年轻医生一样。

    TIPS手术,这种高难度手术,竟然能一针穿刺成功,难怪海德堡大学的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会屁颠屁颠赶到中国来,给他当助手。

    用现在的话讲,这叫交流学习。用过去的老话讲,教授这是学手艺呢。

    别说叫富贵儿了,就算是叫旺财,就能怎么样?学回去后,即便是一名普通医生,摇身一变也成了世界顶尖的教授。

    这个小大夫……这是小荷刚露尖尖角啊。

    恍惚中,第二根可吸收支架又下了进去。

    “老张,这个支架是为了防止肝性脑病么?”任院长情绪冷静下来,不再直呼其名。

    “嗯,是的,任院长。”张院长笑着说道:“一般不敢下第二个可回收支架,回收的时候,大概率会导致出血。”

    张院长也不卖关子,和领导卖关子,难道还指望领导会上赶着拍马屁么?那特么是作死。

    “在市一院,郑总做了两例TIPS手术。其中一台是急诊止血的手术。两台手术全都下了可回收支架,已经成功取出一枚,患者应该今天出院。”

    “厉害啊!”任院长赞叹。

    “嗯,所以您在开会,我就直接拿主意把他请过来做手术了。”张院长道:“这种人,我怕错过了,人家一飞冲天,再也请不动了。”

    “多少钱一台?”

    “5000,几个贫困患者,家里拿2000,院里补助3000.”张院长道。

    “胡闹!”任院长皱眉,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里面正在忙碌的郑仁与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道:“你这是打教授的脸,还是打咱们的脸!”




    “院长,一台5000,是充分考虑到咱们收治患者家庭条件的基础上……”

    张院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郑医生,怎么说。”任院长看着屏幕,问到。

    屏幕上,第二枚可回收支架和第一枚带膜支架几乎完美重叠,手术结束了。

    “郑总说可以,他只有一个要求,近期要做至少8-10例TIPS手术。”

    “嗯?”任院长沉吟。

    “我考虑,可能是郑总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两人搞出什么新的课题,需要足够多的病例。”张院长小声把自己心里的猜测说出来。

    这其中的道理,并不难猜。能干到副院长的人,也没有傻子。

    “数量还是不够。”任院长道:“挖地三尺,也要找30例稳妥的患者。钱的问题,不要考虑,院里会酌情给予减免。”

    “那……”张院长沉吟。

    “让郑医生帮忙培养一个人。”任院长道:“我知道他不缺患者,但在海城,需要做TIPS手术的患者,绝大多数都在我们手里。”

    “了解。”

    两人说到这里,郑仁已经从手术间里出来,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按压止血。

    任院长看着还是有些不习惯,感觉怪怪的,自己应该哪里考虑错了。

    “郑总,TIPS手术做的真是熟练啊。”张院长笑吟吟的迎上去,说到。

    “还好。”

    “您的TIPS手术,是在哪学的?”张院长看似随意的问到。

    学?全世界最高水准的医院,怕是做TIPS手术都不会这么快,到哪学!

    “这不是夏主任那有个急诊,赶鸭子上架,做了之后觉得也不难,正好教授在,研究了几天,就熟练了。”郑仁笑呵呵的寻找第三个患者的片子。

    张院长连忙上去帮忙找片子,可他听到郑仁的话,脚下一个踉跄,脑袋差点没撞到桌子角上。

    幸好被矮胖子扶了一下。

    被急诊患者逼着上台做TIPS手术?

    你特么还能更装逼一点么?

    会做TIPS手术,就是介入科的牛人,允许你装逼,但是这个有点装的太过了吧。

    “让下面送患者吧。”郑仁道:“张院长,术后患者的护理,一定要派精干人选。”

    “知道,请您放心。”张院长下意识的立正,回答。

    手术做的牛逼,年龄已经不再是致命的因素。在张院长心里,郑仁已经是帝都教授一个等级的人物,说话自然要客气几分。

    而且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世界顶尖的介入教授,在手术室里按压止血呢,你一个地市级医院的院长,还特么是副的,有啥好牛逼的。

    “麻烦了。”郑仁云淡风轻的拿起第三个患者的片子,刚要往手术室里走,忽然任院长说话了。

    “这位是郑医生吧。”

    张院长一下子傻逼了,自己竟然忘记介绍大院长。

    这个错误犯的有点大。

    都特么是最开始被郑仁那句被急诊TIPS手术逼着学会的给搞的心神不宁,这才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连忙拉住郑仁,道:“郑总,介绍一下。”

    郑仁回头。

    “这是我们的任院长,这位是市一院急诊科的郑仁郑总。”张院长连忙赔笑介绍。

    “郑总,你好。”任院长矜持着,笑眯眯的看着郑仁。

    他在等郑仁伸手。

    郑仁眯出一个笑眼,手里拎着片子,道:“任院长,你好。”

    说完,他就要回头去手术室。

    手术已经做疯了,尤其是刚刚那个患者,在术前看片子的时候,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郑仁和他探讨了很久,一直到被心脏刀刺伤的患者打断。

    事后,郑仁也一直在琢磨这个患者的片子。

    和手术相互印证,郑仁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其实刚刚的手术,做的不能说是百分百完美无瑕。虽然成功了,但是穿刺针略偏。郑仁有种感觉,要不是自己幸运+8,这一针必然失败。

    这就是经验教训的积累,郑仁脑海告诉运转,一些臆想、猜测的东西经过事实验证后,急需用下一个患者经验来巩固。

    所以,郑仁心里想的只有第三个患者的核磁影像,根本没有什么院长、副院长之类的行政职务。

    操作间的空气一下子变冷,结冰。

    任院长也怔住了。

    这个年轻人……

    随即,任院长意识到自己错了。

    虽然眼前这个年轻人挂着市一院急诊科住院总医师的称呼。但是,估计在市一院也没人敢呼来喝去的真把他当住院总用吧。

    看看在手术室里按压止血的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任院长没有生气,而是后背冒气一股子冷汗。

    “郑总,你好,我是二院的任海涛。”任院长微笑,和煦,让人如沐春风,伸出双手,握住还在懵懂中的郑仁的一只手,上下摇晃着。

    “哦哦,任院长,你好你好。”郑仁被任海涛的热情命中,有些不知所措。

    “就先不打扰你做手术了,术后一定要拨冗,吃顿便饭。”任院长热情说到。

    “好的,好的。”郑仁松了口气,那种灵感还没有完全消失。

    任海涛的手一松开,他马上拎着片子进入手术室,把核磁共振弥影像片插到阅片器上。

    操作间里,依旧一片宁静。

    熟悉了机关种种事物的众人面面相觑,都迷茫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一幕一幕,绝对超出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手术室里,郑仁凝视片子。

    此刻,他的世界,只有眼前的片子。

    “富贵儿!”郑仁忽然喊道。

    “嗯呢,我在这旮沓,怎么啦老板。”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正站在郑仁身边,被吓了一跳。

    “这里!”郑仁的手重重点在阅片器的片子上。

    “我觉得这里要左转25°,向右前方进针。”鲁道夫教授也注意到这里,说到。

    “不,应该是左转18°,正前方进针。”郑仁道。

    看着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两人激烈的争论着,什么则重力场、热平衡、数密度按高度、玻耳兹曼分布等一系列医生们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断断续续从手术室里传出来。




    手术继续。

    本来应该波折不断,每成功一次,都会让观台的人心潮澎湃的TIPS手术在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手下变的很无趣。

    波澜不惊,没有一次手术穿刺失败。

    在郑仁手下,TIPS手术仿佛是最简单的B超定位穿刺肝肾囊肿这种手术一样,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他做的完全算不上手术,只是一种操作。

    半个小时一台,严谨的像是一台机器,不管手术入路有什么改变,不管患者病情变化,手术时间控制的非常完美。

    操作间里,任院长、张院长以及其他人都看的麻木了。

    这是高山深壑一般的差距,足以让人绝望。

    最后一台手术结束,郑仁任务面板上,主线任务——皇冠上的明珠第二阶段,已经完成度已经变成了9/10.

    还差一例完成,郑仁有些欣慰,又有些期待。

    射频消融,手术效果相当于肝癌根治,这对郑仁来讲,还是特别有吸引力的。

    差一点点,还真是遗憾啊。

    郑仁去更衣间,把铅衣脱掉,放入系统空间,这才来到操作间。

    操作间里十数道目光落在郑仁身上,矮胖子的脚动了一下,却生生忍住。

    一片静寂。

    郑仁觉得好奇怪,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过了几秒钟,任院长才恍然,道:“郑总,厉害!”

    随着任院长的话音响起,仿佛太平洋暖流侵入北冰洋,巨大的冰山瞬间消融,手术室里洋溢起一片热情的称赞。

    “还好,还好。”郑仁微笑。

    “郑总,你喜欢吃什么?”矮胖子适时出现在郑仁身边,小声问道。

    “都可以,我随意。”郑仁道。

    之前任院长说,晚上要吃顿饭。郑仁对吃饭无感,但人家院长盛情邀请,自己直接拒绝总是不好的。

    更何况市二院这次请自己做手术,诚意满满。

    每个患者都有手术适应症,却又没有严重到影响手术的禁忌症。

    这证明市二院对TIPS手术的事情,是相当上心的,而不是随机找患者。

    这份人情,郑仁是知道的。

    “郑总,你这年纪,就能把TIPS手术做到这种程度,让我们这帮老家伙真是羡慕啊。”任院长笑着说到。

    “碰巧,碰巧。”郑仁干巴巴的说到。

    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酬,郑仁只能用毫无营养的话来敷衍任院长。

    张院长接触郑仁的次数略多一些,对他有些了解,知道这位水平相当高的郑总不擅长人际交往,便上来解围。

    气氛被张院长调节的非常好,他的手术要是有社交能力一半高的话,怕是二院早就自己开展TIPS手术了。

    等教授下台,又是一轮马屁。

    矮胖子定好饭店,但郑仁还是坚持要看看术后患者。

    因为……这是习惯。

    发现问题,提早解决,总要比病入膏肓强许多。

    因为都是搞医的人,所以大家对郑仁的坚持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这是认真负责的表现,没人愿意和那种台下满嘴跑火车,上台做手术就呲的大夫交往。

    术后患者病情平稳,系统面板给出的诊断上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因为有第二个可回收支架的存在,不经肝脏代谢的静脉血量受到了控制,所以肝性脑病的并发症有出现,却并不是很严重。

    每个患者都在静点门冬氨酸鸟氨酸这类的治疗、预防肝性脑病的药物。

    郑仁对二院展现出来的专业水准也颇为认可,看了一圈,就随着众人去了附近一家餐厅吃饭。

    这里是一个农家大院,但是饭菜还是很有特色,很多别的地方吃不到的野味,这里都有。

    鹿肉、天鹅肉、大雁肉,各有做法,各有风味。

    看着琳琅满目的一桌子饭菜,看着大家频频推杯换盏,看着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入乡随俗的开始喝起白酒,郑仁觉得好寂寞。

    人越多,越热闹,就越是寂寞。

    唉……要是小伊人在就好了。虽然她也不会在酒桌上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但自己能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品尝各种稀奇古怪的菜肴,这样就已经很开心了。

    现在已经牵手了,是不是可以给她夹菜了呢?

    郑仁的心思,不知不觉就跑到了九霄云外,通过折叠空间来到谢伊人的身上。

    “郑总,有件事儿还要麻烦您。”张院长端着酒杯,来到郑仁面前。

    郑仁吓了一跳,这是逼自己喝酒么?

    不会喝酒,只要一杯,郑仁就怀疑自己会不会直接吐到桌子上。

    见郑仁脸色一变,张院长心思玲珑剔透,猜到郑仁的想法,便笑呵呵的说到:“郑总习惯好,不喝酒。喝多了酒,做手术的时候手会抖,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习惯。还是郑总自律,佩服佩服,难怪这么年轻就可以做TIPS手术了。”

    一听说不是逼自己喝酒,郑仁的心就放下了。

    “张院长,客气了,有什么事儿尽管说。”郑仁对张院长感官很好,说话也比较放松。

    “您这TIPS手术做的,真是牛逼。”说着,张院长右手握拳,做了一个简洁的肢体动作,直白的让郑仁都觉得不好意思。

    “哈哈哈,你年纪比我小,老哥我叫你一声老弟,不唐突吧。”张院长搂着郑仁的肩膀,热情的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

    “呃……没事,没事。”郑仁额头已经冒出些许冷汗。

    “老弟,你手术做的牛逼,就是牛逼,这一点没人能说出个不字来。”张院长道:“老哥我有个梦想,就是做TIPS手术。我现在老了,做不动了,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二院有人能做。”

    我有个梦想,郑仁瞬间出戏,仿佛被那个黑人搂着,一身鸡皮疙瘩。

    “老弟啊,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张院长搂着郑仁的胳膊很用力,郑仁好无奈。

    “没事,没事,其实很简单的。”郑仁连忙说到:“只要有点基础的人,都能学会。但……”

    “你别担心,有什么跟老哥说就好了。”张院长借着酒劲儿,热情洋溢的说到。

    “得听话,我那面忙,估计讲课的时间不多。”

    “行,我给你找个抗揍的,不听话你直接抽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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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宴结束,郑仁精疲力竭。

    这是一种发自心灵中的累。最后答应了张院长教会一名二院医生做TIPS手术,这才被张院长放开。

    郑仁知道,面对这种活动,自己身为一个社会动物,无论自己如何不喜欢,都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可是就是不喜欢。

    冯旭辉没喝酒,一直充当服务生的角色,跑前跑后,倒酒斟茶,时不时的还要说点黄段子,拍拍在座各位领导的马屁,来调节气氛。

    经历过几次洗礼的冯旭辉,成长的特别快,现在已经初步摆脱了职场菜鸟的定义,看起来像是一名成熟的职业经理了。

    他也很累,但特别兴奋,身体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中。

    每一家医院,都像是一座堡垒,被自己攻破,产品进入,销量大增。然后业绩突飞猛进,年终奖金厚厚的,怎么都花不完。

    这些,想一想,都是那么的美好。

    冯旭辉愈发信任帝都的那位老板因缘际会的指点——郑总就是一根大粗腿,自己一定要抱住啊。

    什么是TIPS手术,冯旭辉不懂。但是他能看懂市二院上上下下对郑总的展现出来的姿态。

    酒局结束,冯旭辉拉着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离开二院。

    “郑总,先送你,还是先送教授?”冯旭辉问到。

    教授喝了很多酒,在后座已经开始鼾声阵阵了。

    “先把教授送到香格里拉吧。”郑仁摇下车窗,点燃半根紫云,深深吸了一口,感受到烟草的辛辣与东北冷风的清爽,这才好了一些,“你送他上楼,我在下面清净会。”

    “嗯。”冯旭辉对郑仁比较了解,见他心烦,也不尬聊,开车直奔香格里拉走去。

    把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送到酒店房间,冯旭辉又询问郑仁去哪。

    当听到郑仁报出的小区名字后,冯旭辉的脸色微动。

    难怪郑总对钱不在意,只是一心手术。你看看人家,住在全市最奢华的别墅区。

    只有有钱的人,才能脱离低级趣味,全身心的去做自己喜爱的事情。

    手术,对郑总来说只是爱好。

    一瞬间,郑仁在冯旭辉脑海里的形象变了又变,向着不实际的错误方向越走越远,脱了僵的野狗一般。

    郑仁摆弄着手机,和谢伊人聊着。

    他想要去谢伊人家,敲门,面对面问候谢伊人晚安,然后拥抱,告别。

    如果可以这样,会是一个完美的夜晚,像是自己做的TIPS手术一样。

    但楚嫣之在谢伊人家住,今天她值弹性班。

    以谢伊人的性格,有人在……郑仁有些苦恼,最后决定还是算了。

    已经很晚了,明天还有一堆事情。

    郑云霞的64排CT需要去做三维重建,看看两次介入栓塞后的治疗效果如何。

    术后患者们需要查房,病房还有个装病的老爷子。

    算了……还是回家泡个澡,泡走一身疲倦,然后早早休息。苏云也值了两天班,该换换他了。

    按照郑仁的指引,冯旭辉驱车来到别墅前。

    见郑仁打开大门,进入别墅,冯旭辉还是很感慨。

    什么是不叫的狗咬人?郑总就是。平时也不见他显摆,穿着一般,吃饭也没什么挑剔的,但人家住的可是别墅。

    人呐,差距可真大。

    冯旭辉感慨了下,便马上离开。

    回去后,还有好多工作需要做。比如说评估今天手术的情况,分析以后市二院TIPS手术耗材的应用量。

    虽然这应该是集团数据分析师的活,但是冯旭辉依旧坚信他们脱离实际,估算值要比自己算出来的“真实”数值差了很多。

    努力吧,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住上郑总家的这种别墅。

    冯旭辉给自己打气,加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第二天,郑仁被谢伊人叫去吃早餐。

    楚嫣之对他去市二院“飞刀”的事情很感兴趣,问东问西。谢伊人只是安静的吃着早餐,偶尔抬头用眼角偷偷看一下郑仁,随即低头。

    来到急诊病房,郑仁询问了这两天晚上急诊患者的情况。

    出乎意料,这两天苏云格外的轻松。没有任何急诊烦他,轻松自在。

    “夜班之神的庇佑,你一定忽略了。”苏云笑呵呵的嘲讽着郑仁。

    这货运气可真好,郑仁也感慨。

    七点五十五分,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按时按点上班,他一见到郑仁就拉住他,要说说自己对昨天TIPS手术的反思。

    他的想法,被郑仁直接拒绝了。

    要交班,要查房,要看病人,该干的活这么多,谁有时间陪他研究?

    这里不是海德堡大学,没有那么多医护人员工作。

    医护人员早已经被生活抹平了棱角,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被生活给盘了。

    人员不够的前提下,拼命压榨自己的精力,收治每一个患者。至于科学研究……好遥远的事情。连家里的老婆孩子都顾不上,还有心思研究这些?

    查房后,老潘主任在办公室坐镇,教授被常悦叫走,让他去帮忙。至于帮什么,郑仁不清楚,也不想问。

    郑仁带着苏云准备开始挨科转悠,看术后患者的情况。TIPS手术的术后患者血氨多少,什么时候撤可回收支架。ICU的重患怎么样了,这样事情繁多。

    两人刚出了急诊病房的大门,郑仁赫然看到一堆人。

    一堆孩子,都不大,8、9岁的样子。有两个大人领着,大人斯斯文文的,看样子不像是什么坏人。

    这是哪位老师生病了?现在老师的地位巨高,家里有点事,家长就要上赶着去帮忙解决。

    郑仁曾听同事磨叨过,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加入了孩子班级的Q群。加进去后,每天做的两件事,一是挨老师骂;二是拍老师马屁。

    郑仁仔细回想,病房没有生病的教师啊。

    看孩子们的年纪,也不大,难道是……

    郑仁还在发呆,一个略大点的孩子把手里拿着的报纸举起来,仔细对照郑仁。

    “叔叔,您是郑医生吧。”孩子不大,说话奶声奶气的,煞是可爱。

    “嗯,我是。”郑仁瞥了一眼,孩子手里拿的是海城都市报,看不清日期,但头版上自己的照片赫然醒目。

    “叔叔好,我们是九小的学生,我们的班主任是杨丽丽老师。”为首的那个孩子认真的说到:“我们是来探望杨老师的,并且来感谢您。”

    郑仁笑呵呵的摸了摸孩子的头,道:“不用,这都是应该的。”

    这时候,跟着孩子们一起来的大人走到郑仁身边,鞠躬,客客气气的说到:“郑医生,是孩子们强烈要求的,我们也没办法,才来打扰您。有什么孟浪之处,还请多多海涵。”

    “不客气,不客气。”郑仁有些慌乱。

    面对这种场面,郑仁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已经手足无措。

    苏云则站在郑仁身后,笑呵呵的看着笑话。

    “二年一班的同学,杨老师的病情已经渐渐好转,过几天我们再来探望她。这位就是赋予杨老师第二次生命的郑医生,你们要怎么做?”

    为首的那个看起来稍大一点的孩子应该是班长,她表情严肃,面向同学,道:“二年一班全体,立正!”

    孩子们像是上课间操一样,迅速站成一个小小的方阵。

    班长转过身,虽然尽量表现的像是大人,却依旧奶声奶气。

    “郑医生,市第九小学二年一班全体学生,向您表达最衷心的感谢。”说着,她举起右臂,行了一个少先队礼。

    身后三十多个孩子几乎同时举起手臂。

    不是很齐,但那份真挚的感情,却满溢而出。

    滚烫而又收敛,郑仁的心里热血沸腾。




    郑仁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面对孩子们天真的赤子之心,自己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内心情感?

    不过九小的老师似乎看出来郑仁的局促,马上站出来,沉声说到:“礼毕!”

    孩子们放下手,一双双天真无邪的目光注视着郑仁。

    “向后~转,孙老师,你带孩子们先上车,我和郑医生聊几句。”他说到。

    另外一个老师点头,带着孩子们离开。

    旁边围观的人自动自觉的让开一条路,很多人看的热血沸腾,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是觉得自己一颗已经被生活盘的没有棱角的心,重新悸动起来。

    “那是谁?这帮孩子们来干什么?”

    “前几天九小的校园袭击案,你没听说啊,都上报纸了。当时就是这位医生把受伤的老师救回来的。”

    “听说老师还躺在ICU里呢。”

    “不错了,我听人说,被捅了十多刀,来的时候连血压都没有了。”

    “这都能救回来?医生厉害啊!”

    “当然,前天有个心脏外伤的患者,那时候我正在急诊留观点滴,拎着点滴去看。就是这个大夫,直接把患者开了膛,血飙上房了都。”

    “我去……那人还能活吗?”

    “当然没事,据说已经转下来了。这大夫牛逼啊,刚才我看的差点没哭了。要是我这辈子也能有这么一次,死了都值。”

    围观群众在小声议论着,九小的那名老师来到郑仁面前,伸出双手和郑仁握了握。

    “郑医生,有些唐突,孩子们的意思,我劝了很长时间。但后来想,总是要表达一下感谢的,这样也好给孩子们树立一个正确的三观。”老师微笑,和郑仁说到。

    “郑医生,谢谢您。”

    “没事,没事,都是应该做的。”郑仁道。

    “那天我也在场,要是没有您,估计杨丽丽现在都快烧头七了。”老师道:“杨丽丽的感谢,等她转回急诊病房让她亲口感谢您。我只是代表九小的老师,对您表达我们最真诚的感谢。”

    说完,他松开郑仁的手,深深鞠躬。

    “……”郑仁无语,千言万语化作涓涓细流,在心里流淌。

    “您一早忙,我这面就不多打扰了。”老师抬起头,微笑说到:“以后有机会,再聊。”

    “好,一定有机会的。”郑仁回答。

    说完,老师告辞,转身离开,郑仁一路把他送下去。

    市一院急诊大楼门口,停着几台校车,孩子们在上面坐着。

    见郑仁出来,孩子们都涌到一侧,冲郑仁摆手。

    山花烂漫。

    郑仁挥手,和九小的孩子们告别,心里酸酸的,又有些甜。

    抢救成功,最大的满足感,莫过于此吧。

    “老板,你该不会哭了吧。”直到九小校车离开市一院,苏云在郑仁耳边说到。

    “没。”郑仁怎么感觉自己特别厌烦这货呢。

    每每直视内心,他难道就不知道让自己多感动一会么?

    “该去查房了,杨丽丽情况良好,呼吸机拔管后现在已经完全苏醒,今天连胸瓶都可以撤了。”苏云道。

    “明后天能转下来?”

    “我想够呛。”苏云道:“要是平常的患者,早就可以转下来了。这不是教育局和主管的副市长特别重视么,院里面肖院长每天都来查房。为了表示重视,也得在ICU多住几天。”

    这是人之常情,郑仁也没有办法。

    “听说你昨天在二院一口气做了8台TIPS手术?”苏云话题转换之快,令人瞠目。

    “嗯。”郑仁看着远处,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要说你这手术天赋,还真是高的让人羡慕啊。”苏云道。

    “还好吧,没什么好羡慕的。”郑仁随口敷衍,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是吃不胖的永远有恃无恐。”苏云笑道。

    说郑仁,他又何尝不是呢?在帝都,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的天赋。

    只是没想到回到海城,遇到了另外一个更为妖孽的家伙罢了。

    郑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苏云很快觉察到了不对,慵懒的问到:“老板,想什么呢?不会还沉浸在孩子们的感谢里,无法自拔吧。”

    “不是,你给范天水打个电话。不在医院,就赶紧过来。”郑仁的声音有些紧张。

    “……”苏云很少见的无语了。

    这是怎么了?

    郑仁死死的盯着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他行色匆匆,一脸胡子,偷偷的东张西望,眼神有些油滑。

    苏云不知道,在郑仁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上,男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呈现出一片惨白色。

    系统面板上没有诊断,只有惨淡的白色,像是停尸间冰库里多年沉积下来的老霜,厚的化不开,铲不掉。

    要是换几天前,郑仁或许会愣神,他在获得系统后,暂时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但是经历了心脏刀刺伤,心包填塞,心脏骤停的患者抢救后,郑仁有了经验。

    死人,在系统面板上是一片白色。

    惨白,

    化不开的白。

    而那个一脸胡子的男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就是这种情况。

    这是怎么了?

    郑仁疑惑。

    男人在系统面板上,呈现淡淡绿色,身体健康的一逼,完全没有什么神经症状。

    没有神经病,还抱着死孩子来医院?

    郑仁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老范,上班么?”

    “老板让你马上来一趟。哦,我们在急诊大楼门口,你别走错了。”

    “好咧,见面聊。”

    说着,苏云挂断了电话。

    “老板,你这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苏云,去找老潘主任。”郑仁的声音沉着坚定,不容置疑。

    苏云一头露水,四周看了看,完全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不过做为一名毫无破绽的助手,苏云并没有质疑郑仁的决定,马上转身离开。

    “郑总,你这是干嘛呢?”范天水带着憨厚的笑,在郑仁身后说到。

    此刻,那个抱着孩子的中年人和郑仁擦肩而过。

    他瞥了郑仁一眼,把孩子身上裹着的小被紧了紧,匆匆进入急诊大楼。

    “一会可能有冲突,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别伤人,一切有公安。”郑仁转身,说到。




    范天水身上的气息瞬间一变,他没有问为什么,眼睛眯了起来,跟在郑仁身后,进入急诊大楼。

    郑仁走的很慢,他不确定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是来医院开死亡证明,还是要干别的。

    因为连小六的原因,医闹已经在市一院绝迹,郑仁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但是凡事还是要小心,这是郑仁的行为准则。

    坠在后面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基本隔了一个走廊拐角,郑仁不紧不慢的跟着男人走到急诊科。

    男人的身影最后进入了急诊儿科。

    郑仁在门前,侧耳倾听。

    “大夫,我家孩子发烧,麻烦您给开点退烧药。”男人在急诊内科里说到。

    因为一大早,是急诊科最闲的时候,人不多。

    有人看病,只要不是特别急,都不会和给孩子看病的人争抢。

    儿科医生现在可是金疙瘩,全国到处都缺人。

    市一院也是拼尽全力,才抽调了两名儿科医生来急诊。他们只负责白天,晚上的急诊就直接去住院部了。

    要是儿科医生再少下去,估计连儿科住院部的病区都得关。

    郑仁心中疑窦丛生,静静的站在走廊里,仔细听诊室中的对话。

    “我看看孩子。”医生道。

    “大夫,孩子出了一身汗,别看了,要不然万一感冒重了怎么办。”男人的话语已经没了之前的客气,换成凶巴巴的口吻。

    “不看,怎么能随便吃药?”儿科医生还在坚持着,但是她的语气里带着些恐惧。

    在儿科,打骂医生护士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今天自己遇到了?

    “就知道检查,花钱!我就是想给孩子开点药!”男人吼道,“不做检查,你就不会看病了?!”

    郑仁的眉毛锁的像是两条铁链。

    这个男人明显不是普通人,他不经意之间就转换了概念,把查体转换为做检查。

    虽然在医生看来,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诊疗方式,但患者哪懂?

    他大声吼,就是想吸引更多人来,好给儿科医生施压。

    抱着个死孩子,给儿科医生施压……

    郑仁的心坠入无尽深渊。

    “郑仁,找我干什么?”老潘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来,见郑仁站在儿科诊室门口,便问到。

    “潘主任,有人闹事,事情还挺大。”郑仁道。

    苏云瘪瘪嘴,但因为有老潘主任在,他才没习惯性的喷郑仁两句。

    “嗯?”老潘主任也听到儿科诊室里传出来的争吵与对话,大步走了进去。

    “怎么了?大早晨的吵什么吵。”老潘主任那身板往里一站,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男人正在逼迫儿科医生开药,猛然看见老潘主任进来,身后还能看到范天水的矫健的身影,气势顿时为之一馁。

    “我就是想开点药,你们不给开就算了,我去药店总行了吧。”男人抱着孩子,转身要离开,嘴里还唠叨着,“治病救人,都特么钻钱眼里去了。”

    老潘主任面色一寒,但没说什么。

    男人刚要走出诊室,却被郑仁挡住了。

    “来看病,就这么走了?”郑仁道:“不用你花钱,我给你孩子查查体。”

    男人瞬间慌张起来。

    “你们这帮黑心的大夫!”他急吼吼的喊道,想要走廊里其他病人听见。

    “不用花钱,听不懂人话?”郑仁的声音也提高,寸步不让。

    老潘主任和苏云都有些惊讶,这……似乎不是郑仁的风格,人设瞬间崩了的感觉。

    男人一脸凶像,恶狠狠的看着郑仁,一只手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范天水向前半步,站在郑仁侧身后,全身散发着犀利的气息。

    那是杀过人的杀气,男人再怎样,也就是个地痞流氓之类的壮汉,根本无法和范天水对抗。

    即便只是感受到范天水身上的气息,他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

    “我不看病了,总可以吧。”男人嘟囔着,在范天水气势的压迫下,竟然连一句场面话都来不及说。

    “不行!”郑仁侧身移动,挡在男人面前,严肃的说到:“你也说了,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我必须负责,给我看看你家的孩子。”

    这一切,超出了男人的预计。

    别说是他,就连老潘主任和苏云也都茫然不解。

    郑仁这是自己找雷劈?

    男人心里有些绝望,自己对面是哪里来的二逼?自己要走,他怎么会拦着?

    走了无数医院,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意外情况。

    心一横,他把怀里的襁褓冲郑仁砸过去,随后便从缝隙逃走。

    郑仁一把抓住襁褓,吼道,“范天水,拦住他!”

    范天水脑海里只有命令,在他的意识里,郑仁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班长,老班长。

    就像是执行任务一样,根本不问任务是什么,老班长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范天水侧肩一撞,男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郑仁没去管身后发生了什么,打开襁褓,一张稚嫩而灰白的脸映入眼中。

    老潘主任道:“死了?”

    苏云用手指戳了戳孩子的脸,感受硬度与温度,道:“死了至少12小时。”

    几个人瞬间愤怒了!

    现在医院最怕什么?怕陷阱式讹诈。

    比如说,孩子已经要死了,换家医院就诊,死了后直接闹事。

    比如说,体检发现恶性肿瘤,家属在楼下,患者从楼上跳下来,全程录像,然后讹钱。

    医院就像是银行,他们随意来提款,全然不顾那些接诊医生会受到多大的心灵创伤,也不管有多少医生会因此放弃行医。

    而眼前这件事儿,摆明了就是男人来开药,特意在摄像头前露脸。

    要是儿科医生不坚持,或者郑仁没有很巧合的发现,几个小时后,他就会再次抱着死孩子来闹事,说是吃了医院开的药,导致孩子死亡。

    无论是老潘主任还是郑仁、苏云,都明白其中的道道。

    阴损,没有天良!

    “打人了!把我儿子治死,还打我!大家评评理!”男人在走廊里,疯了一样的喊叫着。

    郑仁把孩子放到诊床上,一脸寒霜,走出诊室。

    一脚踹在男人的脸上,如此用力,鲜血迸飞。

    “麻痹!”




    “郑仁!”老潘主任喊到。

    平时温和的郑仁竟然如此狂躁,这出乎老潘主任的意料。

    “潘主任,报警!”郑仁很冷静,只是顺脚让那男人失去战斗力而已。

    说完后,郑仁一脚踢在男人胸腹联合部。

    那人一张脸本来充满了凶狠,可是这一脚让他失去了呼吸能力,像是大虾一般蜷缩起来,痛苦抽搐。

    他已经没有威胁了,郑仁知道。

    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有范天水在。

    那男人再如何凶,也只是普通百姓,折腾不起来什么风浪。

    “这……”老潘主任一时间也有些不解,郑仁的反应是对的,但有些过激了吧……

    “我怀疑孩子不是他的!”郑仁少有的冷厉目光看着地上那男人。

    老潘主任怔了一下,随即苏云也醒悟,郑仁说的对!

    其间逻辑很简单,只是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男人把襁褓捂的死死的,不让人看,也不让医生查体,明显是知道孩子已经死了。

    郑仁强烈要求检查的时候,他把孩子甩向郑仁。证明孩子在他手里,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苏云第一时间拨通了110,报警。并且通知医务处,让周处长来处理这件事情。

    市一院急诊科有分局的警务室,但那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地儿。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人,让一些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们有些敬畏。

    真要是联系警方高层,还得是医务处出手。

    周处长虽然业务已经稀松了,但是常年奔波在解决各种医疗纠纷第一线导致的。

    他干的是全院最脏、最累的活。什么普外科的掏粪工,跟周处长的活压根没法比。

    用周处长的话说,他屁股底下就是一座活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一下。别人都能躲,只有他一个人非但不能躲,还得让火山熄灭。

    接通电话,一听苏云说了整个事件经过,周处长马上从座位上蹦起来,膝盖碰到椅子角发出“咚”的一声,可是他浑然不觉。

    这是一起恶性的事件,具体有多恶劣,连周处长自己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现在露出水面的,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这是发现了,要是没发现……医务处周处长打了一个哆嗦,不寒而栗。

    他一边拨打分局局长的电话,一边带着得力的助手,一路小跑来到急诊科。

    走廊里,他看见老潘主任,迅速又询问了一遍事情经过。

    当他亲眼目睹已经有了尸斑的婴儿尸体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要不是急诊科这爷几个警惕性高,搁几年前,这就是一起性质巨恶劣的事件。

    要是有职业医闹配合,拉起横条幅,挡在医院大门处,抱着孩子连哭带闹,市一院的临床工作都得停摆。

    换成现在,搞这么一出,微信、微博病毒传播,事情像燎原野火一般,谁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麻痹的,抱着个死孩子来讹钱!

    周处长恶狠狠的用眼睛瞪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范天水站在一边,看似随意,但却极为机敏的防备他逃走。

    医院的保安没有逮捕人的权利,说句实话,范天水此时的行为已经有些违规了。

    但现在没人管这么多。

    不管是出于对已经去世的孩子的怜悯还是对这个中年人的憎恶,反正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警察很快就到了,封锁现场,把人抓走,市一院急诊科里这才略略平静了些。

    郑仁很愤怒,但他把愤怒压抑在心里,所有行为都极其冷静。

    从判断到揭露再到强行阻止,强硬的不像是往常那个温和的住院总。

    “老板,你行啊。”苏云拉着郑仁从侧门出去,站在垃圾桶的烟灰缸旁,从郑仁口袋里摸出紫云,点燃一根,递过去。

    郑仁沉默,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在肺子里转了个圈,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苏云拍了拍郑仁肩膀,以示安慰,自己也点着一根烟,骚气的在手指间旋转打火机,吐了几个眼圈,道:“老板,你现在还抽这个,挺掉价的。”

    “习惯了。”郑仁道。

    “有些习惯,得改一下。你总是要习惯更好的东西,从前的,就让它过去吧。”

    “嗯。”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苏云道。

    郑仁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苏云的话,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看那样子,像是惯犯。”苏云咬着烟嘴,额前黑发飘呀飘的,帅的一逼。

    “我问一下吧。”郑仁拿起电话,找了一个号码,拨打出去。

    “六哥,是我。”

    “嗯,有个事儿你帮忙打听一下。今天我们这儿来了一个抱着死孩子讹钱的主,我感觉他不像是孩子的亲人,像是拐卖儿童的。”

    “是,帮我问一下,谢了。”

    “好,改天请你吃小串。”

    说完,郑仁挂断电话。

    “你怀疑……”苏云问到。

    “孩子身上的尸斑看,应该死亡时间应该在今天凌晨。”郑仁道:“能冷漠的抱着孩子来开药,一系列举动都很冷静,目的明确,这意味着他们的人并不是只有一个,而且很习惯做这种事情。”

    “呦呵,老板,你还会破案啊。”苏云习惯性的喷到。

    “上学的时候,给解剖老师当助手。我们解剖老师兼职市局的法医,解剖一个死者,给100块钱。这笔钱,在我看来就是了不起的收入了。”郑仁道。

    “我上学的时候,买股票来着。”苏云也顺着郑仁的回忆,开始回忆起学校的青葱时光。

    “我主要担心,那个男人还有同伙,同伙手里,还有孩子。”郑仁道。

    苏云的表情马上严肃起来。

    “你怎么不和老潘主任说?”

    “我觉得有分局出手,就已经足够了。都是老干警,还能想不到这些?而且一些水面下的事儿,还是连小六比较方便。”

    两人随即沉默。

    一口口的抽完烟,掐灭烟头,转身回去。

    这时候,郑仁的电话响起。

    “六哥,你好。”

    “嗯嗯,好,好。”

    “谢谢。”

    见郑仁挂断电话,苏云马上问到:“发现什么了?”

    “还不是那群医闹的老鼠们。”郑仁道:“今天来咱们这儿的,是一伙外地人,海城的医闹不敢来。”

    “外地?”

    “嗯,昨天他们还抱着孩子去了妇儿医院。”郑仁说,“讹了20000块钱。”

    说着,郑仁恨恨的看着因呼呼的天空,顿了几秒钟,道:“那时候,孩子还活着。连小六和妇儿医院的医生确认了。”

    “这是把咱们这儿当成最后一站,想来一票大的,然后就远走高飞?”

    “嗯。连小六说,有人联系海城的医闹,但是他们没敢答应。”

    “这帮子人啊……”苏云叹了口气。

    “嗯,把情况汇报给老潘主任,这事儿不是咱们能管的了。”郑仁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

    “去看看杨丽丽吧。”

    “杨丽丽没事,估计再有个一两天就能转出ICU。”苏云道:“最近ICU不安生,流感太重,每天都有年纪大的流感患者出现心肺功能衰竭,住进ICU。”

    “今年这天儿,雪都下到南方去了。”

    “对了,你来之前,孙主任找你,说是今天做腹腔游离体的切除手术,要找你观台来着。”

    “腹腔游离体有什么好观台的。”

    “对呗,我就是这么回答他的。直接帮你给拒绝了,不过老板,我怎么觉得孙主任跪的有点快呢?爽感不足啊。”

    “只有你才会在孙主任这种人身上身上找爽感吧。”郑仁情绪不好,直接喷了回去。

    ……

    ……

    该案例,听南方同学说的。这伙人在乡下买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婴儿。一个城市,只出手一次,也不把事儿闹大,只求财。很是阴损……




    市局刑警出动,以最快的速度捣毁了一个拐卖婴儿敲诈医院的犯罪团伙。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24小时。

    晚上,城乡结合部的一间破烂的房子里,几个人围在一起喝酒、吃饭。

    当中坐的那人,正是曾经在海城市一院闹过事儿的大黄牙。

    他用牙起开一瓶青岛纯生,咕嘟嘟喝了半瓶,酒沫子顺着嘴角流下来。

    “啧~~~啊~~~~”他发出极为舒爽的声音。

    “哥,今儿这事儿还多亏了你。”旁边一个看起来憨头憨脑的大汉说到。

    “当然,那时候你们还动了心思,真是自己要作死啊。”大黄牙对这种马屁很是舒坦,“我跟你们讲,一院那地儿,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吗?举牌子还没举够?”

    “不过整个海城,就属一院最肥,少了一院,咱的活儿少了一半。”另一个贼眉鼠眼的人苦恼说到,“都怪我,那时候看那帮家伙给了高价,还有一万块钱的预付,这不就……”

    “早都给你们说了,六哥不让咱们去。你们的狗腿断了也就断了,我怕我的腿也被打折。”大黄牙呲牙笑道:“人在江湖飘,招子要是不亮,活该被整死。这帮所谓猛龙,还没等过江呢,就被按死在一院了。”

    “哥,你说也奇怪,这帮人从南到北,讹了多少家医院,都没事儿,怎么在市一院就被按住了呢。”

    “我后来打听了一下,说出来吓死你们。”大黄牙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光,脸上泛着油腻腻的光泽。

    几位小弟都知道他的操行,各种马屁蜂拥而至,只有那个憨厚的汉子呵呵的笑着,等大黄牙讲述事情的究竟。

    “市一院急诊科的老潘主任,你们知道是谁不?”大黄牙继续卖关子。

    “不是说是一个老军医么,早几年电线杆子上贴的小广告都是老军医什么什么的,他厉害么?”

    “早几年,嘿嘿。”大黄牙酒兴大发,又起开一瓶啤酒,把啤酒盖吐到一边,“我跟你们讲,要是早十年,咱去市一院闹事儿,老潘主任能一个电话叫来一车大头兵,把咱们都给打出屎来。(注1)”

    “……”众人惊愕,在市一院闹事,还有这样的风险啊。可是没见那个老主任有什么厉害手段呢?

    上次那事儿最后也就是做了一个锦旗,大家轮番举着,举到那些小爷们满意为止。

    “这也就是现在,知足吧。”大黄牙说着,叹了口气,“以后日子肯定越来越不好过,咱们得抓紧时间干点其他的营生。”

    “医院这口饭,我看那帮人吃的不错啊。”一个小弟说到:“哥,人家一口咬十几万、几十万下来,我看比咱们强。我琢磨……”

    “啪~”大黄牙一巴掌拍到那人后脑勺上,差点把他脑袋拍到桌子上。

    “滚蛋小子,见钱眼开是不是?那缺德事儿,也能做?”大黄牙作势还要打,被人劝开。

    “拐了、买了有病的孩子,抱到医院去看病讹钱,这种缺德事儿全国也没几个人敢干。”大黄牙有些激动,指着那个年轻人骂道:“你特么想以后生儿子没**?咱做的事情,是侠义的事情,为民伸冤!那帮人做的,是特么挨雷劈的缺德事儿!”

    大黄牙骂了几分钟,口水四溅。

    什么侠义的事情,他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脚。

    但凡事总是怕比,和那帮流窜全国作案、敲诈勒索的人比起来,大黄牙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这帮人胆子真大,就像是大黄牙说的那样,在外地农村用极低的价钱买了有先天性疾病的孩子,带到大城市,利用孩子去讹诈医院。

    现在医院在舆论风向上,本来就处于弱势。

    他们每到一处,就会通过江湖上的关系,和当地的医闹勾结,然后把事情弄大。

    一个孩子,就算是死了,也会被他们利用上。

    而且在他们看来,死了的孩子,能讹诈的钱数,要比活着的孩子更多。

    每一个地儿也不多逗留,只讹一两次就离开。

    他们也不把事儿闹的太大,甚至只要院方肯赔钱,他们主动息事宁人。

    闹大了,对他们没什么好处,毕竟他们要全国流窜。

    要是其他医院有了防备,这个戏法就没那么好玩了。

    这是一个挣大钱的买卖,只是……太特么的缺德了。

    据说在圈里,肯拉下脸皮干这种事儿的人,也并不多。除了某些人天生对这种事儿感兴趣外,就是某些见钱眼开,给钱什么事儿都肯做的主。

    难怪大黄牙的手下感兴趣,这事儿,来钱是真快。

    可是没想到,他们走过大江南北,见过千山万水,却折在海城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城市里了。

    大黄牙口水四溅的用筷子指着自己的小弟,道:“我联系了有个好营生,去省城医院做保安工作,咱们干这个。”

    “哥,保安有啥好干的。”有个小弟不服气,道:“一个月给多少钱?”

    “工资是没有的,六哥说了,不用咱们交钱。”

    “……”众多小弟无语。

    特么的不给工资,这活有什么好干的?而且听大黄牙的意思,竟然是想要干这种活还要交钱。

    天理何在。

    “鼠目寸光!”大黄牙道:“别以为海城就是天下了,海城巴掌大的地方,谁不认识谁?得了病,总能找得到熟悉的大夫来看病。但是在省城就不一样了。全省的患者去,专家号一张是好几百。”

    有机灵的小弟眼睛马上亮了。

    “哥,你是说倒卖专家号?”

    “混熟了,带人看病,就说是老家亲戚,那些老专家一个个慈眉善目的,谁在乎多看一个两个患者。这都是钱,而且不亏心。”大黄牙道:“从前的事儿,以后挣钱就难了,咱们要……呃……对,咱们要转型!”

    “哥,去帝都吧,一张专家号黄牛票好几千呢。”一个小弟发散思维,说到。

    “滚犊子!”大黄牙桌子底下抬脚踹了他一下,骂道:“你特么心里能不能有点逼数?帝都医院的保安,都是大型安保集团把控的。多了我不说,你要是去和他们竞争,保证你站着进去,横着出来。”

    ……

    ……

    注1:09、10,在威海支援的时候,医院的医务科科长,是返聘的军区高干病房主任。医院草创,开发区有那啥收保护费,竟然收到医院来了。医务科长大人直接摆酒讲数,外面几车大头兵,一言不合就要干。这段故事,还有一些其他的传奇,是听当地的小大夫讲的,我也没见过医务科长大明神大人,总之是很崇拜的。




    一整天,郑仁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想到那些已经离开这个世界,都长了尸斑,却还被人利用的孩子,他就高兴不起来。

    孩子的嘴唇颜色很深,郑仁猜测,应该有先天性心脏病。

    或许,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被家里卖给这个敲诈勒索集团的吧。

    回病区,郑仁觉得脑子昏沉沉的,被叫去看了看孙主任主刀,切腹腔游离体。

    游离体取出来后,切开,果然如同郑仁所说的那样,里面有清有黄,就像是一枚鹅蛋。

    好像孙主任夸自己来着,郑仁并不在意。

    妇科来了电话,说是肺栓塞的女孩做了刮宫,过几天就能去滤器了。

    那个女孩么?郑仁想到术后女孩的父亲和她的男朋友的交流,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人世间,也不只有黑暗,还有亲情与爱意。

    中午的时候,他被常悦拽去CT室,给郑云霞做64排CT三维重建。

    郑云霞做过两次介入栓塞术,肝脏的肿瘤已经缩小到4cm左右,介入手术的效果特别好。

    她的肝左叶被切除,但是肝尾叶像是野草一般疯狂生长。

    肝脏本身有强大的再生功能,现在郑云霞的增生的肝尾叶已经让她的肝脏功能恢复到生病之前的水准。

    这些,无疑都是好消息。

    常悦看片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郑仁则在沉思。

    肿瘤越大,介入栓塞术的效果就越好。肿瘤小,意味着供养血管细,无法做到完全栓塞。

    和前列腺增生不同,前列腺的介入栓塞术,只要栓塞绝大部分的供养血管,就能让增生部分大部坏死,改善尿频尿急尿痛等症状。

    因为得病的人年龄原因,再增生,怕是患者已经寿终正寝了。

    而恶性肿瘤不一样,只要还有一点点的剩余,它都会以几何数级分裂,生长,最后卷土重来。

    郑云霞的肝脏恶性肿瘤得到了控制,现在最好的方式,并不是单纯的栓塞手术治疗,而是要先栓塞,再做射频消融。

    郑仁沉吟,看着机器上的片子,没有动手做64排CT三维重建。

    常悦不解,开始还有些矜持,但是见郑仁长时间沉默,心里忐忑,问到:“郑总,郑姐的病情……不是好转了么?你……”

    “嗯,恢复的特别好。”郑仁道:“我在考虑,要怎么做才能斩草除根。”

    斩草……还要除根……

    常悦觉得郑仁在扯淡,这话要是从苏云嘴里说出来,她肯定毫不犹豫的喷回去。

    但郑仁,很少开玩笑。

    就他那个性格,开玩笑也是个冷的让人绝望的笑话。

    难道是真的?

    “郑仁,肝癌号称癌症之王……”常悦犹豫,说到。

    “嗯,不过你看肿瘤的体积已经缩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现在需要用一种新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了。斩草,是能做到的,必须要做到。除根么,和个人基因有关系,现有的科技水平还无法论证肿瘤的来源。”郑仁道。

    “老板,是要做射频消融么?”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甩着金色的长发,说到,“这个我特别擅长。其实,现在主流介入医生已经越来越疏远介入栓塞术这种要承受X光射线的手术,就像是我,已经开始把射频消融当成是主要术式去完成手术。”

    “嗯,是要做射频消融。”郑仁道。

    “那就做呗,这么简单的一个手术,完全没必要去多想。”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道。

    郑仁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皇冠上的明珠,第二阶段的任务奖励,有3000例射频消融的经验,还有一个奖励,说是介入手术成功率+2.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念头,在郑仁心底升起,像是燎原的野火一般,无法遏制。

    “老板,你在想什么呢?”教授见郑仁愣神,便不解的询问到。

    郑仁没搭理教授这个话唠,拿起手机,先给冯旭辉打了个电话。

    “冯经理,你好。”

    “嗯,过几天我们准备做一例肝癌的射频消融术。”

    “好的,麻烦你了。对了,这个患者,就是最开始第一例肝癌介入栓塞术的患者,家里比较穷,希望你能和马董联系一下。”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你那面尽快,我这里可能2-3天后开展手术。”

    说完,郑仁挂断电话。

    常悦困惑了。

    她的预期是今天做了64排CT三维重建,明天就手术。

    毕竟郑云霞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还要手术,术后还要康复,整个过程……整个生活,都是一个人在面对狰狞而满含恶意的生活。在一院急诊科这帮人的帮助下,艰难的活下去。

    手术做的越早,郑云霞的时间就越是宽裕。

    郑仁为什么还要再拖几天?

    这个决定很是让常悦费解。

    常悦琢磨着,郑仁又开始打第二个电话。

    “张院长,昨天术后患者怎么样?”

    “血氨数值呢?”

    “好,好。那样的话,观察一天,后天我去取出可回收支架。”

    “对了,张院长,有可能的话你那面再安排几例TIPS手术吧,顺便一起做了。”

    “行啊,钱不着急,我去的时候一起给我就好。”

    说完,郑仁挂断了电话。

    “老板,还要做TIPS手术么?”教授有些兴奋。

    “嗯。”郑仁道。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忽然满脸堆笑,凑到郑仁身边,道:“老板,我最近入乡随俗……”

    “嗯?”郑仁觉察到教授有一丝丝的不对劲,他瞥了教授一眼,打断了教授刚刚开启的话唠模式,“有什么事儿,直接说。”

    “我的上帝,感谢您的慷慨。”教授还是用自己最习惯的方式来表达了情绪上的改变,“我有一个朋友的亲戚,前列腺有些问题,因为年纪比较大,想请您做手术进行治疗。”

    前列腺?

    郑仁也知道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留在海城,是为了学习前列腺的介入栓塞术。

    直到这时候才提出来,教授也算是挺能忍的了。

    “行啊,不过我想我应该没时间去德国。”郑仁道。

    “没关系,我安排火车,让他们尽快赶过来。”教授兴奋的转身离开,开始安排他的患者有关事情去了。

    ……

    ……

    除夕夜,我……带着我家的那只萨摩,给诸位书友拜年了。祝各位新年里财源广进,步步高升,吉祥如意,健康快乐。

    当然,还是老规矩,想说话,先更新。虽然是过渡章节,但很重要,绝对不是水字数。另外感谢茶契盟主大人的打赏,加更可能要等等。过年爆发,然后白银盟剩下的加更,莫急莫急哈。

    在大家的支持下,这本书的成绩很好,我正在码字,码明天的更新。一点都不辛苦,爱你们,么么~~




    正琢磨着,郑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一看是急诊病房的,而不是急诊科的,郑仁皱眉接起电话。

    “郑总,你快回来,不好了!”路天然的声音传过来。

    呃……这一天天的,怎么就没个消停劲儿?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预期,急诊科就是这样,但郑仁脑子里想的是把郑云霞现有的肝脏恶性肿瘤根除、治愈,想的入了神。

    接通电话后过了1秒钟,他才飞快的跑了起来。

    “怎么回事?”

    “那个抽烟、装病的老爷子,被打坏了。”路天然急促的说到。

    郑仁的脑子“嗡”的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被放到急诊病房,就是怕他在急诊留观室出什么意外。

    在急诊病房……麻痹,怎么会骨折呢?

    还是被打的,谁这么不懂事儿?缺爹了?

    挂断电话,郑仁一路狂奔。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正在联系他的患者来海城做手术的事情,见郑仁快速跑过去,惊讶的问到:“老板,又有急诊?”

    郑仁懒得搭理这货,现在最重要的是看看发生了什么,要是苗头不对,要抓紧时间遏制事情的进展。

    五分钟的路,郑仁用了一分钟就跑了回去。

    走廊里全都是人,郑仁分开人群,才挤到那个老爷子所在的病房。

    看到病房里的场景,郑仁怔住了。

    一个老的满脸都是褶,腰佝偻着的老太太站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用某种郑仁都听不懂的方言指着老爷子在怒骂。

    “什么情况?”郑仁小声问旁边的路天然。

    路天然躲在一边,不知道是上去劝架好还是不劝架好。见郑仁来了,他才松了一口气,小声说到:“这不是这几天老潘主任和常悦他们和患者、患者家属沟通,一连三天,最后老爷子才肯承认自己没什么事儿,要出院回家。”

    这不是挺好的么?

    “今天出院,手续都已经办好了。家里人正收拾东西,老爷子的老伴来了。”路天然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想笑,又想哭,标准的哭笑不得模式,“他老伴问,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外面有小浪蹄子了。”

    “……”郑仁无语。

    都么这个岁数了,还防备着呢?老爷子看着身体还不错,但怎么都八十多了。

    就算是想折腾,也折腾不动了吧。

    “老爷子还了几句嘴,我也听不懂。反正后来老太太抄起拐杖,就把老爷子的前臂打坏了。”

    郑仁瞄了一眼老爷子,左侧挠骨骨折。

    这特么的,闹腾个什么劲儿!

    老爷子这面,终于有足够的理由住院了,不过要去骨科住院,而不是在急诊病房。

    八十多岁,就算是要手术,怕是也有点难度。

    大概率还是打石膏静养一段时间。

    遭了罪了……郑仁叹了口气,问到:“患者离观了?”

    路天然一直在住院部干,还不习惯急诊科的称呼。老爷子本来应该在楼下的急诊观察室观察,那不算是正规的住院,病例什么的都要简单很多。

    之所以换到楼上急诊病房,是郑仁担心下面太乱,影响老爷子休息。

    这种情况离开医院,算是离观,而不是出院。

    “嗯嗯,离观了。”

    离观不离观的,对市一院和患者,有很大关系。

    不离观,患者被打骨折,市一院有一定责任,到时候各种倒灶的事儿扯起来,特别乱遭。

    要是碰个不讲理的,打官司都能打个三五年。

    虽然医务处有律师,他们的工作就是陪着打官司,可是医生也受不了啊。

    不在医院观察期间,出了事情,要是家属纠缠起来,这事儿算是民事案件还是刑事案件,郑仁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他们家的老两口闹别扭。

    但市一院还是有一定责任,毕竟在市一院的病房里。只是这样,责任轻了很多,有什么话都还好说。

    “家里谁主事?”郑仁环视四周,问到。

    老太太横眉侧目,道:“我主事,怎么?”

    郑仁打了一个哆嗦。

    这要是好多年后,谢伊人让自己戒烟,自己戒不了,然后……

    替代了一下身份,郑仁颤抖了。

    摇了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甩去脑海,郑仁陪了一个笑脸,道:“大娘,您别生气,再把身体气坏了。”

    “这个老瘪犊子,还特么学会装病了!”老太太瞪着在病床上抱着左臂想要喊疼,又不敢喊的老爷子,吼道。

    中气十足,一点都看不出来八十多数的样子。

    郑仁不敢招惹老爷子,同样不敢招惹老太太。一样的岁数,老太太现在看着精神矍铄,还能把老爷子打骨折了。但她真要是一个情绪激动,脑梗、脑出血一番……

    “大娘,您看您,都跟您说了情绪不能激动。”常悦从郑仁身后急匆匆的赶过来,正是午饭时间,常悦不在。接到电话,她就赶了回来。

    看到常悦出现,郑仁的心放了一半。

    老太太见常悦来了,眉眼温顺了很多,道:“闺女,你说说这个老瘪犊子,不好好在家带重孙子,跑到医院装病!”

    常悦连哄带劝,把老太太给劝出病房。

    郑仁连忙找患者的几个儿子,去急诊开单子,给老爷子做检查,然后送到骨科住院。

    当得知老爷子真的被打骨折后,他的几个儿子、女儿也都是一脸的愁容。

    这都哪跟哪啊,老两口吵架,尤其是还有那么强势的一个妈,做儿女的也不好办。

    这家家属比较讲道理,郑仁也就放下心,开始给联系骨科。

    他劝慰家属,老爷子的骨折,也可以不用手术,就是要多休养一段时间。

    反正捡好听的说呗,还能咋样。

    当老潘主任气喘吁吁的赶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处理完毕。

    老太太听说老爷子被打骨折了,她也怂了。虽然嘴里还磨叨着老棺材瓤子,碰瓷之类的话,但看表情与态度,是明显后怕了。

    两口子打架不用劝,只是这次,打的有些过分,涉及的人年纪还很大。

    把老爷子送去骨科,又和医务处备案,郑仁才算松了口气。

    急诊科,真特么不是人干的地儿。




    忙完一切,郑仁坐下,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门口有个看起来似乎认识,却又完全想不起来的人敲门。

    他手里还拎着片子袋。

    是谁家的患者家属吧,自己见过么?

    郑仁有些恍惚。

    “您是……”郑仁问到。

    “郑总,您好,我是二院的程立雪。”那人来到郑仁面前,态度很躬谦,说话也很小心。

    “咦?是程主任么?”郑仁恍然。

    程立雪嘴里满满的苦涩。

    被一个年轻医生给直接无视了……原来人家真的不在乎自己,见过面,吃过饭,再见到的时候都记不得了。

    也难怪,自己面对的可是介入手术领域的大牛级人物,TIPS手术做的那叫一个溜。

    虽然现在人还没出头,但是有手艺在,只要运气不是太背,出头是早晚的事儿。

    程立雪迅速摆正了自己的心态,也不管年纪相差有多大,先是深深鞠了一个躬。

    郑仁吓了一跳,程立雪脸上表情严肃,要是穿着黑色西服,再别一个小白花,就跟和遗体告别一样了。

    这时候郑仁才想起来,自己还坐着呢。

    对面可是二院的一位大主任,年纪也比自己大,这样很不好。

    他连忙站起来,赔笑道:“程主任,客气了。科里刚刚有点事儿,这不是还没缓过劲儿来,你多见谅。”

    不知不觉,郑仁对程立雪的称呼已经从您到你。

    但态度还是很好,程立雪觉得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

    “郑总,我看了您做的TIPS手术,真是世界一流。”程立雪坐下后,便说明来意,“我和院里面争取,二院派我来学习TIPS手术。”

    “……”郑仁看着已经五十多岁的程立雪,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本来以为二院会派一个三十多岁,最多不超过四十的中青年医生来学习TIPS手术。可是没想到,科室大主任竟然亲自出马。

    可问题在于,就算是自己不藏私,他能学得会么?

    程立雪主任可是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不一样。教授那是世界顶尖的介入医生,自己提出肝脏核磁弥散这一个推断后,教授就能提供更多的意见与可能性。

    郑仁确定,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已经完全掌握了TIPS手术新的诊断及手术的方式。

    虽然比自己还是要差一点,但那是因为自己有系统这个大猪蹄子帮助。

    程立雪程主任,他能学得会么?

    见郑仁脸上的表情古怪,程立雪也知道为什么。

    要不是院里面压力太大,他又怎么会拼着刷老脸,来市一院学习TIPS手术。

    争抢名额的时候,程立雪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但那些都是既定事实,早点晚点的事儿。

    科室的一名40岁的副主任提成带组主任,拉走了一半人马。整个介入科一分为二,自己只有行政管理权,在患者诊疗上,没有再置喙的可能了。

    压力特别大,程立雪也只能拉下脸皮,来市一院学习TIPS手术。

    在常规手术中,程立雪已经开始……早都开始走下坡路了。岁月不饶人,这句话对外科医生来讲,是一个颠不破的真理。介入科医生,更是如此。

    可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来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自己要像学生一样好好学习,可不能摆大主任的架子。

    但是刚到市一院,就遭受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

    这个郑总,怎么就一点情商都没有呢。

    程立雪苦闷无比,却又说不出来什么,只能自己心中苦闷。

    “老板,64排CT三维重建做完了。”两人正尴尬着,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走了进来。

    程立雪下意识的站起来,行注目礼。

    几年前去海德堡大学交流学习的时候,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一身白服,金发飘逸,但行事作风绝对的铁腕,给程立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教授根本没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人,径直来到郑仁面前,道:“老板,你看看片子,我做的行不行。”

    “嗯。”郑仁调出教授刚给郑云霞做的64排CT三维重建,一帧帧画面翻看着。

    64排CT三维重建?自己做?

    刚来到市一院,程立雪的思维就被颠覆了。

    不都是CT室的人,用软件做出来的么?怎么自己做呢?

    而且看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一脸兴奋,程立雪大胆假设,他应该是刚学会,就像是小学生完成了作业,做的还比较好,和家长、老师显摆一样。

    而郑仁的态度,不冷不热,那声“嗯”甚至还有些敷衍。

    “……”程立雪顿时冷静下来,人家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是世界顶尖的教授,都能不耻下问,甚至留在海城市一院学习,自己多个毛线!

    他小心翼翼的往郑仁身后凑了凑,侧面透过教授高大的背影,找了一个角度看电脑屏幕。

    都是影像出身,程立雪对64排CT三维重建并不陌生。

    可是眼前的画面,却超出了他的认知。

    细而密的血管网,看起来就让人脑子晕乎乎的。

    是肝脏恶性肿瘤,还有碘油沉积,看样子似乎是做过几次的术后患者了。

    看着看着,郑仁调阅出前片,两个片子一起对比。

    程立雪的眼睛瞬间瞪的圆滚滚的,像是核桃。

    TIPS手术,他不懂。但是肝癌介入治疗,做了小十五年,他还是能看明白的。

    前片肿瘤大概有10cm,还有外来血管供血,这特么是肿瘤晚期啊。

    患者的状态程立雪不知道。

    但是看片子,患者能活6个月,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可是……

    这是一个人的片子么?

    “郑……郑总,这是您做的手术?”程立雪的心顿时虚了。

    这位市一院的郑总,不光是TIPS手术做的好,肝癌介入栓塞,也是一样的牛逼。

    “嗯,两个月前做的第一次治疗,后来做了一次巩固治疗。现在是第三次,看样子应该能痊愈了。”郑仁对比前后的片子,嘴里随便敷衍说到。

    痊愈……

    郑总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郑总,痊……愈,能做到吗?”程立雪哆哆嗦嗦的问到。

    “你谁呀,哪旮沓来的?”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特别痛恨有人打扰自己和郑仁探讨患者的影像资料,瞪了程立雪一眼,用满含着大碴子味的话问到。




    “你事儿简直太多了,跟我家二姨姥一样。”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鄙夷,“肝癌原发病灶根治,是很难的事情吗?”

    “……”程立雪无语。

    这种事情,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可是二姨姥,是个什么鬼?

    当介入科医生十几年,做过肝癌介入手术,至少也有上千台了。原发灶痊愈的患者,也有几十个。

    虽然不多,但这种经验,程立雪并不缺乏。

    可是患者的前片,那么大的肿瘤……程立雪认为患者已经病入膏肓,无法治愈了。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延长患者的生存期而已。

    “郑总,现在您准备怎么做?”程立雪并没有介意教授的鄙夷,被世界顶尖教授呵斥一两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射频消融,直接烧掉。”郑仁道。

    “那应该插3-4根针吧。”程立雪估计了一下。

    “嗯,3根就够了。进针的位置,富贵儿,你记一下。”郑仁道:“右侧第10肋间,4点位置。右上腹锁骨中线偏右侧1.5cm,进针方向顺时针15°角。”郑仁道。

    “还有一个呢?”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认真把郑仁说的话都写下来,用的当然是德语。

    教授能短时间内把汉语的口语练习好,就已经算是语言奇才了。但是想要学习汉字,暂时看还是不够。

    “再有一个位置,我还要计算下。”郑仁道。

    其实,郑仁是想去二院做TIPS手术,把皇冠上的明珠第二阶段完成,自己拿到3000例射频消融经验和介入手术成功率+2的被动属性后再说。

    郑云霞只是耽误了几天手术时间,可是如果按照郑仁猜测的那样,郑云霞从手术中获到的好处却要多处几倍来。

    还是等等吧。

    “程主任,你拎的是什么片子?”郑仁把郑云霞的片子看完,见程立雪一脸老年痴呆的表情,好像是忘记了他手里面还拎着的片子,便提醒到。

    “呃……”程立雪恍惚醒来,想起自己过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个,是符合条件,可以做TIPS手术的患者的片子与资料,请郑总掌一眼。”程立雪把片子放到桌子上。

    不知不觉拎着片子站了小半个小时,程立雪胳膊酸疼。

    但他来不及揉捏两下,便见郑仁已经拿起第一个片子袋,从中取出患者的资料。

    教授在郑仁身后拿过片子,找出患者肝脏核磁共振弥散,插到阅片器上。

    自己的时刻到了,程立雪提起百倍的精神,找了一个上好的位置,紧紧的盯着那张片子。

    “患者的情况还不错。”郑仁扫了一眼病例,悠然说到。

    “老板,片子也很典型,侧后25°进针,就可以了。”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道。

    “24-28°之间,都可以。这样的话,容错率要高一点。但要注意贴着左后壁进针,你还有其他补充么,富贵儿。”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飞快的在纸上记录下来郑仁说的话。

    听到郑仁问自己,他头也不抬的说到:“没有了,老板。这个患者病情典型,我感觉我闭着眼睛都能一针成功。”

    “嗯,是很简单,但是不能大意。”郑仁道:“那就换下一个病人。”

    嗯?完事了?程立雪见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开始把患者的片子、郑仁手中的资料和他记录的纸放进片子袋里,一下子愣住了。

    他们都说什么了?

    好像什么都没说。

    不!

    他们说……闭着眼睛都能一针穿刺成功。

    1周前,要是是跟程立雪说做TIPS手术能一针穿刺成功,程立雪必然一巴掌呼过去,让他清醒一下。

    可是上次郑仁去市二院做TIPS手术,全部一针穿刺成功。

    有事实摆在面前,不由得程立雪不相信。

    可是……自己学到什么了?什么都特么没学到啊!

    这可怎么办?

    程立雪立马急了,连忙拉住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胳膊,道:“教授,等等。”

    “你这破马张飞的干啥?”教授不悦,眼睛一横,吓得程立雪打了个哆嗦。

    郑仁笑了笑,道:“富贵儿,把片子拿出来。”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瞪了程立雪一眼,委屈说到:“老板,这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三天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郑仁笑道。

    “好吧,我觉得你说得对,老板。”教授摇了摇头,“但是很快,你就会发现自己错了。”

    “你是说他的基础不够?没办法很快掌握?”郑仁会意。

    “当然,核磁共振的影像,你说一遍就能上手的人,全世界除了我估计最多也只有三个。”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傲然说到。

    程立雪的汗立马下来了。

    学个TIPS手术怎么会从影像开始呢?这和他之前的预想完全不同。

    手术,不应该是从操作开始么?怎么会从影像片子开始,还是介入科从来用不上的核磁共振弥散像开始……

    程立雪顿时傻逼了。

    “程主任,你对核磁共振弥散像,了解多少?”郑仁看着程立雪的眼睛,问道。

    “弥散像,是利用水分子的布朗运动……”程立雪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

    介入科的医生,专长在于X光。

    比如说介入栓塞术,就是在X光下操作的。最近十年,射频消融术的兴起,很多医生开始了解CT影像了,但是对于核磁,还是指向性很强的核磁弥散……

    程立雪是真心的不懂。

    “这么说,这个位置,你能看出什么?”郑仁把第一个患者的弥散像片子插到阅片器上,指着一个位置,问道。

    “……”程立雪茫然。

    “这里,SE 序列中180b脉冲两侧对称地各施加一个长度、幅度和位置均相同的对弥散敏感的梯度脉冲。你尝试着减掉一个序列的脉冲,再想想。”郑仁已经尽量把专业名词简化。

    但程立雪的表情出卖了他的灵魂。

    市二院的介入科主任,已经完全懵逼了。

    “这样啊。”郑仁有些遗憾,想了想,说道:“程主任,要不您去核磁室先学几天?”

    “……”

    郑仁叹了口气,有些遗憾。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能很快接受,苏云也能,但这都是逆天级的强者,程立雪程主任果然不能和他们相比。




    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看了不到一个小时,8个患者的片子就全都看完了。

    程立雪还在一脸懵逼状态中,郑仁和教授说的话,每个字他都懂,但是合在一起就未必了。

    收起片子,郑仁笑着问到:“程主任,术后患者状态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肝性脑病的症状几乎没有出现。”程立雪恍惚说到,“今天早晨急查血氨,只有一个患者血氨略高,但查体、问话,没有肝性脑病的症状。”

    “那就好,术后三天,患者机体情况适应之后,就可以取出可回收支架了。”郑仁道。

    “哦。”程立雪脑子里满满都是核磁弥散的影像。

    他很受伤。

    他根本看不懂。

    作为一个影像出身的医务工作者,作为治疗肝病为主的介入科大主任,竟然连片子都看不懂。

    这事儿到哪去说理去。

    程立雪失魂落魄,站在办公室里。

    郑仁觉得有些碍眼,今天他的情绪也不是很高,没去理睬程立雪的情绪。

    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郑仁和谢伊人约着晚上下班吃什么。

    虽然中午没吃饭,郑仁也不觉得饿。有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也不想和谢伊人说。

    小伊人似乎觉察到了郑仁没精神,便约着下班了去走走,随时饿,随时吃一口。

    郑仁想了想,急诊病房的急诊啊,每每在自己和谢伊人约会、看电影的时候会不时出现,闹的自己心惊胆战的。

    还是跟苏云说一声吧,郑仁随即发了一条微信给苏云。

    【晚上有事儿没?】

    【哦?这是要请我吃饭还是要约伊人妹子?我猜猜。你今天情绪必然不高,肯定是要约伊人妹子。】

    郑仁大汗,怎么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这货的愉悦呢?

    【喂,老板,我跟你讲啊,心情越是低落,就越是不能在女朋友面前表露出来,这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课。】

    郑仁心中一动,想了想,回复苏云。

    【你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么?】

    【叮嘱?你还要叮嘱?只要拿出来做手术的十分之一的专注,肯定能搞定伊人妹子。】

    呃……说了跟没说一样。

    【晚上你有时间么?】

    【你去约会吧,科里的事情不用担心,加油。】

    苏云不再和郑仁磨叨,直接给他放了假。

    熬到下班点,郑仁掐点去了地下车库。依旧是D区,依旧是那台红色的沃尔沃。

    这回谢伊人学乖了,一早就看到郑仁。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羽绒服,不显臃肿,身材依旧苗条,凸凹有致,萌哒哒的跳起来冲郑仁摆手。

    看到谢伊人的一瞬间,郑仁心里的负面情绪才开始松动,融化。

    生活,可以这样,真好。

    坐车来到市中心,谢伊人轻车熟路的给郑仁介绍哪里有什么样的好吃的。

    每说到一样好吃的时候,郑仁都感觉到谢伊人仿佛正在品尝那种美味。

    虽然他还是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看着谢伊人开心,他也变的开心起来。

    停好了车,两人下来。

    天上飘着淡淡的雪花,今年冬天雪特别小,本来应该大雪纷飞的时候,却绝少能看到白雪。连天气都比往年暖和了许多,很多人说今年流感的爆发和天气异常有关系。

    郑仁无所谓,没有科学依据的事情,他是不会随便说的。

    “郑仁,这家的蛋挞特别不错,尤其是刚出炉的时候,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奶香味道。”谢伊人指着不远处的一家烘焙店,说到。

    郑仁没有看烘焙店,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谢伊人的手上。

    苏云说,自己只要把做手术时候的注意力的十分之一放在谢伊人身上,就那啥那啥……

    郑仁准备试试。

    谢伊人毫无觉察,一直魔爪正在靠近自己。

    她欢快的把手放下,刚往前迈出脚步,就感觉到一只大手刚刚好在半路握住了自己的小手。

    下意识的想要挣脱,但那只手是如此干燥、有力,自己的手像是一艘小船,进入了安全的港湾一样,只挣扎了一下,便安安静静的反手握住郑仁的手。

    “那面,是一家奶茶店。”谢伊人的脸被风吹的有点红,假做什么都不知道,抬起另外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小店,说到:“她家奶茶的配料特别多,不同配料有不同的口味,非常棒。”

    “嗯?奶茶不就是奶茶么?”郑仁完全迷茫。

    刚刚用手术时候敏锐的洞察力观察谢伊人手臂落下的轨迹,随后恰到好处的握住她的小手,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智商和情商,现在的郑仁脑子里都是浆糊。

    “去尝一尝。”谢伊人欢快的说到。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怯,或许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谢伊人兴致勃勃的拉着郑仁来到奶茶店。

    郑仁意识中的奶茶,只是一种甜品,了不起什么珍珠奶茶里放点珍珠椰果和仙草冻。

    进了奶茶店,郑仁惊讶的发现竟然有整整一个菜单的配料。

    什么青稞、燕麦、芋泥、红豆、珍珠、椰果、木瓜、杏仁、红糖……

    谢伊人选了普通的木瓜杏仁奶茶,让服务员备注加一点芋泥也就够了。

    她还是很害羞,长长的衣袖垂下来,尽量把自己的手和郑仁的手遮住,好像这样,全世界就不知道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了似的。

    “先生,您选什么?”服务生记下谢伊人的要求,随后询问郑仁。

    “都尝尝吧。”郑仁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手心里的那只娇小玲珑的小手上。

    服务生楞了一下,问到:“先生,您是要所有的……”

    “嗯,都尝尝。”郑仁道。

    服务生见郑仁心不在焉的样子,又确认了一遍,这才一脸怪异表情的去下单了。

    “我听说今天急诊科有医闹?”服务生走后,谢伊人开始绞尽脑汁的找聊天的话头。

    要不然两人面对面的,手握在一起,却都沉默着,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没事,小问题。”郑仁轻描淡写的说到:“老潘主任已经解决了。”

    “哦。”

    两人的心快速跳动着,和房颤了一样。尬聊也在继续着,但每一个话题都不知不觉的消失在手指间传递的温暖中,烟消云散。




    奶茶店的客人不算多,现在正是饭点,所以没什么人光顾。

    正好合了郑仁的心意。

    他握着谢伊人的手,根本觉察不到时间的流淌。

    几分钟后,服务生端着两杯奶茶走了过来。

    “先生,女士,您们要的奶茶。”服务生把奶茶放到桌子上,但是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郑仁身后,脸上表情有些忐忑。

    郑仁用另外一只手把奶茶杯子拿起来,这才发现了异样。

    各种配料放在一起……竟然混合成了一杯……八宝粥。

    大半杯的各种配料混杂在一起,粘稠的没有一丝奶茶的模样。最大号的吸管也被堵的结结实实的,郑仁试了一下,怎么用力都没嘬出东西来。

    “先……先生……”服务生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隐藏在尴尬下面的笑容,“您还需要什么么?”

    “嗯……”郑仁沉吟,“再来根吸管。”

    谢伊人笑的眉眼弯弯,手指在郑仁手心里轻轻滑动,好像在笑话郑仁。

    服务生很快又取过来一个最大号的吸管,好奇的站在后面看着。

    她不明白郑仁要怎么做。

    那杯“八宝粥”,就算是两个吸管也吸不出来什么东西啊,简直太粘稠了。

    郑仁手拿两个吸管,像是筷子一样,开始……吃了起来。

    我去……这位大哥是来搞笑的吧。

    服务生也愣住了,谢伊人用力捏了一下郑仁的手,笑道:“买单。”

    “我来我来。”

    “你赶紧吃你的八宝粥吧。”谢伊人笑道:“小心别吃饱了,一会你想吃什么?”

    谢伊人拿起手机,扫码付款,郑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郑仁这次没有害怕,心跳也没加速。

    以苏云那厮的能干程度,应该不需要自己急吼吼的跑回去做手术。

    拿起手机,竟然是苏云。

    郑仁有一种卧槽的感觉。

    正吃着火锅唱着歌,忽然间麻匪来了。

    “喂。”郑仁接起电话。

    “老板,不好意思。”苏云很少见的用歉意的话语说到。

    “怎么了?”郑仁也迷茫了,按说要是大型急诊抢救,接起电话来尽管吼就是了,怎么会先道歉呢?

    古怪。

    “有个急诊,准备送胸科了。现在诊断是多发肋骨骨折,创伤性湿肺。”苏云道:“但是我总是觉得不对劲儿。”

    “哦?”

    “胸科的诊断是没错,但是我总感觉患者的状态不对,需要急诊开胸探查。”苏云少见的犹豫。

    这是碰到疑难病例了?可是要是疑难病例,苏云直接说也就是了,又不是没遇到过。

    杨丽丽术后缺少维生素B1的病例,在现有诊断中是最罕见、最难判断的。

    那时候,苏云也没这么犹豫。

    郑仁还记得苏云站在ICU的屋子里面,从生化讲到生理,把医务处周处长震的说不出话来。

    这厮什么时候开始含蓄温婉起来了?

    “好,我回去看看。”郑仁歉意的看了一眼谢伊人,忽然感觉手心微痒,谢伊人轻轻搔动手心,柔软而温柔。

    真是可惜啊,又一个美好的夜晚,被打扰了。

    在郑仁看来,能安安静静吃饭,逛街,看电影,就已经是美好的夜晚了。

    虽然遗憾,但该回去还是要回去的。

    两人牵着手,走到车前。

    郑仁还处于懵圈状态中,跟着谢伊人来到主驾位置旁。

    谢伊人笑着把手从郑仁手里挣脱出来,把他推到另外一侧。

    打开车门,上车,回市一院。

    ……

    一路上,郑仁渐渐恢复了平时冷静的状态。

    事情不对!

    苏云这厮,要不是万不得已,肯定不会找自己。

    上一次在咪狗屋除外,那是他蛊惑自己去给宠物做手术而已,郑仁可不相信什么老狗的手术他做不下来。

    可是问题出在哪里,郑仁也不知道。

    给苏云去了一个电话,详细了解了一下病情。

    原来是有一个人回家的路上,从楼上落下一个花盆,他运气很好躲开了。

    但幸运女神并没有全程眷顾他。

    花盆落下,砸在他身后一根钢筋的一端。

    钢筋“蹦”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挥动,砸在他的后背上。

    右侧胸部2-9肋肋骨骨折,创伤性湿肺。

    但是从肺部CT片子看,并没有血气胸的迹象。

    苏云的疑惑也就在这里,患者血压略有些低,但并没有进入失血性休克状态。

    心胸外科对病情的判断,也不能说是错误,但苏云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

    他反复看片子,想要找出自己内心忐忑的原因。

    但是身为帝都心胸外科明日之星的他,竟然也无法反驳胸科的诊断。

    只是感觉到了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只能让郑仁回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云对郑仁也产生了迷之信心。即便是自己最擅长的心胸外科,他也拉下脸,找郑仁回来掌一眼。

    郑仁很重视这件事情。

    苏云虽然有些自恋,但却不是那种神神叨叨、一惊一乍的家伙。

    他怀疑有事儿,肯定是多年临床经验的第六感。但现有的检查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这个病例,肯定有古怪!

    没用多久,谢伊人就开车回到市一院。

    她告诉郑仁,她去手术室等着。要是手术,提前知会一声,要是没事,就地库见。

    郑仁来不及去急诊病房换白服,直奔急诊抢救室走去。

    苏云一直压着患者,没有收入胸科,就是为了让郑仁掌一眼。

    要是收进胸科,虽然没有急诊科什么责任,但胸科的诊断来看,肯定不会连夜急诊手术。

    判断不清的情况下,苏云还是建议要行剖胸探查术,看一眼才放心。

    要不然,一晚上都睡不好觉。

    郑仁匆忙来到抢救室,见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躺在平车上,脸色煞白,佝偻着身子,估计是肋骨骨折造成剧烈疼痛导致的强迫体位。

    视野右上方系统面板上诊断也很明确,右侧胸壁多发肋骨骨折、创伤性湿肺、右侧胸腔积液、肺破裂。

    和市一院心胸外科的诊断,没什么出入。肺破裂,有轻有重,轻的只有一个小口,能自愈。

    可恶的大猪蹄子,面板上就不会标注一下肺破裂的程度?

    苏云见郑仁赶到,马上把他拉到阅片器前,指着片子说到:“老板,我觉得不对。”




    “说说。”郑仁左手平放在腋下,右肘搭在左侧手臂上,托着腮,眯起眼睛看着挂在阅片器上的片子,专心致志。

    “这里,是最典型的创伤性湿肺的影像表现。”苏云用右手食指指节敲了敲片子,“但是,这么严重的骨折,或多或少会有几百毫升出血,伴有少量气胸也是可以的。”

    “你是觉得患者没有血胸,很奇怪?”

    “嗯。”苏云毫不避讳,要是虚伪客气,怎么都得从希望患者病情越轻越好的角度来说。

    可是,

    他没有。

    直言,

    不讳。

    “的确有问题。”郑仁沉吟,顺着苏云的思路说到:“患者血压不高,按说他这个年纪,血压正常应该是120-130之间波动。多发肋骨骨折,剧烈疼痛,血压维持在150-160都是应该的。可是患者血压却在90-100,这就值得琢磨了。”

    血压降低,意味着出血。

    可是胸腔里出血,无论是肺破裂还是肋间动脉破裂出血,都会出现胸腔积液的影像学表现。

    可是,这个表现,却没有出现在患者的肺部CT上。

    就连系统那个大猪蹄子,也没提示有多严重的外伤并发症。肺破裂,是个诊断,有可能很重,有可能自愈。

    按照一般情况,这个患者现在可以送去胸外科的病房住院观察。以后走一步看一步,要是有问题,随时处理。

    但郑仁和苏云担心,一旦出现问题,就是大问题,想要解决,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苏云,这种病,你也找我会诊?”两人正纠结着,一个声音传来。

    回头看,是心胸外科的住院总曹国振。

    他身材高大,壮硕的像是一头黑熊,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说起话来……

    也是一般的风风火火。

    言语里带着刺儿,估计是因为抢救杨丽丽的时候,苏云和郑仁在手术台上扫了心胸外科的面子,到现在心气儿还不顺呢。

    他瞄了一眼片子,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容。

    “最典型的创伤性湿肺,就这,还得你们急诊科两大巨头一起研究?”

    郑仁脑海里回想无数种可能,苏云也没搭理曹国振的挑衅言辞,皱眉沉思。

    “你们这是想把患者留在急诊病房吧。”曹国振冷笑,“留就留,没问题。哥跟你们说,先用激素冲击,然后每天10mg地塞米松,加上抗炎、雾化、化痰治疗。沐舒坦别按说明书给,一天100支,静脉泵往里泵,完全没问题。”(注1)

    郑仁、苏云还在琢磨。

    “按照说明书给沐舒坦,三天后肯定会有严重的坠积性肺炎出现,别说哥没提醒你们。”曹国振喋喋不休。

    他说的有道理,是良心建议。

    苏云知道,沐舒坦这种进口药,胜在价钱便宜,副作用几乎为零。他在帝都,最大量用过一天300支,静脉泵持续24小时泵入。

    之后注意一下翻身叩背咳痰,预防坠积性肺炎,有1周时间患者就能出院。

    可是,问题在于,郑仁和苏云并不考虑患者只是简单的右侧多发肋骨骨折和创伤性湿肺。

    无论在急诊病房还是心胸外科病房,一旦错过现在这个时机,患者……

    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但,只是有可能。

    医学,是经验科学,也是询证科学。

    没有证据,你特么跟我说要开胸探查,怕不怕术后患者告死你?!

    郑仁经过几分钟的判断,忽然想到苏云这狗日的找自己回来的原因。

    他想开胸探查,但是他没有这个权限。

    就像自己每次都找老潘主任扛雷一样,这狗日的在找自己扛雷!

    “患者不能这么治疗。”郑仁的手放下来,回头看曹国振,说到:“最起码要做一个急诊的骨折内固定手术。”

    苏云愕然。

    郑仁这话,简直太特么不要脸了。

    患者的骨折对位对线良好,完全不用重新固定。

    但是……这是一个特别好的理由和借口,难道不是么?

    “嗯,你看这里,错位明显,骨茬有可能在患者翻身叩背的时候刺破胸膜和肺脏,造成继发的血气胸。”苏云指着片子上一个微小的断裂点,信誓旦旦的说到。

    一般情况下,肺部CT是断层扫描,不是用来看骨折的。

    想要看骨折情况,需要做胸片和胸部64排CT三维重建。

    但肺部CT每一个断层都能管中窥豹的看到一点点情况,苏云就抓住其中一个位置,大放厥词,说骨折断裂特别厉害。

    曹国振愣住了……

    急诊病房,为了抢手术,竟然这么不要脸了?!

    麻痹的,难怪普外科干不过他们。

    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台手术必然要急诊做,不做的话患者日后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有话说了。

    曹国振的脑子转的也很快,随后说到:“那就收上去,我来做吧。”

    “你?”苏云嘴角露出一丝欠揍的嘲讽笑容,“你会做手术?切过肺叶么?做过袖状切除么?什么都不会,就会做个骨折,你舔着脸说自己会做手术?”

    “你……”曹国振真想上去把苏云给整死。

    自己一直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虽然语气上带着点嘲讽,但完全没有说脏话。

    苏云这厮,竟然直接喷自己,他是属野狗的么?

    “肋骨夹子,送过来十个。”苏云吹了吹额前黑发,淡淡说到。

    “凭什么!”

    “要找医务处?还是要找老潘主任?胸科手术,我们可没时间做。要是找到老潘主任,他肯定顺道把胸科急诊都留下来。”苏云笑呵呵说到:“不就是下个胸瓶,连护士都会的活,你也好意思说是做手术?”

    这话……真特么噎人啊。

    曹国振意识到苏云说的是真的,要是他们顺势把胸科急诊都留下的话,主任知道了,不得怼死自己才怪。

    憋了一口气,曹国振转身就走。

    “收入院吧,我通知伊人她们准备急诊手术。”郑仁道。

    “嗯。”苏云点了点头,见郑仁转身离开,忽然说到:“老板,谢谢。”

    “没事。”郑仁摆了摆手,“我信你。”

    ……

    ……

    注1:沐舒坦的这种用法,是十五年前,医大陈厚坤老师教的。陈老师人特别好,用这种超说明书用量的办法,治愈了几个非常严重的外伤+创伤性湿肺+坠积性肺炎的患者。其中一个患者,ICU都放弃了,扔我病床上。26天,出院回家。后来患者拄着拐还来看过我一次。

    注2:这例手术,是09年我接的一个病人。看片子,没有任何需要手术的指征。我对着片子看了1个小时,给主任打了3个电话,最后大半夜把主任从家拎来做手术。幸好手术做的早,还多亏了那时候在监护室的大丽同学。

    注3:感谢红尘盟,加更请等等哈,莫急莫急。




    收患者到急诊病房,术前准备,术前交代,这一系列的活很繁琐。

    即便急诊的时候化繁为简,但是在患者状态允许的情况下,也忙了至少半个小时,苏云才推着患者去了手术室。

    推患者上台的时候,患者高压已经降到了90毫米汞柱。

    持续不断下降的血压,昭示着患者的病情似乎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麻醉,苏云给患者摆体位,铺第一层无菌单,随后去再次刷手。此时郑仁穿好无菌衣,开始铺第二层单子。

    手术正式开始。

    郑仁伸手,一把止血钳子,带着碘伏纱布被拍到手里。

    消毒,把钳子放到患者腿侧,再伸手,手术刀拍了上来。

    开皮,20cm大刀口,随后逐层切开,钝性分离,电烧止血。

    曹国振早就来到了手术室,他此刻站在郑仁身后,从术者的角度去看这台手术。

    开胸过程,几乎完美,出血量极少。

    曹国振虽然还是不服气,腹诽着自己开胸,也不会出多少血。

    开胸和开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打开方式。

    在很多年前,电烧还没在临床普遍应用的时候,开胸500ml血,是必须出的。

    可是郑仁、苏云的手术,根本没有可见的出血,一些较大的血管直接用止血钳子从组织里挑出来,缝扎上。

    只有断肌肉后,才用电烧去烧一下肌肉中的渗血。

    手术做的干净利索,曹国振越看越是害怕。

    急诊病房的这辆妖孽,胸科手术怎么也做的这么牛逼了?想想要抢胸科的急诊,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郑仁、苏云两人很有默契的没去做肋骨骨折内固定术,而是先打开胸腔。

    因为没有强大的证据,可以开胸手术,所以只能说要做肋骨骨折内固定术。

    这,

    已经是踩线了。

    甚至要是术后恢复不好,患者家属矫情,郑仁和苏云有可能有麻烦。

    当然,

    这个麻烦是他们自己找的。

    曹国振口罩下的冷笑越来越浓,急诊科的这两个家伙,真是放肆啊。

    诊疗程序违规,他们难道自己不知道么?

    患者不姓郑,也不姓苏,至于这样么?

    还是膨胀了,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虽然开胸后没看到什么问题,直接做肋骨骨折内固定也可以,患者家属也不知道,自己也不会去挑唆。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就让他们这么嚣张下去吧,离出事儿不远了。

    曹国振目不转睛的看着两人打开胸腔,郑仁一抬手,沉重的自动拉钩出现在手上。

    打开胸腔,用自动拉钩拉开8cm左右的术野。

    一般情况下,术野绝对没有这么大。但是患者有肋骨骨折,此刻肋骨没有那么高的弹性与韧性,术野比以往更加开阔。

    “我最开始想搞胸科,就是为了这种术野。”苏云嫌弃手术室里太安静,开始唠叨着,“多敞亮,还不用捋肠子掏粪。老板,你说是吧。”

    随着自动拉钩的卡扣一圈圈被拧开,肺脏出现在眼前,

    右肺中叶、下叶,各有一个巨大的口子,边缘呈暗红色,出现在术野里。

    郑仁、苏云长出了一口气。

    果真特么的有问题,直觉是没有错的!

    郑仁有些后怕,心里暗骂系统这个大猪蹄子,只说是肺破裂,没有标记多大。

    0.5cm的擦伤肺破裂和这种10cm长,10cm深的肺破裂,能一样么?

    郑仁用止血钳子探查,止血钳子全都进去,才探查到底。

    右肺中叶,差点没被贯穿了。

    曹国振站在郑仁身后,愣住了。

    这是怎么个道理?

    这么大的肺破裂,为什么就没有个血气胸?不可能啊!

    不能够啊!

    他迷茫了。

    曹国振从医也有十年时间,见过的外伤数不胜数,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是怎么回事?

    郑仁一边探查,苏云一边啰嗦,“老板,我估计是钢筋敲打的力量太大,肋骨骨折的断端像是匕首一样,在右肺中下叶造成创伤,而后因为肋骨本身的弹性,又缩了回去。

    因为力量太大,创伤太重,还是类似于锐器伤的那种。在受伤的一瞬间,支气管动脉多处受损,涌出大量鲜血,把肺脏直接填满了。”

    郑仁心里回想的过程和苏云说的类似,没有太大的出入。

    “所以在影像片子上看,和创伤性湿肺类似。因为鲜血都灌在右肺的支气管、毛细支气管里,所以没有气胸存在。肺子本身没有被压缩,压力巨大,血也出不了,所以也没有血胸。”

    “这个病例,简直误导性太大了。”苏云探查完患者的肺脏,特别开心,嘴里的话就没有断过。

    和之前的小心谨慎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曹国振站在郑仁身后,已经处于石化状态。

    苏云说的,有道理。可是换成自己,有这样的猜测,敢开胸?

    他琢磨了半天,自己肯定是不敢。

    没有手术指征,随意开胸的话,就有可能被那些心存恶意的患者家属告上医调委。

    这两个人……胆子简直太大了。

    不过继续想下去,曹国振一阵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要不是郑仁、苏云坚持要开胸探查,患者再观察几个小时,怕是鲜血不会出在胸腔里,而是会从上呼吸道一点点漫过去。

    和溺水的过程类似,只是这次影响患者呼吸的,是他自己的血。

    这要比溺水更让人头疼,鲜血一旦凝结成痂,气道被堵塞……

    患者就得特么的死在胸外科。

    一想到患者住院的时候还好好的,一晚上都没熬过去,就死在胸外科……曹国振就傻逼了。

    即便只是想想,也和看最恐怖的恐怖片一样,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他全身鲜血都凝固了一般,脑海里回忆着病房曾经出现的一个肋骨骨折造成主动脉夹层,做CT的时候,夹层不重,没有发现。几个小时后夹层破裂,患者猝死。

    患者死后,家里面来了几十号人,披麻戴孝,把患者的尸体放在胸外科门口,烧纸哭丧。

    那种场面,曹国振只是想一想,腿就已经软了。

    不是医生不上心,也不是患者家属想要闹事。好好的人,说没救没了,谁能受得了?

    可是一晚上做10次8次CT来预防、避免?

    一年胸科要收几百个骨折,怕不是得让患者家属给告死。

    太特么可怕了,想着,曹国振的手心里满满的汗水。




    虽然现在强调依法治国,已经不允许这种扰乱社会治安的事情发生了。

    但是曹国振还是能想象到自己的结局。

    被主任扔到医务处,诫勉谈话半年。

    甚至有可能被医调委当做替罪羔羊,来熄灭患者家属的怒气,吊销行医执照……

    一辈子,就毁了。

    自己刚刚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竟然完全没有感觉。

    “郑……郑总……您这是……”曹国振想表示一下感谢,但说话已经不利索了。

    磕磕巴巴的也没表达出来自己的意思。

    苏云抬起头,瞄了曹国振一眼,冷笑道:“知道害怕了?”

    他的冷笑,连无菌口罩都遮盖不住。

    别说一层口罩,两层都挡不住。

    正如他的英俊、潇洒。

    至少苏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曹国振被噎的一愣一愣的。

    这时候不应该用温和的微笑,来俘获人心,得到感激涕零的致谢么?

    他这么噎人说话,在电视剧里,一定活不过三集。

    苏云低着头,看着患者的右肺。

    “你一定想,我这么尖酸刻薄,在电视剧里一定活不过三集。”

    曹国振楞了一下,难道自己刚刚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了?

    “可是你想没想过,以你的颜值,根本进不了宫?”

    “……”

    “苏云,去和患者家属交代一下,破损太大,我琢磨一下该怎么弄。交待病情,按照肺叶切除交代。”郑仁打断了苏云的啰嗦。

    “好的,老板。”苏云转身,摘掉手套,用手机拍摄了患者肺脏的情况,然后去和患者家属说明情况。

    缝合?很难。极端情况,需要切除肺叶。

    这种破坏性手术,必须要和患者家属沟通的。

    术前肋骨骨折内固定加剖胸探查术,倒是和家属说过,其中有一条是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医生按照术中情况决定术式。

    但那只是肺破裂修补术等小手术,真要切掉两个肺叶,还是要和患者家属沟通的。

    苏云离开手术室了,曹国振终于松了口气。

    “郑……郑总,谢谢。”曹国振小声说到。

    可是没想到郑仁一言不发,冷漠的看着患者的胸腔,看着那两个像是血盆大口的伤口,压根没有理睬他。

    鄙夷,或许会让人暴跳如雷。可是无视,却更深的伤害了曹国振的自尊心。

    尤其是他提前致谢……

    急诊科的这两个货,水平是真高,可是这脾气,真特么操蛋。

    ……

    郑仁没有听到曹国振的话,他在苏云下台的一瞬间,已经来到系统空间里,开始购买手术时间,看看类似患者的这种伤口到底能不能缝合。

    现在郑仁财大气粗,几个小时的手术时间,压根不在意。

    系统手术室拔地而起,实验体出现在郑仁面前。

    和眼前的患者一模一样,郑仁开始尝试切除肺叶。

    但效果……一般。

    系统给出的手术完成度,只有80%。

    切除,只有这么低的完成度,难道是系统判定患者以后的生存状态会被影响,所以才扣分的么?

    郑仁犹豫了一下,接下来在下一个实验体身上实验了新的想法。

    做了不到10台手术,郑仁惊讶的发现,缝合血盆大口一般的肺部伤口,竟然是最好的手段。

    这就很无语了。

    从医生的角度来看,郑仁最开始排除的就是这种做法。

    可是系统判定……

    算了,看着实验体手术完成度98%的标记,郑仁叹了口气。

    这么重的伤,能做到98%的完成度,已经很凶悍了。

    剩下的2个百分点,估计是缝合、打结的位置会出现肺部结节,损失了极少量的肺功能。

    不过和切除肺叶相比,对于患者来讲,这无疑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离开系统手术间,郑仁瞥了一眼茅草屋前的小狐狸。

    几天没来这里,小狐狸好像活过来了一样,每一根白毛都栩栩如生。

    算了,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赶紧出去做手术吧。

    郑仁回到现实,一伸手,说到:“大针,双股7号线。”

    7号线已经很粗了,基本都用来缝皮用的。

    双股7号线,那得多粗?

    谢伊人根本没有迟疑,两股7号线合在一起,轻巧的从最大的圆针针眼里穿过去。

    持针器夹住大圆针,缝合线一抖,含在持针器的开口处,摆了一个角度,让线头不是那么的累赘。

    “郑总,你要缝合?”曹国振在后面问到。

    “不然呢?”郑仁说着,手腕一抖,圆针已经进入患者的肺脏。

    不然呢?这个问题把曹国振问的一愣。

    是啊,不然呢?切肺叶,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简单,省事,和患者家属好好解释,也能取得共识。

    可是郑仁他放弃了安全系数最高的手术方式,选择了缝合……

    这要是术后继续出血,后果不堪设想啊。

    刚想要说点什么,曹国振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还等着被打脸么?

    回想在急诊抢救室做诊断时候的模样,曹国振就汗颜起来。

    到底是谁给自己的信心,站在那里叭叭的教郑仁怎么治疗肋骨骨折的患者?

    还沐舒坦没有极限量……

    看郑仁郑总胸有成竹的样子,人家会不知道?

    曹国振闭上嘴,安安静静的站在郑仁身后,看着郑仁“粗暴”的把右肺中叶上的大破口直接给缝上。

    结扎的时候,如此用力。如果是单股7号线,估计就断了。

    难怪要双股7号线。

    可是这么做,真的没有问题么?

    曹国振沉默,他准备术后跟踪一下这个患者,看看这么“简单”“粗暴”的缝合会对患者术后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几分钟后,缝合完毕。

    郑仁要了温盐水开始冲洗胸腔,查无活动性出血,随后做肋骨骨折内固定。

    固定的耗材是记忆合金制成的,热缩冷涨,需要先放到冰盐水里让夹子膨胀到最大程度,然后扣在肋骨断裂的位置,再用温盐水纱布覆盖,让夹子缩小,把肋骨固定住。

    “老板,我和患者家属交代完了。”郑仁正在做肋骨骨折固定,苏云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我一路琢磨,可能不需要切除肺叶,单纯缝合就够了!这是最好的方式,你不用担心术后,术后我去ICU看着,肯定没事儿。”




    “哦。”郑仁毫无营养的哦了一声。

    苏云这时候才看见谢伊人手边放着一个盆,盆里面是冰水。

    这是……已经上肋骨夹子了么?

    他本来想去刷手,忽然意识到郑仁正在固定肋骨,他强行停住脚步,探头探脑,看了一眼术野。

    肋骨已经固定了3根,这都不重要,就算是不固定,患者也就多遭点罪,难受几天罢了。

    重点在于患者的肺脏是怎么处理的。

    肋骨固定器已经去除,自动拉钩了取下去了,苏云瞄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

    “老板,怎么做的?”苏云扫了一眼四周,没看见有异常,要是切掉肺叶,肯定要去送病理的。

    “缝合啊,你刚才不是说了么。”郑仁回答的理所应当。

    “……”苏云无语。

    “刷手,上来。”郑仁道。

    “你还用得着我?上不上的有什么意义么?”苏云常规开始喷起来。

    云哥儿喷人,不问道理,只看心情。

    心情不好,喷几句。

    心情好,也喷几句。

    要是普通人,这种性格,的确是最不受待见的那种。

    可是苏云属于有本事,有脾气的,再怎么不受待见,架不住人家水平高啊。

    要不然,在帝都,年纪差不多的,和他关系还都不错。

    酒局不断,只要想喝,就有无数人请客。

    郑仁无视了苏云的话,继续做手术,固定患者的肋骨。

    苏云也是常规怼人,说话的时候根本不走心,一边说着,一边去重新刷手,然后穿衣服,上台。

    上台后,苏云把手塞进患者胸腔,摸了一下右侧中下肺。

    感受到双股4号线的粗度,苏云默然。

    从胸科专业的角度来讲,郑仁的胆子可是太大了。

    苏云刚刚琢磨了很久,即便和患者家属沟通的时候,他也在想该怎么解决那两个“血盆大口”。

    结果郑仁的做法,和他的想法一样。

    这货真的是普外出身?

    一边固定肋骨,苏云一边用眼角瞄郑仁。

    郑仁专心致志的在固定折断的肋骨,心无旁骛。

    固定肋骨,可是大活。

    不是说操作有多难,而是一个大刀口,要上下都把夹子安到断裂的肋骨断端,视野特别小,尤其是上面的第2肋和下面的第9肋。

    30分钟后,肋骨骨折固定完毕,重新确定了胸腔内无持续性出血,两人开始关胸。

    “苏云,一定要注意吸痰。”郑仁叮嘱。

    所谓的痰,就是呼吸道分泌物,郑仁没说太清楚,因为没必要。这个患者术后要注意把呼吸道里的血都吸出来,以免凝固成血痂。

    “放心啦,我说要去ICU看一晚上,就是为了把呼吸道里的血都吸干净。”苏云道:“要是按照正常患者诊治的流程,怕是患者术后呼吸功能至少损失40%。”

    “嗯,今晚就辛苦了。”

    “这话让你说的。”言罢,苏云瞥了一眼旁边的谢伊人,对郑仁使了一个颜色。

    他无声的询问,郑仁是不是有什么进展。

    这货,简直太八卦了。

    郑仁无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苏云摇了摇头,眼角洋溢着笑容。

    术后,患者全麻苏醒,送到ICU。

    曹国振全程跟随,他是真的怕了。至于苏云的那些怼他的话,那都不存在,完全不重要。

    要不是有急诊科的这两位小爷,估计曹国振这一辈子就交代了。

    即便是不死,也得扒层皮。

    等患者送到ICU,心电监护示波下为窦性心律,律齐。血压也恢复到120/72毫米汞柱,血氧饱和度是94%。

    这种数值,就已经很满意了。

    要是没有特殊情况,患者就算是活了。

    但苏云却很严肃,到了监护室,就找出来最硬的那种吸痰管,开始亲自动手,给患者吸痰。

    这种特制的吸痰管只有ICU里才有备,其他地方也用不到。

    因为硬,所以吸痰管刺激呼吸道,造成患者呼吸道剧烈痉挛,让里面已经开始凝固的血痂被吸出来。

    术中,是绝对不能用这种设备的。而且术后肋骨骨折全都被固定,也不存在患者剧烈咳嗽,导致胸廓变化,继而刺破肺脏,造成继发血气胸的风险。

    看到黑红色的血痂在吸痰管里出现,苏云这才放了心。

    因为诊疗及时,血液在呼吸道里刚刚凝固,量并不算大。

    至于再深位置的出血,能吸出来就吸出来,不能的话,就只能依靠人体的机能,自行吸收。

    “我走了。”郑仁见患者的情况稳定,淤积的血也被吸出来了,很放心的一甩袖子准备离开。

    苏云看都没看郑仁,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像是撵苍蝇一样。

    “郑总,今儿的事儿谢谢了。”曹国振跟在郑仁身后,屁颠屁颠的,小声说道。

    郑仁笑了笑,道:“曹总客气了。”

    曹国振这是典型心里有数的人,要是换个技术水平不够的,连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

    “改天,一起吃顿饭。”曹国振抱拳,满满谢意,说多了都没用。

    出了CIU,两人便各走各的。

    郑仁也没和患者家属沟通,有苏云在,郑仁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干了。

    一边走,一边给谢伊人发微信。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再出去野,似乎不是很合适。

    毕竟女孩子还是尽量少熬夜的好。

    工作性质是这样,那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苏云还在ICU看护术后患者,晚上有阑尾炎之类的急诊,需要自己赶过来手术。

    回去早点歇着吧。

    而且今晚楚嫣然一起跟着到谢伊人家去找个地儿睡觉,想再有什么活动,也不是很方便。

    和谢伊人、楚嫣然回家,郑仁回想起牵着她的手逛街,心里甜蜜满溢。

    道别后,郑仁很听话的泡澡,然后和谢伊人聊了一会,互道晚安,沉沉睡去。

    第二天,来到医院,郑仁在交班前先去了一趟ICU,看一眼昨天术后患者的情况。

    患者完全没问题了,只是抱怨这一晚上都没休息好,一直在吸痰。

    看了一眼护理记录,估计吸出黑色血痂与不凝血约400ml。

    苏云在ICU,还真是比较托底。要不是术者在场,护士们谁敢一晚上间隔二十分钟吸痰一次?

    把气管壁吸破了,算谁的?

    征求了ICU钱主任的意见,昨天的术后患者和心脏刀伤的患者全都转回急诊病房。

    ……

    ……

    404章节,看着好害怕。这里,感谢一下大丽同学,这个患者术后,吸了一晚上的血凝块。




    郑仁忙碌着,在医学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海城市一院,尽自己的力量,救治患者。

    与此同时。

    美国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市,梅奥诊所总部。

    三十八岁的穆涛在看书,在总结、记录白天手术的经验。

    在帝都回到鹏城后,他感觉到了差距。

    要想成为最强者,就必须要去最强的医院,接受世界最先进的医疗培训。

    自己还年轻,还可以再拼一下。

    和吴老说明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吴老对穆涛的努力和坚持给予了支持。

    他通过国际医疗界的几位朋友,联系了世界第一的梅奥诊所,给穆涛提供了为其半年的进修交流的机会。

    只有半年时间,穆涛对此极为珍惜。

    来到梅奥诊所后,他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过来,就开始了夜以继日的学习。

    如果说加拿大蒙特利尔医疗中心是世界前五的话,那么梅奥诊所是毫无疑问的世界第一。

    即便是神经外科,也足以和加拿大蒙特利尔医疗中心相比肩。

    在这里,穆涛接触到了更新的医疗设备,更先进的医学理念,更强大的医生,更高层次的手术。

    介入方面,梅奥诊所也是世界第一流的水准。

    尤其是针对胃底静脉曲张、门脉高压的TIPS手术,梅奥诊所的研究最为深入。

    曾经有位介入学科的大牛说,梅奥诊所在介入手术的技术上,领先整个世界5-10年。

    穆涛经过接触后,相信这个判断。

    不仅相信,他还认为这个判断有些保守。

    本身就是国内技术水准最强的中生代介入人才,穆涛有着自己的骄傲与自信。

    可是当他接触了梅奥诊所的TIPS手术后,这些骄傲被全部击溃。

    在鹏城,穆涛做TIPS手术,可以把穿刺次数控制在10针左右。手术成功率高达85%。

    即便是吴海石吴老,也对自己这位弟子称赞不已。

    这种成功率与手术中展现出来的、超强的直觉,被吴海石吴老称之为天赋。

    穆涛的天赋,很强。

    可是在梅奥诊所,穆涛看到这里的医生做TIPS手术,基本没有穿刺10针以上的情况。

    针对于TIPS手术中需要盲穿肝静脉与门静脉的这一缺点,梅奥诊所也在不断寻找更好的诊疗办法。

    现在梅奥诊所所用的方式是在门静脉里留置一根特制的导管,当做定位,使TIPS手术中最关键的穿刺步骤变得有目的性,不再那么盲目。

    这项研究,早已经变成论文,被世人所知。

    但是知道是知道,当穆涛亲眼目睹后,才明白这里已经把TIPS手术提升到了一个多么牛逼的层次。

    基本5针穿刺,就能完成TIPS手术,手术完成率高达95%以上,而且术后患者肝性脑病的发病率低于30%。

    这些数字,全部都是世界一流的。

    穆涛感觉,介入皇冠上的那颗最璀璨的明珠,已经被梅奥诊所顺利摘了下来。

    学习,研究,手术,这就是穆涛最近这段时间的主旋律。

    他甚至连睡眠的时间都缩短到了4个小时左右。

    只有半年时间,穆涛真的恨不得每天的时间掰成两半来用。要学的东西太多,要做的手术也太多了。

    全世界每天都有无数的达官显贵、巨商富贾来梅奥诊所看病、体检。

    光是填写一张预约单,就要7000美元。

    这个数字,无疑是恐怖的。

    但是穆涛觉得这里值得,即便是再高一倍的价钱,在无价的生命面前,也是值得的。

    与介入相关的手术,要多少有多少,穆涛虽然不能亲自操作。但是作为助手,能学习的东西,也太多了。

    每次累的精疲力竭,疲倦像是潮水一般从骨缝里汹涌而出的时候,穆涛都会回想起来在帝都的那一幕幕。

    国内,自己必须是最强的,只能是最强的!

    为了这个目标,他努力着,拼搏着。

    穆涛珍惜着在梅奥诊所的每一分、每一秒。

    ……

    ……

    市一院急诊病房里,郑仁在给心脏刀刺伤的中年男人查体。

    他恢复的很快,现在已经能独自拎着胸瓶,下地去卫生间了。

    心脏刀刺伤,心包填塞,急的时候是真急,但凡是耽误了抢救时间,即便是被抢救回来,最好的结果也是脑死亡,变成植物人。

    他无疑是幸运的。

    在回来的路上,他说了无数个感谢的话语,他的爱人也是一样。

    时间把创伤抹平,患者的爱人已经恢复正常,没有了当天目睹自己爱人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具尸体的错愕与恐慌。

    现在,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的事情。

    郑仁也没有提当时她被自己一脚踹开的事情,这种事儿……抢救成功还好。万一要是失败了,自己还不得被刑拘?

    患者恢复的特别好,术后没有发热,听诊双肺也没有感染的迹象。

    再观察一周,要是没事的话,患者就可以出院了。

    至于胸壁缝合的线,需要再过几天去急诊或是门诊拆,也就可以了。

    其他患者也都很平稳,急诊病房在郑仁的打理下,井井有条。

    关键在于手术水平高,只这一点,就杜绝了很多隐患。

    至于更多的,急诊病房的其他人都奉献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对这里适应的很好,在他看来,自己能够来到东方的这个小城市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院,绝对是上帝的指引。

    TIPS手术,郑仁可以一次成功。

    教授觉得自己通过学习,也能做到这一点。

    而前列腺增生的患者,已经坐上了火车,正通过欧亚大陆来到这里。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没有忘记初心,诺贝尔医学奖,这是他这辈子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标。

    他相信,有郑仁这么一个神奇的东方男孩的帮助,自己已经看到了希望。

    他,就是上帝的指引。

    查完房,看完病人,郑仁坐在办公室里,认真的看书。

    能够通过系统来量化自己医疗水平,并且可以让技术水准得以加速,郑仁很是珍惜。

    虽然不知道系统那个大猪蹄子为什么来,什么时候离开,但最起码现在掌握的一切已经救过很多人的命了,这就已经足够了。

    郑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电话响起,是科室的座机。

    郑仁拿起来,急诊内科的医生打来的。一个年轻女患,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已经收入院,正在上来的路上。

    阑尾炎啊,郑仁招呼苏云,“有个阑尾炎,一会你带着杨磊把手术做了吧。”

    “哦。”苏云在低头玩着手机,不知道是在和人聊天还是在玩游戏,额前黑发飘呀飘的。

    现在急诊病房平均每天都要做2例的阑尾切除术,杨磊在来到急诊病房后,获得了大量的手术机会。

    虽然他的天赋有限,但是手术喂的饱,水平也稳中有涨。

    很快,患者上来了。

    郑仁很小心的自己去查体,诊断。

    患者是年轻女患,16岁,正是花季年龄。

    右下腹疼痛2天,伴有低热,急诊检查血常规,白细胞和嗜中性粒细胞都很高,提示感染。

    B超排除了卵巢病变,症状很典型,诊断明确,不管是郑仁自己的诊断还是系统那个大猪蹄子给出的诊断。

    那就准备手术吧。

    “患者诊断很明确,急性阑尾炎,最后一次吃饭、喝水是什么时候?”郑仁问到。

    患者的父亲,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身上穿着来看应该来自市县下级的农村。

    他听郑仁这么问,马上警惕的看着郑仁,小心翼翼的回答道:“今天早晨6点多。”

    郑仁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会对自己这么警惕呢?

    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10点,距离禁食水的时间还有2-3个小时。

    “现在开始,不要吃饭喝水了。”郑仁道:“下午1点,准备手术。”

    “手术?”男人马上说到:“大夫,俺们不想手术。”

    “嗯?”郑仁这才意识到,问题来了。

    之前的不解,或许和手术有关系。

    果然,患者的父亲说到:“不用手术,给俺闺女点消炎药就可以了。”

    “急性阑尾炎,保守治疗的话,有可能出现阑尾穿孔,严重可以危及患者生命。”郑仁并不是在恫吓患者家属,他说的是事实。

    远的不说,范天水当时就是没有进行治疗,一个铁打的汉子,硬生生熬的濒死。

    至于远的……

    生于日本东京都,?星、模特真崎航,就是因为担心身上留下疤痕,拒绝行阑尾切除术,导致阑尾穿孔,腹膜炎,最后在20岁就去世了。

    小毛病,等一等,或许会好,但也或许会要命。

    外科医生基本都有些激进。

    阑尾么,放在那里也没什么用,开始疼了,与其保守,还不如直接切掉。

    “没事,就是肚子疼,不会有什么事情的。”男人很坚定。

    旁边女孩捂着肚子蜷缩在诊床的背景下,男人的坚定显得尤其冷漠。

    “是缺钱么?”郑仁“善解人意”的问到。

    “……”他得到的回复,是沉默。

    “切除阑尾,不需要花多少钱。如果家庭条件有限制,我们可以不用腔镜切除,单纯开刀的话,1000多块钱也就够了。”郑仁想说服患者的父亲,把钱数压了再压。

    “……”沉默,依旧是沉默。

    “静点抗生素消炎治疗,花费也不少,还有风险。”郑仁又补充到。

    “大夫,俺们不想做手术,消消炎就可以了。”患者的父亲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看着郑仁,嫌弃的说到。

    这回轮到郑仁无语了。

    心里叹了口气,郑仁点头,带着患者的父亲来到办公室,让常悦给他开入院通知书,然后办理住院手续。

    等患者父亲离开后,郑仁道:“常悦,一会打听下,为什么患者家属拒绝手术治疗。”

    “拒绝手术?”常悦诧异。

    只是阑尾切除术而已,还有人会拒绝么?

    “嗯,我问过了。减免部分医疗费用,把手术的住院费压到1000块钱左右,都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郑仁无奈的说到。

    “嗯,我问问。”常悦道:“郑总,郑姐的手术,什么时候做?”

    “明天我去二院手术,后天做郑姐的手术吧。”郑仁道:“和郑姐说,有可能要做射频消融。”

    “术前交代的模板,你那有么?”

    “没有。”

    “连术前交代的模板都没有,你真的会做射频消融?”常悦疑惑。

    “应该没问题的,我不行,不是还有富贵儿呢么。”郑仁笑道:“富贵儿,你说是吧。”

    “老板,你这就是磕碜我了。”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撇了撇嘴,道:“你介入手术的水平,可以完虐所有介入科医生。你别总是欺负常不做手术,胡咧咧。”

    “……”郑仁继续无语。

    教授东北话说的越来越溜了,像胡咧咧这种话,郑仁自己都不说。

    要不是教授说,郑仁怕是早都忘了。

    “郑总,你要对你的住院医师保持一颗坦诚的心。”常悦一脸严肃,认真说到。

    “好,好,好。”郑仁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就是,去二院做手术都不带我。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老板,我认为你很薄情啊。”苏云适时在背后补刀。

    说说笑笑,患者办理住院手续上来,常悦又查了一下体,然后下医嘱,和患者家属沟通。

    半个小时后,常悦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常悦,你就不能喜庆一点?”苏云抬头看见常悦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常悦的心事,都是写在脸上的。

    “患者家属拒绝手术,你们猜是什么原因?”常悦关上办公室的门,问到。

    “还用猜?”苏云嘴角露出那种让人看了就想上去抽他的微笑,说到:“16岁的姑娘,在农村很快就要出嫁了。肚子上有疤痕,会被认为做了流产或是得过妇科疾病。总之呢,彩礼钱要从30万减少到20万左右。”

    “……”郑仁从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但刚刚没想到这儿。

    常悦叹了一口气,表明苏云的猜测是对的。

    “那就先消炎吧,希望不要穿孔。”郑仁深深叹了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患者父母都拒绝手术,自己有权利把那姑娘拉上手术台给做了?

    呃……只要不想死的话,还是别这样了。




    正感慨着,电话又一次的响了起来。

    急诊病房的座机,和老潘主任办公室的座机不一样。老主任哪里座机响起,大多数是院里各科室行政工作撕逼的事儿。

    而急诊病房的座机响起,大概率是急诊科送患者上来了,要么就是急诊科对患者的病情拿捏不住诊断,需要郑仁会诊的。

    接起电话,郑仁应了几声,站起来就往楼下走。

    “老板,什么事儿?”苏云问到。

    “肠梗阻,15岁女孩。”郑仁道。

    “走,去看看。”苏云跟在郑仁身后,两人一路去了急诊科。

    肠梗阻,要么是婴幼儿时期出现肠套叠,导致梗阻。要么是年纪大了,肠道功能降低,导致的梗阻。

    15、6岁,正是身体机能最好的时候,会出现肠梗阻,这是很少见的。

    来到急诊科,急诊内科医生已经快忙飞了,诊室里面堆了一大堆人,大多都是60岁以上的中老年患者。

    东北就这样,有前途、有朝气、有一技之长的年轻人或是中青年技术骨干,大多都去了南方工作。留下来的,以老年人为主。

    这是人口流失的副反应,而且刚刚开始,未来这种情况会更严重。体现在医院,就是医生越来越少,患者年纪越来越大。

    见郑仁来了,急诊内科的大夫先安抚了眼前的一个老爷子,然后急匆匆的来到郑仁身边,带郑仁去急诊处置室,一边走一边说到:“患者是15岁女患,因腹痛、呕吐2天来我院就诊。查体发现患者腹部膨隆、触之柔软,广泛性压痛、无反跳痛。腹部CT检查回报:右侧腹腔内可见扩张的肠袢和大量粪石影。”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一听就知道从早晨上班到现在,说了无数的话,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做什么处置了?”郑仁问到。

    “高渗盐水灌肠了,但是效果不好。”急诊内科医生回答道:“灌肠后,做了一个立位的腹部平片,可以看到小肠扩张程度和数量增加,并出现气液平。”

    “嗯。”郑仁沉思。

    来到处置室,见处置床上蜷缩着一个女孩儿,正在干呕着,很剧烈,却又呕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一个中年女人满脸焦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郑总,片子在这儿,您先掌一眼,我回去忙了。”急诊内科的医生匆匆忙忙和郑仁交代了几句,连跑带颠的回了诊室。

    郑仁先来到患者旁边,让患者躺平,双腿蜷起,搓了搓手,让手掌温度提高一点,然后开始查体。

    患者很瘦,一头长发,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长,但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这是剧烈呕吐导致的人体自然反应,郑仁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郑仁习惯性的一边询问患者资料,一边开始查体,问话的同时,手已经搭在患者的左上腹。

    “哥哥,我叫王语桐。”女孩忽闪着大眼睛,回答道。

    “上初中还是高中?”郑仁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手在患者的腹部游走。

    患者上腹部压痛不是很明显,但是腹胀很典型。一直到左下腹部的时候,患者出现了压痛。

    郑仁仔细查找,确认了位置。

    系统面板给出的诊断是——肠梗阻,拉庞泽尔氏综合征。

    郑仁有些迷茫,但遇到自己不懂的问题,尤其是当着患者面的时候,假装沉着,胸有成竹是必须的基本素质。

    查完体,郑仁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把肚子盖上。

    随后来到阅片器前,把腹部CT和立位腹部平片插到阅片器上。

    就像是急诊内科医生说的那样,典型的肠梗阻症状。无论是液平还是粪石症,都很典型。

    郑仁沉吟。

    苏云见郑仁的表情有异常,凑过来小声问道:“老板,有什么奇怪的么?”

    “拉庞泽尔氏综合征,你了解多少?”郑仁问到。

    苏云没想到郑仁是咨询自己,还以为在考自己呢。他在脑海里迅速寻找有关于拉庞泽尔氏综合征的记忆。

    天才果然是天才,记忆力上,绝对毫无瑕疵。

    和史书上的那些能留下名字的人一样,什么走马观碑,什么过目不忘,这些能力,苏云全都具备。

    只十几秒,苏云就在记忆力搜索到了有关于拉庞泽尔氏综合征的资料。

    “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又名长发公主综合征,1986 年由 Vaughan Jr等描述的一种临床病症。患者有或轻或重的拔毛癖,并且吞食。形成的毛发胃石进入小肠,造成腹痛、呕吐、恶心、营养不良、吐血、腹泻,严重可以导致肠道梗阻。”苏云一边小声回答,仿佛回到校园,旁边站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考校自己?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能考的住!苏云小得意。

    “嗯。”郑仁听苏云说完,点了点头。

    和患者的症状,极为吻合。看样子,应该是长期吞食毛发,形成的毛发结石,堵塞了结肠,导致的梗阻。

    这种有明确诱因的肠梗阻,最好的办法是手术取出。

    既然都确定了,那就准备手术吧。

    “患者家属,来一下。”郑仁招呼道。

    患者的母亲正在照顾她,患者的父亲跟着郑仁走出处置室。

    “你女儿,平时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么?”郑仁问到。

    患者父亲有些奇怪,仔细回忆,却不知道郑仁在询问什么。

    “不知道也没关系。”郑仁温和说到:“我考虑患者有肠道梗阻症状,看片子,是粪石堵塞造成的,通便灌肠效果不好,需要做手术解决肠梗阻的问题。”

    郑仁没直接把拉庞泽尔氏综合征跟患者父亲解释,要是那样的话……怕是患者父亲直接就翻脸了。

    有些事情,先后顺序很重要。

    解决肠梗阻,患者父母焦急的情绪得到缓解,然后拿着毛发结石,再跟他们解释这个病的来源与日后的治疗,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患者父亲也没什么主意,郑仁说什么是什么。

    招呼苏云,把患者收入院,做术前准备,上台手术。

    ……

    ……




    苏云、常悦等人忙叨着,准备手术。郑仁这个时候就没什么事儿了,在阅片器前看着患者的片子,仔细研究。

    毕竟长发公主综合征比较少见,要好好看看。至于手术,等着上台就是了。

    这是身为上级医生的特权,好多主任都要求那面铺好手术单子,再打电话叫自己上台。

    郑仁没这个待遇,也没有那么大的做派。

    急诊病房人手也不多,忙不过来。

    十多分钟后,病例办上来了,常悦开始下医嘱,那面胃管、尿管都已经留置好,就等着做术前交代好上台了。

    “郑总,忙着呢?”

    急诊病房正在有条不紊的准备手术,孙主任忽然笑嘻嘻的走了进来。

    “哦,孙主任呀。”郑仁微笑,招呼道:“有个肠梗阻,正准备手术。”

    孙主任的眼皮跳了跳,最近普外科的手术量急剧下降,和急诊切断了一大部分病源有关系。

    但是他没说什么,而是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道:“郑总,这不是那天你诊断的腹腔游离体,手术做完了,我来给你看看么。”

    说着,孙主任拿出手机,把图片展示给郑仁。

    的确像是个大鹅蛋,关腹后,孙主任还好信儿的切开了“鹅蛋”。里面蛋清、蛋黄一应俱全,要不是有手术室的背景,肯定会认为这是在某家厨房里。

    这些郑仁术中看了一眼,但孙主任展示的是病理科弄的,更清晰详细的切片标本。

    估计是病理诊断出来了,孙主任来说一声。

    “郑总,你这诊断水平,真是高啊。”孙主任亲昵的拍了拍郑仁的肩膀,赞叹到。

    “呵呵。”郑仁干巴巴的笑了一声,只瞄了一眼,就继续去看阅片器上的片子。

    孙主任觉得很无趣,心里也有些火气。

    自己这是上赶着拍马屁,没想到热脸却对上了郑仁的冷屁股。

    说你诊断能力强,你还真这么认为啊。

    这事儿不能想,越想孙主任越是憋屈。

    不过他城府很深,或者说是怂,没直接发作,顺着郑仁的目光看去。

    “很典型的肠梗阻么,郑总这是在看什么?”孙主任瞄了一眼,说到。

    患者的影像检查齐全,的确是最典型的那种病情,从片子上看,根本不值得琢磨。

    “哦,这是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导致的肠梗阻。”郑仁随口敷衍,“因为临床比较少见,所以我准备好好研究一下,以免下次遇到后出现误诊的情况。”

    “拉……什么……综合征?”孙主任愣住了。

    麻痹的,郑仁说什么呢?

    很少见的一种疾病?孙主任下意识的问后,马上就后悔了,连忙专心致志的看片子,想要找出来郑仁说的那种病症。

    “是拉庞泽尔氏综合征。”郑仁记性也不错,只是上学时候要抽出时间去打工挣钱,没时间跑期刊馆,看的期刊杂志少一点罢了。

    “又叫长发公主综合征。患者有心理、生理的疾病,愿意吃自己的毛发。因为毛发不好消化,所以在胃肠道内形成结石,导致的肠梗阻。”郑仁简单解释了一下,习惯性的托着腮,仔细阅片,想要在片子上找出端倪。

    孙主任彻底懵逼了。

    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听说都没听说过,还吃头发?自己从医这么多年,怎么就没见过?

    不过他把所有疑惑都埋藏在心底,和郑仁一起仔细阅片。

    “富贵儿,你来一下。”郑仁喊道。

    “老板,啥事儿?”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兴冲冲的跑过来。

    “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在影像学上,有什么典型的标志么?”郑仁问到。

    “老板,你太爱开玩笑了。”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指着片子说到,“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在影像学上,只能从导致梗阻的粪石密度上看出一些差别,但是这种差别和其他粪石的密度区别不大,所以最好的鉴别方式就是手术。”

    郑仁点头。

    教授的说法,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

    那就这样,还是直接上手术。

    孙主任愣住了,郑仁这是明确诊断了,还是没明确?怎么和自己说的时候自信满满,却又要问教授?

    “孙主任,不陪你了。”郑仁听苏云招呼着上手术,便笑着和孙主任说到:“我去做手术。”

    “我也去看看。”孙主任道:“拉庞泽尔氏综合征,我都没听说过。”

    孙主任怂惯了,比不过郑仁也就比不过了,他心里面已经没有争锋、好胜的想法。

    虽然郑仁的年纪小,可是人家手术做的好啊。

    去看一眼,也浪费不了什么时间。反正现在普外科手术不多,自己也清闲下来。

    要是这能看到什么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回去好好查查,以后开普外科年会的时候,酒桌上也有吹牛逼的东西不是。

    郑仁没阻拦孙主任,本院普外科主任看看手术,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面,常悦已经做好了术前交代,郑仁拿着病例,直接去了手术室。

    孙主任有些感慨,道:“郑总啊……”

    “孙主任,你还是叫我小郑吧,叫我郑总我很不习惯。”郑仁笑呵呵的说到。

    “也好。小郑,我听说你去二院做了几例TIPS手术?”孙主任一边走,一边假装不经意的问到。

    “嗯。”郑仁回答,“前后做了10台了。”

    “……”孙主任略诧异,脚步微微一顿,但随即跟上郑仁。

    拉庞泽尔氏综合征是什么,孙主任不知道。毕竟这是一种极少见的病。

    可是肝硬化时代长期,门脉高压,呕血、腹水,是普外科以及消化内科最常见的病症之一。

    再早几年,普外科可是要做门奇静脉断流术的。

    可是现在纤维蛋白原的缺乏,导致门奇静脉断流术术后风险太大,加上介入科兴起了TIPS手术,普外的一个常规术种就这样渐渐淡出了医生的视野。

    孙主任很是感慨,郑仁这手术做的,连最难的TIPS手术都拿下来了。

    “小郑,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有一个老同学,肝硬化很重,大量腹水,已经无法控制了。”孙主任道:“你跟谁学的TIPS手术?帮我联系一下,我给他办个转诊,去帝都、魔都,找你老师把这个手术给做了。”

    “学?”郑仁正在琢磨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对孙主任唠叨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了,所以有些惊讶的反问道。




    “我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一起琢磨的。”郑仁道。

    孙主任怔了一下,心里特别不高兴。

    堵堵的,塞塞的。

    虽然他不会做TIPS手术,但是多少也了解一点。

    TIPS手术那可是难上天的手术,从某种角度来讲,甚至要比普外科的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更难。

    小郑这是飘了啊,没有人教,自己就学会了?这种话,谁肯信。

    孙主任摇了摇头,心里叹气。

    自己刷脸都不好用,这小子,已经飘到天边去了。

    简直太憋屈了,孙主任真想转身就走。自己都多大岁数了,还在这儿被一个毛头小子羞辱。

    郑仁一心都在要做的手术上,从查体和影像资料判断手术入路,各种情况在心里面捋了一遍,做好种种意外的预防以及补救措施。

    他完全没注意到孙主任的情绪变化。

    一路来到手术室,孙主任沉默着。郑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古怪。

    换好衣服,郑仁先离开更衣室。孙主任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点燃一根烟,抽了一会,这才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老夏,我问郑仁,他说TIPS手术是他和教授一起琢磨的。”孙主任心里气苦,和熟悉的消化科夏主任述说。

    郑仁会做TIPS手术的事儿,也是夏主任告诉他的。本来孙主任是想找夏主任联系帝都的教授,但夏主任却告诉他郑仁能做TIPS手术的事儿。

    其实夏主任的意思是,让孙主任找郑仁做了。

    可是孙主任理解成郑仁能做TIPS手术,他肯定在帝都有关系。

    不同的思维,造成了这样一个误会。

    电话那面,夏主任也怔了一下。

    “老孙,你不是说要找个厉害的教授做TIPS手术么?”夏主任问到。

    “对啊,你跟我推荐郑仁的老师,我这不就过来了么。”孙主任情绪有些低落。

    “谁跟你推荐郑仁的老师了!”夏主任那脾气,点火就着,电话那面音量提升了十个分贝,“我是跟你说,小郑TIPS手术做的不错!”

    孙主任手里夹着烟,愣愣的看着袅袅青烟飘荡,没听懂夏主任的意思。

    虽然夏主任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是……

    过了几秒钟,电话那面的声音愈发不耐烦起来。

    “老孙,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说的这么清楚,你还在那跟我扯东扯西的!”

    “老夏,我说的是TIPS手术,不会搞错了吧。”孙主任手指间的烟头燃烧,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孙主任吃痛,这才缓过神来。

    扔掉烟头,连忙解释。

    “我跟你说的,也是TIPS手术。”夏主任道:“老张,我那同学,在二院主管临床。来看了一次小郑做的TIPS手术,叭叭的就把小郑请过去了。”

    说着,夏主任顿了一下,疑惑的问到:“老孙,你该不会和小郑说,让他帮你联系帝都那面的教授吧。”

    “……”孙主任不解,难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么?

    “你呀,懒得跟你说。”夏主任听那面沉默,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就找小郑做,别出去瞎折腾。到时候出去,让硕士、博士给练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夏主任就挂断了电话。

    孙主任拿着手机,哭笑不得,发起呆来。

    郑仁,从到医院,孙主任就认识。不过是普外一科的一个小大夫,平时勤勤恳恳,做事情很踏实,但也就这么多优点,手术方面没见他有多出彩。

    可是一台公开手术,他就冒了头。

    现在连TIPS手术都能自己做了么?听夏主任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表达的已经很清晰了——郑仁做TIPS手术的水平,要比帝都教授还要好。

    不过……这可能么?

    郑仁做手术的水准,孙主任毫不怀疑。普外科的手术,那叫一个溜。不过孙主任也习惯了,人家是一个人就能拿下来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的大牛,做点小手术,算什么?

    可是跨专业都做到顶尖?

    他那么年轻,有可能么?

    想着想着,孙主任入了神。想好问问二院张院长意见的时候,孙主任发现自己竟然坐在更衣室里发呆了半个小时。

    呃……手术已经开台了吧,赶紧去看看。

    孙主任连忙戴好帽子、口罩,来到手术室。

    无影灯下,郑仁的背影有些厚重。

    手术台上,没人说话,就连要器械的交流都没有。

    这是遇到问题了?孙主任下意识的想到。

    探头去看,他愕然发现手术已经做完了,郑仁在缝合肌肉层,每一针落下,苏云那面直接打结、剪线,配合的默契无比。

    “小郑,手术做完了?”孙主任问到。

    “是啊,头发形成的粪石在那面,你去看看?”郑仁回答道。

    手术很顺利,打开腹腔后就看到一大块肠道鼓起来,里面被塞的满满的。

    切开肠道,取出头发合成的结石,探查肠道其他部分,见没有结石堵塞,缝合肠道,冲洗,这台手术就算是做完了。

    肠梗阻么,除了老年人术后肠粘连性质的肠梗阻比较难之外,这种机械性肠梗阻对郑仁来说,像是阑尾切除术一样简单。

    孙主任连忙要了一副手套,打开盛放病理标本的黄色塑料袋。

    一股子粪臭味道弥散出来。

    “孙主任,你出去看好不好。”楚嫣然先受不了了,刚刚她已经表达了对做肠道手术的抗议,表示以后肠道手术都让楚嫣之来麻醉。

    孙主任讪笑,没有因为楚嫣然是规培的麻醉师而训斥她。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更何况苏云还在台上。孙主任可不想被那个尖酸刻薄的家伙喷几口。

    难道自己还能对喷回去?

    何况喷回去也喷不赢。

    拎着黄色的袋子来到手术室的走廊里,孙主任找了一个通风口,打开袋子。

    袋子里,赫然便是大块的粪便结石,而结石里,能清晰的看到好多头发黏连在一处。

    这……这真是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孙主任一边把袋子系上,味儿实在是太大了,难怪楚嫣然不高兴。一边努力的记住拉庞泽尔氏综合征这个拗口的名字。

    不懂,不要紧,回去可以查一下么。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百度呢么。

    虽然总和患者说不要百度看病,但遇到这样的情况,孙主任也只好求助一下百度了。




    手术完毕,郑仁下台。

    没有脱手术衣,而是等着苏云去拉平车,把患者抬上去。

    “苏云,拉庞泽尔氏综合征,之后要心理治疗的话,海城有相关的心理医生么?”郑仁问到。

    “没有。”苏云道:“全国都没几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不过我在帝都倒是认识一个。”

    “哦,专业么?”

    “算是特别有天赋的那种,专业程度可以去试一试,就是比较贵。”苏云道。

    苏云的社交范围,要比郑仁大出一个银河系。

    连心理医生这种国内少见的医学旁支,都有接触、了解的人选。

    不过想想,他连宠物医院都那么了解,接触个心理医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我和患者家属说一下,术后患者要进行心理康复治疗。”郑仁目送平车推走,没摘手套,和苏云说道。

    “去呗,想去就问我要电话。”苏云拉着平车,和楚嫣然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苏云,让患者父亲留下来,我给他看看。”郑仁忘记了要摆事实,讲道理,便大声吼道。

    “我没忘。”声音远远从手术室拐角的门口传过来。

    郑仁活动了一下肩膀,回头找孙主任。

    孙主任正在角落里发呆,眼前的黄色袋子没有扎上,一股宿便的味道远远的就能闻得到。

    “孙主任,手术做完了,我去和家属交代一下。”郑仁招呼。

    听到郑仁叫自己,孙主任这才缓过神来,但还是有些迷惑,侧头看郑仁。

    “咦?怎么了孙主任,你哪不舒服么?”郑仁问到。

    “呃……”孙主任迟疑了一下,马上把黄色垃圾袋扎上口,站起身拎着走过来,“小郑啊,你这诊断水平……高!”

    说着,孙主任毫不吝啬的伸出另外一只手,竖起拇指,赞叹道。

    这是今儿第二次这么说了,要换成苏云,肯定会被喷的狗血淋头。但是郑仁多厚道啊,听着孙主任没营养的赞美,只是干巴巴的笑了笑。

    “呵呵。”

    客气?有什么好客气的?

    是大猪蹄子的诊断水平高,又不是自己。

    说实话,拉庞泽尔氏综合征,郑仁现在也没回忆起来相关论述的文章。看来找机会还是要多看一些期刊才行啊,郑仁看着竖起拇指,奔着自己走过来的孙主任,不可救药的走神了。

    孙主任没有尴尬,刚才他连宿便的味道都没闻到,敞开的黄色袋子口,闻了小十分钟,现在都觉得头有些晕。

    “小郑,我那个朋友,明天就让他来住院。”孙主任认真说到:“得麻烦你帮忙做TIPS手术。”

    “没什么麻烦的。”郑仁笑,“就在你那住吧,术后调节肝性脑病,你们比较专业。”

    孙主任欣然点头。

    他觉得自己之前,简直愚蠢到了几点。

    郑仁身边跟着那个外国人,叫鲁道……什么什么巴拉巴拉的教授。要是没点本事,怎么会有外国教授出现在这里?就算是退一万步讲,郑仁做不下来,不还有教授呢么?

    至于自己朋友那面,跟他说市一院有外国专家来交流,时机刚刚好,这份人情也能做的踏实了。

    至于TIPS手术能不能成功,孙主任虽然还有些忐忑,但夏主任他是了解的。

    那女人强势无比,之前和刘主任掐了不知道多少次,也没见她落了下风。

    夏主任很少夸人,但是对郑仁,夏主任却不是夸,而是真心实意的跪了。

    想的通透,孙主任这才笑呵呵的跟在郑仁身边,走出手术室。

    虽然年龄上有差异,对待的也是从前隔壁病区的下级医生,但是孙主任没有摆出哪怕一点点老主任的架子。

    气氛倒也算是融洽,郑仁拎着黄色塑料袋来到手术室门口。

    “王语桐家属!”郑仁大声叫道。

    王语桐的父亲马上出现在郑仁眼前,眼中满满的担忧。

    苏云急着送患者回去,没有太多的解释,只是告诉他在这儿等着,一会老板来给他讲解病情。

    “你是王语桐的父亲?”郑仁问到。

    “嗯嗯,我是。”

    “你的女儿,得了一种特别少见的疾病。”郑仁道。

    话刚说到这里,中年男人脸色马上变的惨白,他仿佛已经听到郑仁要说在自己女儿的肚子里摘除了一个巨大的恶性肿瘤。

    想象中的噩耗,已经几乎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见王语桐的父亲这幅模样,郑仁连忙笑了笑,尽量表达出轻松的情绪。

    “你女儿得的是一种心理疾病。”郑仁道。

    峰回路转。

    王语桐的父亲怔了一下。

    “心理疾病?”他不解。

    心理疾病,需要开刀手术治疗?

    “是一种叫做……呃,简单说,叫做长发公主病。”郑仁道。

    “公主病……”王语桐的父亲顿时觉得郑仁很不靠谱,要不是郑仁身上还穿着深绿色的无菌手术衣,带着帽子口罩,无菌手套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早都怒了。

    “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又称长发公主病,患者喜爱吃自己的头发。头发的主要成分是角质蛋白,胃内的胃酸和胃蛋白酶不能对头发进行分解,这种东西吃了后,是很难在胃内消化的。”郑仁继续解释道。

    “一根两根,也无所谓,会被消化系统排泄出去。但是有长发公主病的患者,会大量吞食头发,导致患者头发稀疏,并且消化障碍性的营养不良。”郑仁道:“这里,是大量头发纠缠在一起,形成的粪便结石,你看一眼,加深下印象。”

    说着,郑仁把黄色的袋子打开。

    王语桐的父亲听的云里雾里的,开始他能听明白的时候,有些不理解,但当他听到拉庞泽尔氏综合征,已经听不明白的时候,开始相信了郑仁的说法。

    不明觉厉,大概就是这种意思。

    忍着十几天宿便的味道,他探头过去。

    郑仁拿起一块头发拧在一起的结石粪块掰开。

    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无数根细细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像是钢筋混凝土一样,形成了一大块粪块结石。

    说一百句,不都如亲眼看一下。

    王语桐的父亲马上理解了郑仁说的话。

    “大夫,那要怎么治?”他迷茫了。




    “拉庞泽尔氏综合征,需要心理医生来进行专业的治疗。”郑仁道:“你先自己联系,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医生,我的助手认识一位帝都的心理医生,你可以来找我。”

    “对了,出院后,一定要去治疗心理疾病。”郑仁叮嘱,“要是公主病继续发作,吞食头发,下次手术的难度,会成几何数级增长。再往后,就算是治好了公主病,也会经常发作肠粘连、肠梗阻。”

    王语桐的父亲连连点头。

    孙主任也很佩服,拉庞泽尔氏综合征,现在回忆起自己从医几十年的手术,好像倒也遇到过。

    只是按照普通机械性肠梗阻来手术治疗的,术后绝对没有和患者家属交代什么公主病之类的话。

    要是不从源头上解决这个心理疾病,患者再次肠梗阻是可以预期的。

    和患者家属又解释了几句,郑仁拎着袋子回到手术室,把袋子放到病理间,等待送病理检查,然后去换衣服。

    孙主任也没有太过于矜持,拿出来当初拍自己师父马屁的架势,一路赞美。

    郑仁对这种赞美,是有天生免疫力的。

    没有飘然,而是淡淡的笑着,心里面想着要去市二院做TIPS手术的事情。

    一台TIPS手术,几百点技能点,介入手术经验的积累是很疯狂的。

    这是一个例外。

    如果是普外科,即便一台肝移植手术能给500点技能点,也没那么多患者不是。

    即便有很多患者需要肝移植,也没那么多供体不是。

    除非……苏云他们之前研究的自体干细胞克隆培育出脏器,再自体移植的试验开始进入临床。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而且郑仁现在对介入宗师级进入巨匠级,甚至达到巅峰级别,还是有野望的。

    不知道介入手术的巅峰,是什么样的一种体验。

    换好衣服,郑仁和孙主任告别回急诊病房。

    临走的时候,孙主任再三表示感谢,他的朋友,明天就会住院,并开始做术前检查,准备手术。

    当听到郑仁需要肝脏核磁弥散片子的时候,孙主任略有诧异,但二话没说直接应了下来。

    到急诊病房,看了一眼术后患者。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有些躁动,麻醉后苏醒的很好。

    在全国麻醉医师缺乏的现在,能有一对水平这么高的姐妹花给自己当麻醉医师,郑仁觉得很幸福。

    这是一个团队,要不然光是麻醉意外,就够郑仁头疼的。

    转了一圈病房,当郑仁看到那个16岁、得了急性阑尾炎的女孩在静点抗生素,一脸痛苦的表情时,心情瞬间晦暗下去。

    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上的诊断背景,已经变得鲜红。

    虽然患者还没有出现穿孔的迹象,但是系统这个大猪蹄子通过某些细节,告诉郑仁患者疾病正向着不可预知的深渊坠落中。

    不行!

    郑仁皱眉,也懒得和患者的家属交流,直接出了病房。

    一旦患者出现阑尾穿孔,患者家属再拒绝手术治疗的话,急性腹膜炎,那可是致命的!

    范天水强不强?论身体素质,郑仁这辈子还没见过哪怕一个比他强的。

    可是只是急性阑尾炎,穿孔,腹膜炎,就把这个铁打的汉子给弄的生不如死。

    遇到难题,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怎么办?

    当然是去找老潘主任。

    苏云找自己背锅,自己得找老潘主任背锅,这是上级医生天然的职责。

    急诊病房人手充裕了,老潘主任也不再一天三五次的往机关跑。他坐镇急诊科,快七十岁的人,还冲锋在第一线。

    郑仁来到老潘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敲敲门,听到里面的声音,推门走了进去。

    “郑仁,有事儿么?”老潘主任扶了扶老花镜,把手里的一份期刊放到一边,旁边还有一本英汉对照词典。

    “主任,病房有一个急性阑尾炎的患者。”郑仁也不啰嗦,没有什么寒暄,先说家常说个三五分钟,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讲述了患者诊断,和自己的判断后,道:“患者家属那面很棘手,我没什么好办法。”

    老潘主任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眼睛微微闭着。

    几分钟后,他问到:“患者家庭住址在哪?”

    “莲花乡中和镇,五排十五组。”郑仁记的很清楚。

    “嗯。”老潘主任微微点了点头,拿出一个记事本,手指按在纸上缓缓滑落,一行一行看着。

    找了几页纸,终于找到需要的电话。

    他拿起座机,拨打出去。

    “二柱子,我是你潘大爷。”电话接通,老潘主任豪爽的说到。

    “……”郑仁无语,老潘主任人际交往有这么广泛么?莲花乡,在哪里郑仁根本就不知道。而老潘主任随便找了记事本,就能找到那面的人。

    “嗯?那你去叫他接电话。”老潘主任道。

    很快,那面传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二柱子,你小子厉害了,还有人专门给你接电话。”

    “哦,下乡呢。不闲聊,过年的年货不用你送,去年你送的我都没吃了。”

    “说正事儿,我这有你们中和镇的一个患者,家里面拒绝手术。患者情况比较危机,不做手术估计人就没了,你想个辙。”

    郑仁无语中。

    听说话的意思,老潘主任联系的应该是莲花乡的乡长之类的干部。

    姜,还是老的辣。

    老潘主任根本不去和患者家属谈这事儿,直接找当地的干部。

    这也是一种解决的问题的办法,很有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那面聊了几分钟,老潘主任才挂断电话。

    “郑仁,晚上中和镇镇长来医院,你有时间么?”

    “我有,我有。”郑仁大汗。

    “嗯,叫常悦和苏云一起陪着就行。”老潘主任道。

    呃……

    “乡下,喝酒喝的厉害。要不把他喝躺着回去,下次的事儿就不好办了。”老潘主任笑呵呵的说到。

    “好的。”郑仁微微鞠躬,表达对老潘主任的敬意。

    虽然已经很熟了,但老潘主任在郑仁心里占据的地位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恭敬,是发自内心的。

    离开老潘主任的办公室,郑仁拿出手机,刚把这件事情通知了苏云和常悦,抬头看见一个病人从身边走过,一下子愣住了。




    “马姐,你好好查查,总是头疼也不是回事。”陪病人来检查的人看样子应该是她的闺蜜或是朋友,在旁边劝说着。

    患者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有些憔悴,看着比较显老。

    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子,看样子是要去交钱,检查。

    郑仁连忙叫了一声,“喂,等下。”

    患者和陪着的朋友没意识到是叫她们两个,一边聊着一边向收款处走去。

    郑仁快走两步,挡在患者身前,道:“大姐,我是急诊科的住院总,你这是看头疼?”

    患者怔了下,道:“是啊。”

    “你这是要做什么检查?”郑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表情温和一些。

    或许是幸运值的缘故,或许是魅力值增加,看上去给人一种可以相信的感觉。

    患者不解的把手里的单子递给郑仁。

    郑仁一看,检查单是头颅核磁共振平扫,果然是自己最担心的。

    幸好遇到了!

    此时,郑仁体会到幸运+8的彪悍之处。

    “我觉得你做这个检查不适合。”郑仁道:“我刚刚听你们两个对话,似乎经济上并不宽裕?”

    “是啊,一个核磁500多,好贵。”患者皱着眉毛说到。

    “走,找老主任给你看看。”郑仁笑呵呵的把患者拉到老潘主任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老潘主任见郑仁冲自己咔吧了几下眼睛,知道事情有不对的地方,两人便没有事先商量的开始“表演”起来。

    查体,有不同的查法。

    一般急诊科的查体很简略,毕竟外面堆着十几、二十多个患者,一个患者查体用半个小时,也不实际。

    如果不是急危重症,简单查体后,去让患者去做检查。

    这样,可以有效的分流患者,让患者别都堆在急诊科的走廊里。

    人的急躁情绪,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得了病的人,都心焦的很。

    老潘主任则给患者做了比较详细的查体,他年纪很大,都快七十了。一头银发,表情严肃而庄重,看上去就比郑仁更会看病。

    这也是郑仁把患者领到老潘主任这里来的原因。

    老潘主任一边查体,郑仁一边介绍情况。

    “主任,这个患者常年头疼,这次比较严重,所以来我们医院看看。但是因为家庭、经济原因,我考虑核磁共振的费用比较高,所以建议做头部CT平扫。”

    老潘主任知道郑仁带患者来自己这里,戏肉在这句话上。

    他假装没听到,继续检查了5分钟,这才缓缓说道:“没什么大事,做个头部CT,最后确定一下,120块钱也就可以了。”

    患者很是感谢,虽然推翻了急诊内科医生的检查,但是毕竟老潘主任看着就像是学术权威,郑仁看着也蛮值得信任的,所以她们两个乐呵呵的拿着郑仁开的CT检查单去做检查了。

    临走的时候,郑仁还把手机号留给她们,让她们做完检查,直接给自己打电话。

    等患者走了,郑仁才长出一口气。

    老潘主任不解的问到:“郑仁,你折腾什么呢?”

    “主任,长期头疼的患者,我建议要从头部CT做起。”郑仁很认真的说到:“万一要是颅内有金属,做核磁的话,可能会出大事。”

    郑仁一提醒,老潘主任马上醒悟。

    颅内有金属?怎么会有?

    普通人可能不会理解,但老潘主任行医一辈子,从南疆沙场到北国边疆,什么事儿没见过?

    他点点头,道:“郑仁,你提醒的很对。我琢磨一下条理,每个医生都亲自通知一下。”

    和老潘主任说话就是顺畅,他不会因为自己提出意见而觉得动摇了主任的权威性。

    郑仁说的事情,虽然罕见,可能几年都遇不到一例。但只要遇到,一个处置不当,就直接酿成大祸。

    又一次和老潘主任告辞,郑仁拿出手机,通知常悦和苏云,晚上有饭局,要去喝大酒。

    这种非医疗的手段、办法,郑仁做不到。

    但是老潘主任、郑仁这爷俩配合默契,就像是刚刚那个女患者一样,各有所长。

    郑仁回到急诊病房,果然不出意外,被苏云喷的满身狗血。

    大家聊着,不到一个小时,郑仁接到电话,那两人做完头部CT的检查,正在等片子。

    郑仁把急诊病房的具体位置告诉患者,让她拿到片子后,不用等报告,就说自己需要,先借出来,拿给自己看。

    十多分钟后,患者拿着片子找到郑仁。

    把片子插在阅片器上,郑仁赫然看到患者颅内有三根钢针!

    影像上显示的很清楚,像是魔鬼的尖牙一般,带着满满的恶意,让人不寒而栗。

    “我去……”苏云第一次见这种片子,刚刚还在嘲笑郑仁小题大做,此刻看到片子后直接懵逼了。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瞄了一眼,便继续去奋笔疾书TIPS手术诊断与鉴别诊断的种种。这种体内异物,对他来讲没有丝毫吸引力。

    常悦等人也看傻了眼。

    这要是做核磁共振……

    磁场会对金属产生影响,金属同样也会影响金属。

    做核磁共振的时候,是不允许带所有会被磁铁吸附的金属物品进去的。

    市一院有一次患者的轮椅被吸到机器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了下来。

    有的患者,尤其是早期的心脏支架、骨折内固定等内置手术的病人,是无法做核磁共振检查的。

    现在的镍钛合金,似乎没什么影响。

    眼前这名女患,要是做核磁,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在颅内的钢针会随着磁场作用而被吸附,摆动。

    患者的脑组织……

    不敢想了,反正在场所有医生都是一身冷汗。

    “郑总,这是怎么进去的?”常悦手心里全是冷汗,问到。

    “估计是小时候插进去的。”郑仁冷冷说到。

    人的颅骨有个发育过程,人在出生几个月时颅骨较薄、较软,像牛皮纸一样,针很容易穿透。

    几十年前,女孩在农村很不受待见,插钢针这种事儿,郑仁在此之前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却偶尔听说。

    患者虽然看不懂片子,但是那几根针明晃晃的摆在眼前,特别明显。

    “你的头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郑仁问到。

    “从小就有了。”患者有些迷茫,惊慌,失措。




    估计就是小时候的事情了,郑仁对患者的病情有了推测,便安排患者去神经外科会诊,看看能不能手术。

    开一个大科的手术技能树分支……

    这种事情,郑仁能做,现在大师级的技能书还有三本,最起码起点就要比其他人更高。

    可是只是大师级,是不够的。

    患者的钢针位置在语言、运动中枢附近,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而且还有一点需要考虑。

    患者被插入钢针的年代久远,至少也有四十年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钢针也会腐烂。

    想打开颅腔,然后用止血钳子夹住钢针,直接取出来?

    开玩笑!

    郑仁敢百分百确定,钢针必然折断。

    里面的怎么取出来?手术要多长时间?术后要怎么护理?

    手术,不是一个人做的。

    虽然有大猪蹄子傍身,但郑仁头脑还是很冷静,分析了患者的病情后,让她去神经外科了。

    听郑仁的解释后,陪着患者来的朋友眼泪先下来了。

    她从小没少吃苦,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道鬼门关等着她。

    既无奈,又庆幸,把患者送走,郑仁有些疲倦。

    和老潘主任汇报了这件事情,郑仁知道老主任肯定也被吓了一跳。

    真要是患者去做核磁共振,死在机器上……

    算了,好多事儿,真的没地儿说理去。

    郑仁现在特别重视大猪蹄子在几次任务后,给自己的幸运+8的附加属性。

    而由此推论出来,皇冠上的明珠第二阶段完成后,真正的重头奖励不是射频消融3000例手术经验,而是手术完成度+2.

    下午三点多,郑仁正在看书,苏云跑去看杨丽丽。

    按照他的说法,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这段时间,一定不能出事。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郑仁抬头,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急诊病房医生办公室门口。

    “郑医生在么?”那人问到。

    “你好,我就是,你是……”郑仁站起身,问到。

    看打扮,郑仁已经猜出来这个人的来历。

    莲花乡,中和镇的镇长大人来了。

    “郑医生,您好,您好。”镇长没什么架子,见到郑仁后,热情的伸出双手,“我是中和镇的镇长,潘子耀。”

    “潘镇长,你好。”郑仁笑道。

    “郑医生,我刚从老潘主任那过来,给您添麻烦了。”潘子耀客客气气的说到,“这帮家伙,就想着彩礼钱。是人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一个个都掉钱眼里去了。”

    “是给你添麻烦了。”郑仁诚恳的说到。

    “哪有,哪有。”潘子耀道:“基层工作不好做,现在还好点了,手头都有三瓜俩枣的。要是换了头几年,怕是我来也不好用。”

    接下来,郑仁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潘子耀情商特别高,他笑呵呵的问了王语桐住在哪间病房,随后自己夹着包就过去了。

    郑仁想要陪着,被潘子耀客气的推了回去,说是这种小事儿,没什么好看的。

    很快,病房那面传来一阵骂声。

    “马勒戈壁的老王,你特么就知道给老子添麻烦是不是?你就作死吧,你要死,也特么别拉着你姑娘死。我告诉你,明年你的地是不是不想……”

    一连串的污言秽语,体现了简单、粗暴、直接。

    郑仁大汗。

    过了几分钟,潘子耀笑呵呵的回来,完全看不出来刚刚那一连串话是眼前这个温和、普通的中年人骂出来的。

    “让郑医生见笑了。”潘子耀道。

    “……”郑仁结语。

    “基层工作,难做啊。”潘子耀道:“要是不威逼利诱,好好说话,不管什么事儿,办成的可能性特别小。不管对错,上去先骂他个狗血喷头,然后再说事儿。”

    “……”郑仁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姑娘都病的要死了,他老王脑子里进屎了,还想着彩礼。”说着,潘子耀有些窘,嘿嘿一笑,道:“这么说话说惯了,郑医生您别见怪。”

    “不会不会。”郑仁连忙摆手,问到:“谈的怎么样了?”

    “马上手术,您这准备好,老王就来签字。”潘子耀道。

    郑仁长出了一口气。

    那个叫王语桐的姑娘,系统面板的背景越来越红,估计她的阑尾距离穿孔也不远了。

    同意了就好,同意了就好。

    郑仁连忙让常悦做术前准备,自己去查看王语桐。这台手术,郑仁准备亲自做。

    亲自,这两个字,郑仁在几个月前是不会想到的。

    那时候,能有手术做就算不错了。一些大手术,刘主任肯让郑仁缝皮,都算是心情好。

    几个月后,阑尾炎这种手术,郑仁几乎无视掉了。

    要不是这个患者特殊,有老潘主任找莲花乡的乡长解决患者那面的非医疗因素,郑仁肯定会让苏云带着杨磊上台。

    不到半个小时,签字、备皮、留针全部完成。

    苏云推着患者上台,郑仁和潘子耀客气的招呼了一声,然后也跟着上去了。

    潘子耀直到这时候才歇了口气。

    他是二十年前的大学生,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还只是一个镇长,可以说是混的特别差的那种。

    因为他比较耿直,书生气重。

    但是在基层磨练了很多年,也不想着爬上去了,心思也就沉了下去。

    本来今天应该在基层定点扶贫,各种手机签到,忙的不可开交。

    可是在接到乡长电话后,他立即放下手头一切工作,赶奔海城。

    小屯子里的人都是什么操行,潘子耀知道。

    为什么不做手术,潘子耀更知道。

    前几年,就有一个女孩因为家里拒绝手术,活生生病死在海城人民医院。

    虽然这是家里面的选择,不哭不闹,把人送到殡仪馆烧了完事。可是……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病死了,还不是没办法治!

    和乡长的电话有关系,但最主要的是潘子耀虽然已经被生活盘的出了浆,但却还没被生活盘的失去最后的良知。

    还好赶上了,潘子耀找了半天,偷偷摸摸去卫生间抽了根烟,随后来到手术室门口。

    他还想骂王语桐的父亲几句,这一天忙的跟狗一样,他还瞎添乱。

    没等他开骂,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苏云推着患者走了出来。

    ……

    ……

    昨天有书友问,乳癌晚期的事情。人生,逆旅。提高生活质量,抓不住的时候就松手,有尊严的离去。

    说到这里了,就多说几句。都市小说,一般都没有主线,呃,挣钱、装逼不算。这本书,一直想要带给大家轻松、愉悦的阅读体验。可是医学,到最后依旧是绝望。很多年前,朋友就说,医学小说,虽然小众,但订阅很高,可以写。我觉得绝望,一直没有写。

    但看了志鸟村大大的书后,感觉可以用简单轻松冲淡这种悲哀与无奈,就试着写一下。不知道书友看没看出来——这就是真正的英雄主义,本书早已经点题了。最后,会扎扎实实的收回来。

    啰嗦了这么多,不算剧透,只是有感而发。

    但愿世上人无病,

    何惜架上药生尘。




    这么快?潘子耀怔了一下。

    应该不是做完了吧。

    在乡镇卫生所,阑尾切除术是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手术之一。

    做一台手术,怎么也得半个小时的时间吧。

    可着急刚刚抽了根烟,就做完了?

    应该是其他手术患者。

    潘子耀扫了一眼,手术等候区除了自己,只有王语桐的一家人在。

    “王语桐家属。”苏云大声叫到,“家里主事的人留下,郑总要交代病情,其他人帮忙。”

    真的是啊。

    本来潘子耀对老潘主任不上手术还有点腹诽,但手术做的这么快,刷新了他的认知。

    那面推着患者坐电梯回病房,潘子耀留下来。

    过了几分钟,郑仁穿着隔离服,戴着手套,一只手拿着病理盆,一只手拿着止血钳子,出来给王语桐的父亲解释病情。

    “喏,这里,是粪石的位置。阑尾壁已经很薄了,估计再有几个小时就会出现阑尾穿孔。”郑仁用手里的止血钳子钳夹切下来的阑尾,讲解着。

    阑尾肿胀的明显,已经处于穿孔的边缘。

    手术做的快并不代表病情轻。

    郑仁也没有危言耸听,阑尾的确很快就要穿孔。到时候必然会出现严重的腹膜炎。

    这还不是最危险的,危险在于穿孔之前,阑尾压力极高,患者疼痛剧烈。

    当穿孔瞬间后,阑尾内压力降低。病情加重的同时,患者症状会多少有些缓解。

    正是这种症状缓解,会让人出现判断失误,忽视了病情的加重。

    等症状再次严重的时候,再进行治疗,患者大多数已经出现感染中毒性休克的症状了。

    甚至会抢救无效,导致患者死亡。

    王语桐,算是幸运的。

    手术很及时。

    郑仁解释完,看着那根阑尾和即将穿孔的点,王语桐的父亲也吓了一跳。

    他的认知中,只是阑尾炎么,消消炎也就够了。

    屯子里很多人不都是消炎后就好了么?做什么手术,小题大做!而且姑娘到了出嫁的年纪,真要到海城做个手术,回去后,前后邻居还不知道要偷偷摸摸的说道些什么难听的话呢。

    下午,是被潘子耀逼的没办法了,这才同意手术。

    那可是镇长,谁敢得罪?

    原来,这病也能死人啊……

    潘子耀抬腿踢了他一脚,骂道:“老王八蛋,你差点整死你姑娘。还特么想要彩礼,你姑娘死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看你用什么养老。到时候把你扔养老院,窝吃窝拉。”

    “……”患者的父亲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潘镇长,俺也没想会这么重,这不是不懂么。”

    “你看看!”潘子耀指着肿大的阑尾,里面满满的粪石,“你脑子里,都是这玩意!”

    “嘿嘿,嘿嘿。”王语桐的父亲也没什么好说的,一阵讪笑。

    郑仁拿着病理盆,回到手术室,换衣服。

    刚换好衣服,手机就响了起来。

    又有急诊?郑仁有些欣喜,那样的话,就不用陪潘子耀潘镇长吃饭了。

    倒不是对潘子耀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应酬吃饭罢了。

    拿起电话,是二院的张院长。

    “张院长,你好。”郑仁把电话夹在耳边,开始换鞋。

    “哦,好的。没事,要是病情比较单纯,手术量控制在10台之内都可以的。”

    “好,我这就下台,马上就看。要是没有问题,就准备明天手术吧。”

    说完,郑仁挂断电话。

    二院的张院长又联系了几个需要做TIPS手术的患者,核磁弥散已经做完了,问问郑仁能不能一起都做了。

    这次都加上,一共是8个患者。

    虽然对郑仁来说,只要再做1例就够了,但手术么,只要有能力,郑仁一般都不会推辞的。

    张院长已经派人来送片子,郑仁马上快步下楼。

    急诊病房门口,那个矮胖子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郑仁面前。

    “郑总,您好,又见面了。”矮胖子笑呵呵的迎上来,热情洋溢。

    “你好。”郑仁打了个招呼,走过去,伸出手。

    见郑仁伸手走过来,他心想这位郑总熟悉了之后,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么。

    伸出手,想要和郑仁热情握手。

    可是两只手却在半空中交错而过,矮胖子一下子愣住了。

    “片子我看看。”郑仁直接伸手拿过片子袋,大步走进急诊病房。

    “……”矮胖子心里有一万只羊驼奔驰而过。

    虽然有些失落,但是他却没有愤怒。

    搞技术的人么,走到哪里,都这样。

    矮胖子心里安慰着自己,跟着郑仁走进办公室。

    “富贵儿,来看片子。”还没等矮胖子进办公室,就听到郑仁的声音传出来。

    矮胖子哆嗦了一下。

    郑仁第一次去二院“飞刀”后,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身份就不再是秘密。

    海德堡大学的王牌教授,介入学科顶尖的学者,几个光环笼罩下,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形象却无论如何都高大不起来。

    一想起教授,矮胖子就似乎听到那一嘴大碴子味的东北话。

    再如何高贵神秘的光环,也架不住大碴子味的接地气。

    教授不知道自己因为那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已经在好多人心里从云端跌落。

    “嗯呐,老板。几个患者?”教授的声音传来。

    “4个新的,要是能做,明儿一起全都做了。”

    “真的要赞扬你们的效率。”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说到。

    矮胖子听到这句话,嘴角扬起微笑。

    短时间内,寻找到十六个适合做TIPS手术的患者,二院是做了很多工作的。

    教授说的没错,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矮胖子的心,他暗爽着。

    “我手下的研究员,一个个扬了二正的。不管交代他们做什么事儿,最后都办的秃噜反杖。等我回去,一定好好咔吃他们一顿。”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一边牢骚着,一边凑到郑仁身边,两人开始研究起片子来。

    矮胖子反应了几秒钟,才完全明白教授在说什么。

    好多东北土话,就算是住在这里的人都不说了。

    比较起来,矮胖子觉得自己才是个外地人。

    泪流满面。




    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开始研究起片子来。

    如果说前几天是研究片子,找到核磁共振弥散对TIPS手术穿刺定位的指导意义,那么现在郑仁和教授进化到已经确定后增加熟练度的程度。

    之前看一个片子,需要1个多小时。

    而现在,20分钟,两人就把第一张片子看完。不光是手术入路,连带着怎么能减少术后并发肝性脑病以及估计第几天需要取出可回收支架的事情,全都讨论完了。

    矮胖子看不出什么,但苏云却知道,郑仁和教授研究的东西,价值几许。

    成长的真快啊,就像是用2倍速看视频,刚愣了个神,那面就已经要翻篇了。

    苏云好生感慨,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翻越……跟上……才能让眼前这座大山不要越来越远呢?

    这种情况,在苏云至今为止的一生中,从来都没出现过。

    第一次和郑仁做急诊TIPS手术,郑仁穿刺的手法还略有些生疏。但据说上次去二院做手术,全部一针成功。

    苏云知道,郑仁第一次做TIPS手术的时候,展现出来的手法就已经是世界顶尖的了。

    可是他似乎没有极限,别人眼中的山巅,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山坡,翻过去后转瞬之间又攀登上另外一座更高、更陡峭的巍峨高山。

    面对这样的人,即便天才如苏云,也有一丝无力与无奈。

    看样子,要更努力一些才是,苏云转念想到一会还要陪老潘主任去吃饭喝酒,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四点半,老潘主任上楼,喊大家去吃饭。

    曾经在基层工作过的老潘主任对迎来送往的那一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这次是找人办事,人家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的。

    吃顿饭,喝点酒,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

    虽然救命这种事儿和老潘主任真心没什么关系。可是在有能力的情况下,还真的要让患者家属在医院免责的书面文件上签字,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16岁的小女孩就这么死去?

    不可能的!无论是在老潘主任,还是在郑仁的意识里,这种情况都不可能。

    老潘主任进屋后,郑仁马上站起来,略有些歉意,还没等开口,老潘主任就说到:“你研究片子吧,我带其他人去就可以。”

    知道郑仁不喜欢应酬、喝酒,老潘主任特别善解人意。

    “主任,明天还要去一次二院。”郑仁忘记自己是不是和老潘主任说过这事儿,反正老主任支持,现在说也还不晚。

    “嗯。”老潘主任沉吟了一下,道:“苏云,晚上你别喝酒了。”

    这是要苏云值夜班的节奏。

    苏云应了一声,也没什么不开心的。毕竟明天郑仁要去做TIPS手术,保持旺盛的精力是必须的。

    喝酒是小事儿,做手术才是大事,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老潘主任绝对不会干。苏云也知道轻重,平时喷一下郑仁是习惯,但遇到正事儿,他还是很严肃的。

    听老潘主任这么说,郑仁如释重负。他有些抱歉,但老潘主任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叫着人离开急诊病房。

    终于安静下来,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再次开始研究片子,制定明天的手术计划。

    苏云没有跟着去,静静的坐在郑仁身子的侧后方,目不转睛的看着核磁弥散片子,少有的没有玩手机。

    这个世界对苏云来说,就像是一个大玩具。

    从前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挑战性,很容易就觉得疲倦、懈怠。

    而接触郑仁后,一点一滴的被刺激到,少年终于认真起来,准备攀越郑仁这座不断成长的山峰。

    七点多,终于把几张片子看完,手术计划也都制定完毕。

    郑仁这才和教授告别,拿起手机,准备给谢伊人发信息。

    “小伊人去吃饭了,那种酒局,不知道要喝到几点。”苏云坐在一边,翘着二郎腿,悠闲的说到。

    “哦。”郑仁拿着手机,有些尴尬。

    “先回家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手术。”苏云道:“没事,是不会给你打电话的。”

    上一次的特殊情况,一定不要再发生了,苏云心里暗自想到。

    ……

    ……

    王强,一个很普通的名字,重名率特别高。

    他大学毕业后就在市二院工作,到现在已经十五六年了。

    有老主任在,王强的上升通道被堵的死死的。

    随着东北人口外流,患者量逐渐减少,程立雪越来越严格的管控手术,甚至不惜撕破脸皮也拒绝手下有能力、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小大夫上手术。

    这在医疗界,是经常见的事情。

    好多副主任级别的医生,水平不错,却因为没有手术做被迫远走他乡。

    王强想走,可是他不甘心。

    而且只能做肝癌的介入栓塞术这种大路货色的手术,出去后也当不上主任,只能带组。

    关键是他不甘心。

    老主任和新生代之间的矛盾、战争,从来都没有停息过,而且会一直进行下去。

    医疗界如此,整个社会也都是如此。

    今年,王强终于决定破釜沉舟。

    出去带组,还不如在家门口先带组试试看。要是自己能挑的起来一摊活,再出去也不迟。

    他的想法还是很稳健,或者说有些保守。

    院里上下活动,他的运气不错,正好院里想着要动一动了。用鲶鱼效应,让整个医院活起来。

    而王强,就变成了那条鲶鱼。

    带组,分家,和程立雪贴身肉搏。王强背水一战,没有再退的可能。

    赢了,自己可以在市二院站稳脚跟,几年后等程立雪退休,自己当上大主任也不是不可能。

    输了,就只能灰溜溜的带着老婆孩子远走他乡。

    所以他发动了一切资源,想要赢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

    在确定消息后,他没有着急直接带组手术,而是去省城短期进修。

    他想把自己的技术水平再提高一些,并且和省城医大附属医院的上级医生们建立良好的关系,请他们来做手术。

    王强知道,无论是主管临床的张院长还是大院长任海涛,都对TIPS手术有着无以伦比的执念。要不是因为TIPS手术术后风险巨大,任院长估计早就请人来做了。

    两年前任院长带队出国学习,回来后他就准备请人来做TIPS手术。

    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可是当王强在省城联系好一切之后,二院传来消息,TIPS手术竟然已经完成了!

    这特么的!

    王强很是失落,虽然他人没在家,但还是打听了一些TIPS手术时候的细节。

    不是程立雪找人来做的,而是张院长去市一院请人来做的手术。

    只要不是程立雪,一切都还好说。而且市一院,他们有介入科么?

    不是王强小看市一院,相对二院而言,市一院的人才流失更为严重,而且管理极为僵化。

    收入少,凭什么留住那些有本事的医生?光是靠着一句奉献精神么?不可能的!

    奉献,所有人都在奉献。光奉献,不给钱,连在海城安家买房分期付款的钱都交不起,凭什么让人甘于奉献?

    市一院,不可能的!

    他们的介入科能做手术的大夫早就去了南方。王强和他们一直有联系,自从他们走了后,市一院那么好的机器就一直闲置。

    好多年都不做手术了,起手就能开TIPS手术?这不是扯淡呢么。

    据说有外国教授来做手术,所以王强最后认为,肯定是机缘巧合,外国教授去市一院交流,顺道被张院长请过来做了几台TIPS手术。

    这不是长久之计,省城距离海城多近,高铁一个小时就到。

    只要能在省城医大附院联系好一名教授,随时能到,自己还不是要压程立雪一头?

    所以他缩短了学习交流的时间,此刻已经和医大附院的介入科副主任、带组教授高少杰老师坐高铁回到市二院。

    手下的医生已经为TIPS手术做好准备,硬生生从院长的牙缝里抠出来一个失代偿期的肝硬化的患者,准备做TIPS手术。

    副主任叫高少杰,是医大附院的少壮派,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介入治疗专业的博士生(注1)。

    回国后,本来想去帝都,但帝都竞争简直太激烈了,没有背景、学历也和其他人差不多,根本进不去帝都的医院。

    于是高少杰干脆来了省城医大附院,这些年发展的也不错,毕竟手术做的好,尤其是TIPS手术。

    “小王啊,不用紧张。”医大附院的副主任高少杰见王强心神不宁的,便安慰道。

    “高老师,我这儿刚带组,压力的确很大。”王强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幸好有您的支持,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TIPS手术已经很成型了。”高少杰笑着安慰到。

    的确,在省城,王强亲眼目睹高少杰做了十多台TIPS手术。手术成功率达到80%以上,成功的手术,穿刺次数保持在10针左右。

    这个水平,可以说是相当高的了。

    据说高老师还曾经去梅奥诊所参观过,他的水平比梅奥诊所差,也差不了特别多。

    看着高少杰温厚的笑容,王强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做TIPS手术。

    真有那么一天,除了帝都、魔都,全国的医院不是任自己选么?

    高铁来到海城,王强的下级医生开车来接王强和高少杰。

    上车后,王强便迫不及待的询问前几天市一院来人做TIPS手术的经过。

    “王主任,一院来的是急诊科的住院总,他们的介入科还是没什么人。”下级医生道。

    只是急诊科的住院总么?

    王强放心了,急诊科,最多只做个介入栓塞止血。距离TIPS手术,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可是一起来的,还有海德堡大学的一名教授。”

    “嗯?”高少杰的耳朵竖了起来。

    海德堡大学医疗中心,在医学界的地位要比哥伦比亚大学医疗中心差不多,但是介入方向是海德堡大学的特长。

    “教授叫什么?”高少杰的身体前倾,询问到。

    “呃……”小大夫没记住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名字,但省城的老师询问,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教授一头金发,个子很高。对了,他说一口流利的东北话,看样子应该在咱们这儿生活了很长时间。”小大夫连忙把自己记住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东北话么?高少杰还真不知道哪个国际知名的教授会说东北话的。

    “明天,张院长安排了8台介入手术。”

    “8台?”高少杰的瞳孔缩小,眉头皱起来,“能做完么?”

    TIPS手术,即便是在帝都或是魔都的教授一天最多也只安排2台。

    再多,就没办法完成了。

    怎么会安排这么多?!高少杰心思很快,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天做8台TIPS手术。

    这不是没有可能,但那是大型的医疗中心,几个教授一天的手术量。

    “还有其他人做么?”高少杰把握到这个点,问到。

    “没有,就是市一院的郑总来做手术。”

    “这不是开玩笑嘛!”高少杰不悦。

    介入手术要吃线,所以很多医生为了少吃线,手术做的很糙。

    比如说魔都某某肝胆医院。

    介入学科在国内迟迟发展不起来,和魔都肝胆医院的草率,是有直接关系的。

    但患者多,医生少,这也是客观事实。

    高少杰为人严谨,他宁愿少做手术,少挣钱,也不愿糊弄患者。

    所以一听说市一院急诊科的住院总一天要做8台TIPS手术,直接就怒了!

    “……”小大夫正开着车,被高少杰的怒意吓了一跳,他马上解释道:“高老师,前几天他们也做了8台TIPS手术。”

    “嗯?!”

    “手术……好像都挺成功的,术后没有并发肝性脑病,说是明天要先做TIPS手术,然后上次手术的患者留置的第二枚可回收支架也要取出来。”

    “……”高少杰无语。

    这是一天16台手术么?TIPS手术很难,但做完TIPS手术下两枚支架,都是因为第一枚带膜支架开通静脉后,不经过肝脏代谢的静脉血比较多,患者并发严重的肝性脑病,不得已才会下第二枚支架。

    而第二枚支架,是不取出来的。

    取出来的效果更好,这一点谁都知道。但取出支架……肝脏出血,那风险可是太大了!

    难道是教授做的崭新的术式?高少杰沉吟,并不排除这种可能。

    或许是国际上TIPS手术已经有了新的治疗方式,自己不知道?

    想着,高少杰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犹豫了几秒钟便找到一个号码拨打出去。

    ……

    ……

    注1:协和介入的潘杰教授,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生,背景想到就拿来用了,但这个人物绝对不是潘老师。本来上本书的男主于成,就是按照潘杰老师做模板的,可惜没签约。

    另外,潘杰老师,标准的男神范,真的!有兴趣的书友,可以在网上搜一下潘杰老师的照片,典型的主角模板出来的。

    潘老师医德高,水平高,颜值高。

    这不是小说的杜撰,是确有其人。




    高少杰的电话是打给在美国的一个同学。

    当年同学留在美国,并在若干年后成功取得医师资格,众多同学纷纷羡慕。

    医生在美国算是很好的职业了,比在国内强了百倍,即便高少杰在省城医大附院是带组副主任,也依旧很羡慕。

    那面时间还早,但高少杰对这事儿实在是太好奇了,只好打扰自己同学的清梦。

    很快,说了几句,了解情况之后,高少杰就挂断了电话。

    TIPS手术,根本没有突破性的进展。即便是美国梅奥诊所,用的也都是众所周知的手术方式。

    大不了是在肝静脉里放一根特殊材质的管子,作为标记物。

    即便如此,也只能解决一部分穿刺的难题,TIPS手术的难度依旧极大。

    可以说,这只是一种改良术式,并没有从根本上对TIPS手术做出改变。

    高少杰的同学说,前一阵子刚去过梅奥诊所,那面做TIPS手术,至少也需要3-5针穿刺。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他还顺便笑话了高少杰两句。以国内的医疗水准,根本就不可能比梅奥诊所还强。

    痴人说梦罢了。

    他放下电话,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是他却极有涵养的没有反驳小大夫的说法。

    人么,说出来的话,能信三分就不错了。

    不过海城这个地儿的人说起话来,还真是不靠谱啊,以后尽量要少来了。

    梅奥诊所做TIPS手术都要3-5针穿刺,海城的一个小大夫竟然能一针就成功?

    怎么可能!这不是传说中的神医么。

    以讹传讹罢了,高少杰心里暗自想到。

    车子很快到了酒店,高少杰去休息,王强则去二院看患者。

    这一夜,安安静静的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高少杰早早起来,吃了早饭。

    饭吃的不多,重点是吃一个煎的七分熟的鸡蛋。

    每次做TIPS手术之前,高少杰都要吃一个这种鸡蛋,无论是在家还是出去跑飞刀。

    仿佛冥冥之中,存在或是不存在的手术之神会因为这个七分熟的煎鸡蛋,让今天的手术做的更顺利一点。

    和夜班之神的概念是一样的,煎鸡蛋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至于能不能成,那就两说着了。

    七点半,王强驱车来接高少杰。

    路上,王强把患者昨天最后一次急查的化验报告给高少杰看。虽然和手术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能多掌握一些情况,总是好的。

    这也是高少杰的习惯。

    七点五十,两人到了市二院。

    高少杰参加二院介入科的早交班,并且查看了一眼今天手术的病人。

    随后由王强手下的下级医生送患者去手术室,高少杰拉着王强坐在办公室里闲聊几分钟。

    按照高少杰的脾气,一般情况下,他是要和患者一起去手术室的。

    在准备手术的时候,顺便看一下机器的型号,是不是和手,要怎么操作。

    每一个厂家的耗材,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区别。对于一般手术来讲,区别并不大。但是对于TIPS手术来说,多熟悉一点就是一点。

    因为王强分到的床位比较少,所以高少杰也只看了2、3个病房的病人。

    其中也有另外一组的患者。

    在查房的时候,高少杰看到了几个“异常”的患者。

    他们的床头签上都写着肝硬化失代偿期的字样,基本都还有腹水的诊断。

    但是看脸色,看肚子,都不像是失代偿期的肝硬化患者。

    他心中一动,难道这几个病人都是前几天TIPS手术的术后患者?

    所以他没有急着去手术室,跟王强来到医生办公室,查看手术记录以及其他检查结果。

    要是TIPS手术术后患者,理论上来讲不能恢复的这么好。

    高少杰满心疑惑,让王强找到那几个患者的病例,自己开始查看。

    手术记录,并不会写穿刺几针,只能证明患者做的是TIPS手术。

    但术前、术后的化验单是客观证明,能表明患者病情的恢复情况。

    做的的确是TIPS手术,术后患者恢复的极好,腹水一天天消退,血氨却没有明显增长。

    绝大多数患者都没有明显的肝性脑病出现,只有一个患者术后短暂的出现肝性脑病。但是在药物作用下,只用了1、2天的时间就恢复了。

    这手术做的很不错啊,高少杰赞叹。

    即便是他在医大附院做的TIPS手术术后患者,恢复的也没有这么好。尤其是肝性脑病,就像是一个恶魔般,纠缠在患者身边,难以摆脱。

    尤其是做完TIPS手术的患者,术后大概率出现肝性脑病。毕竟静脉血没有在肝脏走,少了一道过滤程序,导致血液中血氨的含量极高。

    很多患者宁愿放弃TIPS手术的机会,也不愿意得肝性脑病,失去生命最后的尊严。

    高少杰曾经给一个70多岁的教师做过TIPS手术,术后因为重度肝性脑病,本来一副老学究气派的教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随地大小便,让人很是难堪。

    难堪还在其次,患者的生活质量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患者在TIPS手术中获得的收益,反而比不过副作用。高少杰为此做过很多次反思,也积极研究TIPS手术新的进展。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

    数据摆在眼前,市二院前几天批量做的TIPS手术术后患者恢复极好。

    难道昨天晚上,王强手下的小大夫说的是真的?

    高少杰沉吟。

    他想不懂其中的理由,一直到王强的手机响起,下级医生说手术室已经做好了术前准备,就等高少杰上台了。

    “高老师,上面准备好了。”王强很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哦哦。”高少杰有些歉意的说到:“不好意思啊,想事情想的入了神。”

    王强怎么能不知道高少杰在想什么,但是他没亲眼看到传说中市一院的“牛人”做TIPS手术,说实话他也不怎么相信。

    即便做了TIPS手术的患者术后恢复的都很好。

    ……

    ……

    七点五十五分,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来到海城市一院急诊大楼,没等进去,就被郑仁叫上冯旭辉的车,直奔市二院而去。

    郑仁对今天的手术有些期待。

    不是TIPS手术本身,而是系统给的第二阶段的任务。

    3000例射频消融的经验,郑仁也不是很期待。虽然有了这3000例手术的经验,就可以大幅度提升郑云霞做射频消融术的成功率。

    郑仁关心的重点还是在于介入手术成功率+2.

    好奇心,害死猫。

    郑仁就是好奇,而且不知道系统这个大猪蹄子会不会如自己心愿,给一个让自己做梦都会笑的奖励。

    八点三十,冯旭辉开车到了市二院。

    上次是张院长带人在住院部门口迎接郑仁。可是这次……

    郑仁远远的就看到住院部门口一堆人围在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

    冯旭辉小心翼翼的把车停到略远一点的位置,然后几个人走过去。

    “你们这帮王八蛋,老子今儿就坐在这儿了,你们看着办!”

    远远的,听到一个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是医闹?好像又不是。

    医闹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么?而且要闹事的时候,都是人多势众的聚集一大堆人,堵在医院的门口。

    一个人的医闹,郑仁还真是没见过。

    这是院内职工?

    是二院发不出来工资了么,家里等米下锅,这才开始从各个途径去要钱?

    医院,也不是铁饭碗了。

    上面有医保局控制,下面有患者的压力,不说医生,医院本身也举步维艰。

    而且这几年,很多财团开始盯上公立医院这块肥肉。

    不像是某田系一样,在公立医院里租一个门诊,挣点小钱,这都是碎肉。现在大型财团开始鲸吞大型公立三甲医院。

    这种情况,以东北为主。

    鲸吞后,具体获利的手段,郑仁就不知道了。反正被收购前赫赫有名的大型公立三甲医院就开始变得奄奄一息,医生死走逃亡伤。

    可是,没听说市二院被卖了啊。

    郑仁满腹疑虑,走向二院住院部的大门。

    张院长远远看到郑仁,分开人群迎了上去。

    “郑总,您来了。”张院长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嗯,这是怎么了?”郑仁问到。

    “唉。”张院长愁眉苦脸的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说到,“这不是5、6年前,一个得了肺结核要死的流浪汉晕倒在二院大院里。当时也是好心,就把他给收入院了。任院长派人找了民政局,几家一起出了点钱,给他把肺结核治好了。”

    “这不是挺好的么?”郑仁困惑。

    救死扶伤,这应该是好事儿啊。

    “是啊,这的确是好事儿。可是治好了之后,他说什么都不肯出院,死活赖在我们二院。”张院长苦笑,“我们也想了很多办法,软硬兼施。后来他被逼急了,有一次,还爬上天台,说是不让他留下来,他就往下跳。”

    张院长愁眉苦脸的,有些尴尬。

    毕竟这属于家丑,属于院领导班子办事不利。偏偏他们对郑仁极为重视,不想在郑仁面前丢脸。

    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郑总,您也知道这事儿。”张院长叹了口气,一脸苦相,“那之后,也没人敢招惹他了。您说,这事儿,咱也没地儿说理去不是。”

    张院长说的是实情,郑仁也遇到过一次类似的事情。

    交通事故,无名氏,急诊送到普外一科。抢救成功后,肇事司机也很穷,认判了,拿不出钱。

    普外一科连续三个月奖金归零。

    虽然有抱怨,但也没人说不应该救人。伤者家里有两个女儿,来看他一次后就再也看不见影了。

    医护人员轮班给他打饭,十五天后,本来应该出院,可是伤者拒绝出院,而且说一个病房三个患者人太多,要求住单间。

    反正这事儿当时郑仁是毫无办法。

    所幸后来来了伤者的债主讨债,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伤者自己悄悄的消失了。

    张院长看着不远处乱糟糟的人群,心里烦闷,想要带郑仁进去,又怕那流浪汉抱住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大腿不松手。

    要是这样的话……可真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后来他直接霸占了病区的一个储物间,当他自己的卧室。每天去食堂打饭吃,不花钱不说,还挑三拣四的。”

    “……”郑仁摇了摇头。

    “承包食堂的,是前任院长的小舅子,曾经是社会人,全身都是纹身。”张院长见郑仁愿意听,就唠叨不断,当做是解压了。

    一边说,一边琢磨办法。

    “白吃白喝不算,他有点不满意就破口大骂。院长的小舅子发了几回狠,都没敢动他。”

    郑仁知道,这就属于打他还怕脏了手的那种类型。

    说着,透过人群,郑仁看到一个应该有六十多岁的老人,精神矍铄的站在住院部大门口叫骂着。

    各种污言秽语,说起来都不带重样的。

    精神头那叫一个好,郑仁感觉他还能再活五百年。

    “这次因为什么?”郑仁问。

    “他说是储物间太小,伸不开腿,要在职工宿舍要一个房间。”张院长无奈的说到。

    “……”

    人世间,就没有知足这一说。

    本来是挺好的一件事儿,医院免费、义务收治,患者痊愈,然后送一面锦旗,媒体宣传一下,大家都感受到正能量。

    但让这个流浪汉一闹,就变了味道。而且媒体似乎也对所有正能量的事情不感兴趣,当然这也和阅读的受众有关系。

    毕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么。

    按说这种流浪汉的事情,原本应该归民政部门管的事儿。

    但是每每出现,也不见有人来处理。

    要是报警……警察同志们也腻歪这事儿。你们医院怕脏了手,警局就不怕?

    总之,遇到这种事儿,是绝对找不到……算了,反正事情都这样,习惯也就好了。

    张院长拉住郑仁的胳膊,一脸赔笑,“郑总,咱这面走。”

    说着,他带着郑仁、教授等人绕了一个大圈,走到住院部的后门。

    因为冯旭辉拎着两个拉杆箱,走的有些慢。张院长主动帮着冯旭辉拎过一个箱子。

    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走一边询问冯旭辉长风微创相关的事情。

    他主管市二院耗材采购,此时询问冯旭辉,也有对郑仁示好的意思。

    从后门悄悄走进住院部,跟做贼一样。

    进了电梯,张院长才擦了擦额头的汗。

    “对了郑总,有个事儿问您。”张院长情绪平稳,这才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便问到。

    “什么事儿?”

    “程主任这几天情绪很不正常,到底是怎么了?”张院长有些小心的问到。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郑仁也很无奈。

    程主任?那是谁?

    “程立雪主任,主动请缨,想要去你那学习TIPS手术。”张院长见郑仁一脸茫然,猜测或许郑仁不知道,便解释了一句。

    哦,是他呀。

    郑仁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拎着片子来市一院找自己的那个人。

    自己没把他怎么啊,张院长说要是学不会就使劲抽他。自己可没有打人的习惯,那个程主任出现了一次,自己告诉他去学核磁弥散,然后就没见过人。

    他能怎么?

    看郑仁一脸疑惑,张院长说,“程主任从市一院回来后,就闷闷不乐,这几天都没上班。打电话,说是生病了。”

    他瞄了一眼郑仁,见没有异常,便继续说道:“我觉得,是不是TIPS手术太难学了,把程主任给郁闷坏了?”

    “没有啊,我还没教他怎么做TIPS手术。”郑仁也很是疑惑,“我记得我只是问了他几个核磁弥散的术语,他什么都不懂。这是最基础的,要是不懂,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我就让他去补一补最基础的知识,没说别的啊。”

    郑仁一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横了一眼张院长,说到:“你们办事也太不靠谱了,派人来学习新的技术,怎么也得有基础吧。一个个跟山炮似的,霍霍机会。”

    张院长大汗,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他不懂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为什么要研究肝脏的弥散像片子。但是人家手术做得好,要看肯定有看的道理。

    不怪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说的难听,这个老程啊,真特么不争气。

    程立雪这是有被迫害妄想症,以为郑仁是故意难为他。

    张院长心里一阵膈应,老程真是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去了。

    人家郑总一手TIPS手术做的那叫一个漂亮,连么德国教授都屁颠屁颠的跟在身边当助手,谁有功夫难为你?

    以为二院的介入科主任就大了?

    扯淡!

    冥顽不灵!

    看来介入科分组,就对了。给他施加点压力,省得成天混吃等死。

    实在扶不起来,王强那小子看着也不错。

    “郑总,您还是准备先去看看病人吧。”张院长苦笑,说道。

    “是啊。时间有点赶,但也只能这样。”郑仁有些不好意思,“一早要是不去查圈房,浑身不舒服。所以早晨我七点多就去查房,然后赶过来。”

    “没事,请教授做手术,还有下午、晚上来的呢。”张院长毫不介意的挥了挥手。

    看过病人,用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郑仁这才去手术室,准备手术。

    郑仁没有先做上一批患者的可回收支架取出术,而是先做TIPS手术。

    毕竟,他对系统颁布的第二阶段任务,给的那个奖励特别上心。

    真要是介入手术成功率+2,回收支架的手术也会更保险一些。

    上台的时候,患者已经躺好,一切准备就绪。

    还是老规矩,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开始消毒、铺置无菌单。郑仁站在阅片器前,核对患者的身份信息,最后一次在脑海里虚拟手术过程。

    几分钟后,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消毒完毕,喊郑仁刷手上台。

    手术很顺利,全程不到30分钟。

    当导丝取出,教授开始按压止血的时候,郑仁耳边传来“叮咚~”一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主线任务:皇冠上的明珠第二阶段完成。

    任务内容:完成10例TIPS手术,要求完成度100%。现进度10/10。

    任务奖励:介入成功率+2,经验值100000点,频消融术手术经验3000例。

    任务时间:8天23小时,剩余任务时间:21天1小时。】

    海量的任务奖励,无论是射频消融的3000例手术经验还是剩余的手术训练时间,都让郑仁欣喜。

    而介入手术成功率+2,到底是什么意思,郑仁还是不知道。

    和幸运值+8一样,大猪蹄子也不解释一下被动属性的含义,郑仁只能自行摸索。

    第一个患者顺利被送回病房,第二个患者已经躺在手术台上。

    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就像是机器一样,开始重复着几乎一样的过程。

    按照核磁弥散像的片子所示,郑仁顺利把穿刺针送到位置,教授掌握方向,郑仁扣动按键。

    穿刺成功。

    郑仁有些困惑,完全没体会到成功率+2的好处啊。

    可是,当手术做完的一瞬间,郑仁抬眼看了一下视野右上角的手术完成度。

    手术完成度100%,没有任何变化。

    这……+2的含义到底体现在哪里呢?

    郑仁困惑了。

    “老板,这台手术,我怎么感觉和之前不一样?”郑仁还在沉思,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打破了手术室里的沉默。

    他也很犹豫,有些迷茫,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有什么不一样?”郑仁觉得教授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便询问到。

    “老板,我感觉是支架的位置不一样。两个支架重叠度特别好,我敢肯定是完全重合。老板,难道你的感觉已经精确到这么细致的程度了么?简直就像是一台机器一样,重复操作基本没有误差。”

    教授的提醒,让郑仁恍然大悟。

    手术完成度,只是代表手术本身,并不意味着患者术后恢复的会好。

    很多手术本身做的很漂亮,但术后患者依旧会出现各种并发症。

    或许,介入手术成功率+2,是体现在术后?毕竟支架重叠的好不好,对当前手术影响不大,而对二期取出有着巨大的影响。

    郑仁似乎有些明白了大猪蹄子给的这个奖励的含义。




    高少杰在专心致志的做手术,他的手很稳,每一步都都很小心,很认真。

    今天的手术格外顺利,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就顺利完成穿刺。

    最关键的一步完成,高少杰心里有些许欣喜。

    手术顺利,医生自然高兴,尤其是TIPS手术这种特别拼运气的术式。

    留置支架,门静脉、肝静脉搭建了通道,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手术在三小时左右时,宣告结束。

    “高老师,今天运气不错。”王强笑呵呵的说到。

    因为和高少杰比较熟了,所以也不用一个劲儿的溜须拍马。做TIPS手术,最关键的就是运气。直言不讳,有时候也是一种恭维。

    高少杰笑了笑,略有些得意。

    即便是在省城医大附院,自己做TIPS手术,也很少这么顺利的情况。

    他摘掉无菌手套,走出手术室,来到操作间开始调阅图像,留下影像资料。

    这是高少杰的习惯。

    一是为了给患者家属讲解手术经过,二是为了给自己的学术论文留下一些材料。

    这种事儿,高少杰从上班工作开始就一直坚持着。

    正忙碌着,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徐亮,是么?”

    “是,我是徐亮。”

    “跟我进来吧。”

    这是那面的手术刚开台?高少杰有些不屑。

    自己从省城来,特意提前一天到,就为了早晨八点半能上台。没想到海城的这个大夫架子真大,竟然……他下意识的瞄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

    竟然这个点才来做手术。

    现在的医生啊,还真是……高少杰摇了摇头,继续剪辑影像资料。

    可是时间似乎只过了十几秒钟,走廊里传来一阵平车的声音。

    “赵金华家属,来推车!”手术室的门打开,外面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

    呃……

    高少杰知道自己似乎猜错了。

    听这个顺序,应该是那面手术已经做完了,正在做下一个患者。

    这么快么?今天自己的手术就已经很顺利了,可是那面似乎要比自己更快一点。

    不可能吧,高少杰有些疑惑。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见一个手术间的铅门正在缓缓关闭。

    市二院有介入科,但是手术室并不大,只有两个手术间,所以很好找。

    不像是省城医大附院,十个手术间,找个人那叫一个难。

    高少杰满腹疑窦,静悄悄的来到另外一个手术间的操作间里。

    里面站了十几号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

    但是和普通的操作间不一样,尽管人多,却没人聊天,大家都在专心致志的透过铅化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况。

    “手术刚开始?”高少杰用胳膊碰了碰站在最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医生,小声问道。

    “第8台,已经是最后一台手术了,你怎么才来?”小大夫心不在焉的说到,眼睛连看都没看高少杰,死死的盯着铅化玻璃里的手术台。

    “一共几台手术?”高少杰心里一愣,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地方理解错了,里面做的肯定不是TIPS手术。

    自己手风那么顺,才做完一台手术,这面怎么可能连做8台手术?

    他没有质疑,而是静静的看着。

    透过铅化玻璃,高少杰能清楚的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正在消毒、铺置无菌单。

    是王强手下的小大夫说的那个海德堡大学的教授么?就算是海德堡大学的教授,也不应该有这么高的水平吧。

    他们做的肯定是比较简单的手术,而且做的还很粗糙,高少杰心里想到。

    只是,为什么二院的人每一个去帮忙的?让外国教授一个人在忙活?

    没看的时候,高少杰心里有一个疑问。

    看了一眼后,他心里面有十个疑问。

    很快,操作间的铅门缓缓关闭。

    这,意味着手术已经开始了。

    高少杰愕然看到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身体向患者腿侧移动了一下,明显站在助手的位置上。

    这……

    这是高少杰无法理解的。

    手术是谁做的,对高少杰来讲是无所谓的。

    可是一个外国教授,千山万水的来到中国,就是为了消毒、铺单子、当助手的么?

    穿刺,导丝进入,这些动作在外面都看不到。但高少杰隐约从术者的穿刺点可以看见应该是颈静脉穿刺。

    难道做的是TIPS手术?不会吧!

    高少杰觉得自己自从站进这个手术间后,已经变成十万个为什么。心里有无数的疑问,每个自己都无法解答。

    很快,操作间里的屏幕亮了起来。

    真的是TIPS手术!

    高少杰看到了熟悉至极的影像,虽然因为患者的个体差异导致有些许不同,但那门脉、肝静脉,明晃晃的出现在液晶屏幕上。

    或许之前做的不是TIPS手术,自己碰巧了,高少杰又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要在门脉里下管子做标记,然后顺利穿刺么?这是现在国际上最流行的做法。但因为标记管费用比较高,而且术式刚出现几年,国内还很少有人这么做。

    高少杰猜测。

    既然是外国教授来指导手术,应该是这种术式吧。虽然高少杰知道,这个猜测也有很多破绽,但现在也只能暂时这么想。

    可是,他又猜错了。

    穿刺针进入,直接搭在肝静脉壁上,位置连调整都没有,直接穿刺!

    我去……高少杰心里一紧。

    这手术,做的也太豪放了吧。

    高少杰看过的所有TIPS手术,在这个步骤上,全都仔细瞄了又瞄,不断变换位置,像是狙击手一样,小心翼翼的试图一枪中的。

    但所有医生面对的对手,那可恶的病魔,像是最狡诈的狐狸一样,试图一枪中的,只是一个奢望。

    小心翼翼都做不到,他们这么随意的动作……

    高少杰只是惊讶于术者的随意,还没来得及鄙视或者感慨,就看到带膜支架顺着导丝出现在屏幕中。

    他们这是……

    成功了么?

    不会吧!

    因为了解,所以惊讶。不光是惊讶,还有更多的问题。

    十万个为什么。

    高少杰屏住呼吸,傻傻的看着带膜支架进入,套在穿刺针留下的导丝中,然后……

    静脉通道建立,手术……结束!

    这,

    真是特么的!

    手术还能这么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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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到一分钟后,高少杰知道自己又错了。

    肝静脉与门静脉之间的通道建立,手术并没有结束。术者又下了一根8mm的可回收支架。

    他安安静静的站在屏幕前,全神贯注的看着那枚可回收支架在缓缓的移动。

    高少杰很不理解,为什么要下这么一个支架。

    回收的时候,要从肝内走,会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出现。比如说出血!比如说取走可回收支架的时候,把带膜支架给带跑偏了。

    一旦发生大出血,或者是带膜支架位置偏离,会导致整个TIPS手术的失败,而且患者会承受更重的伤害,甚至会面对死亡。

    在高少杰的脑海里,飞速勾勒着患者肝脏、门脉之间的三维立体影像。

    可回收支架,最佳的位置是与上一枚带膜支架完全重叠,缝隙留的越小,回收支架的时候,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就越小。

    但……其中的难度,高少杰简直太清楚了。

    在其他人看来,不过是下第二枚支架而已,通道已经建立,再下一枚支架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不懂TIPS手术的才会这么想。

    高少杰做过类似的手术,因为TIPS手术后患者肝性脑病比较严重,所以只能缩小静脉通道的方式来改善患者的肝性脑病症状。

    第二枚支架下的偏了,会被血流冲走。

    可是支架摞支架,完全重叠,哪那么容易。又不是下肢动脉闭塞,支架开通后再堵塞,再次开通后支架摞支架的手术。那种动脉支架,几十厘米,即便错过几厘米也无伤大雅,毕竟摩擦力足够。

    可是TIPS手术,本身支架就短,错过一点,百分比上来看,就是天与地的区别。

    他的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可回收支架已经膨胀开,

    落地,

    生根。

    看影像,不用造影,高少杰就能判断出来两枚支架几乎完全吻合。

    简直太牛逼了!

    高少杰没有争胜负的心思,没有嫉妒,只有好奇。

    嫉妒这种心理,只会出现在两人实力、水平差不多的层面上才有意义。

    高少杰因为理解、深知,所以他只有一种无力感萦绕全身。

    随后内心最深处迸发出一股子崇拜,甚至是膜拜的情绪。

    TIPS手术竟然做的这么熟练!

    就算是梅奥诊所,就做不到!

    里面究竟是谁?

    造影,支架位置满意,血流通畅,手术完成度,100%!

    郑仁转身离开,没有废话。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随后站到郑仁的位置,开始压迫穿刺点止血。

    郑仁摘掉手套扔到医疗废物垃圾桶里,回到操作间,笑呵呵的说到:“任院长,张院长,做完了。多谢了,你们选的患者特别适合。”

    虽然经历了一次批量TIPS手术,但在此发生在眼前,操作间里的两位院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辛苦了,郑总。”张院长的语气干干巴巴的,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热情。

    能说话就不错了,还热情?

    张院长记得上一次批量做TIPS手术的时候,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偶尔……不,经常会有争执。

    站在手术台上讨论,这显得很LOW逼。

    可是人家手术的效果好,争执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这次批量TIPS手术,全程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沉默,一言不发。

    手术,就在沉默中完成了。

    只经过不到十台手术,新的理念就已经成型了么?

    张院长虽然层次没那么高,但是毕竟是搞了几十年临床工作。医学是经验性科学,每一个成型的术式,都必须在临床上磨练几十年。

    期间,无数次尝试会失败。

    成功,基础在于这无数次的失败。

    可是……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颠覆了张院长的三观。

    这是从一个成功,迈向另一个成功么?

    太可怕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拥有的天赋,简直太可怕了!

    “取支架的患者,可以送上来了。”郑仁并不在乎操作间里沉默的气氛。

    在他看来,沉默一点,要比大家乱糟糟的说话强一百倍。

    “哦哦。”张院长下意识的应了一声,一名小大夫转身离开操作间。

    大家没想到手术做的比上次还要快,取支架的手术虽然嘱咐患者禁食水了,也做了术前准备,但都没想竟然真的会去做。

    “郑总,您歇一会吧。”张院长肚子咕噜一声,生物功能提示他现在已经到了,或是过了午饭时间。

    “我让食堂随便送点什么过来,您看怎么样?”

    “不了。”郑仁直接拒绝,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会我要回去,家那面还有事儿。”

    说着,郑仁把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拿起来,拨打电话。

    “常悦,是我。”

    “现在开始,让郑姐禁食水。”

    “对,回去就做手术。对了,告诉苏云,联系CT室,下班后咱们去做射频消融。”

    “先介入栓塞,用碘油定位,然后就推下去做射频。”

    “白天不适合,CT室没有空闲机器。对,就算是明天,也得这个点。”

    “好。对了,今天家里不忙吧。”

    “好的,估计三个小时后到家,你那面先做准备吧。”

    说完,郑仁挂断了电话。

    真特么的疯狂,一天做8台TIPS手术,8台二期TIPS手术,奔波在两家医院,回去还要做射频消融。

    这体力得多充沛?

    等等,射频?

    “郑总,您要做肝癌的射频消融?”张院长问到。

    “嗯,有个患者经过两次的介入栓塞术后,肿瘤已经缩小到4cm左右。这次手术,准备彻底解决问题。”

    “我刚才听您说,先介入栓塞,然后去射频?两台手术一天做么?”张院长有些恍惚。

    视频消融术,二院也开展了。虽然做的数量不够多,但是毕竟是成型的手术。

    郑仁郑总要做射频,这毫无意外,可是先介入栓塞再射频消融,这是什么意思?

    “嗯?你们不是这么做的么?”郑仁也很不理解,“不做介入,往里面打碘油,用什么标记?”

    汗……张院长满头大汗。

    “郑总,同时做两台手术,对患者的创伤会不会很大?现在学术上认为提前1周到2周时间做介入栓塞,然后再用射频的方式彻底杀死肿瘤组织,效果会很好。”

    高少杰从角落里走出来,说到。




    “哦,介入栓塞后马上就做射频消融术,碘油没有跑,效果会更好。”郑仁轻描淡写的说到。

    这是3000例射频消融术的手术经验告诉郑仁的,当然,这个“小小”的经验点,只是其中之一。

    “郑总,您好,自我介绍一下。”高少杰坦然面对郑仁,姿态摆的略低。

    在强者面前,再摆出高姿态,那就是作死了。

    高少杰不是这样的人,他属于那种心里有逼数的人,而且对郑仁充满了好奇。

    “你是……”

    “我是省城医大附院介入科副主任,高少杰。”高少杰说完,主动伸出手,看着郑仁的眼睛。

    郑仁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自己认识这个人么?听他的意思,应该是第一次接触,省城?医大附院?介入科?

    一边想着,郑仁一边也伸出手,和高少杰握了握。

    “您的TIPS手术,做的真是令人称赞。”高少杰毫不掩饰自己的赞美,也不觉得自己堂堂省城的介入科副主任不如一名年轻医生,有什么羞愧的。

    人家技术水平在那,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没什么好羞愧的。

    “还好,还好。”郑仁木然回答。

    “我有些好奇,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郑总不要介意。一会,我能去看看您做的射频消融术么?”高少杰也不擅长什么客套、寒暄,有事儿说事儿,大家都很忙,没谁有时间说废话。

    “没问题的。”郑仁微笑。

    那面,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已经把患者送上平车,开始做取支架的患者术前准备。

    消毒,铺置无菌单。

    “老板,这旮沓完事儿了!”很快,教授便在手术间里喊道。

    “来了!”郑仁回答,对操作间里所有人笑了笑,转身进入手术室。

    护士们从手术间里出来,铅门再次缓缓关闭。

    高少杰本来的预期是被郑仁拒绝,在他看来,每一项崭新的手术成果,都是弥足可珍的。那意味着学术地位,意味着海量的金钱,意味着……

    代表的东西太多了,可是这个小大夫竟然毫不在意的就同意了。

    高少杰沉默下去。

    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反复折腾着,很快眼前就出现了取可回收支架的影像。

    狭窄的通道,可回收支架顺着导丝被取出,完全没有一丝的困难。

    已经习惯了惊讶后,高少杰沉默着,不经意之间,他的双手微微捻动,仿佛站在手术台上的人是他。

    可是不管他在虚拟操作中怎么做,很多位置,都无法避免对患者肝脏的损伤。

    这是手法问题,而不是认知的问题。

    有些人,天生就心灵手巧,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能做出个气象万千来。

    这位郑总,就是这样的人。

    比较心理?完全不存在。能看懂郑仁在做什么的,都算是高手了。

    至于重复操作,那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取支架的速度要比做TIPS手术更快一点,但是也没快到哪去。

    毕竟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铺单子,消毒,穿刺上面了。

    “高老师,您怎么在这儿。”高少杰正在专心致志的看影像,模拟操作,耳边传来王强的声音。

    专心致志中,最怕的是忽然有人说话。

    高少杰被吓了一跳,真的是一跳,全身抖了抖,仿佛见了鬼一样。

    王强也吓了一跳,连忙道歉,“高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呃……”高少杰心里的确有些不高兴。

    刚刚自己进入到一种玄妙的境界里,似乎有所感悟。但是被王强打扰,就再也摸不到那片天地的门槛了。

    “高老师,这是……”王强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小声问到。

    “你们海城市一院的大夫在做TIPS手术二期回收支架。”高少杰道。

    “做的好么?”王强有些惊讶,回收支架,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特别好,是我见过TIPS手术做的最好的。”高少杰小声说到:“全球敢回收TIPS手术支架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很可能有两位,就在手术室里。”

    呃……这个评价,太高了吧。

    “高老师……”王强觉得口干舌燥,用力的咽了一口口水,但嘴里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

    “嗯?”

    “德国教授,水平真的这么高么?”

    “我什么时候说德国教授了?”高少杰疑惑,转念一想,知道是王强想岔了,便道:“市一院的那个大夫,水平肯定是全世界顶尖的,至于那个外国助手,没见他做手术,还不知道情况。只是从做助手的手法上看出来,他手术也肯定不会差。”

    原来……

    原来是这样!

    王强探头探脑的透过铅化玻璃往里看去。

    “没什么好看的,你看了也看不懂。”高少杰嫌弃王强挡了自己的视线,便实话实说,“一会郑总要回去做一台介入栓塞后的射频消融术,咱们跟去看看。”

    “这……好么?高老师?”

    “学手艺,有什么不好的?不死皮赖脸,谁欠你的,上赶着教你做手术?”高少杰倒是坦然,想的也通透。

    高少杰说得对,但王强却还是有些拉不下脸来。

    都在海城这么巴掌大的地方生活,万一以后海城开个年会什么的,见了市一院的住院总,自己要上赶着去称呼他老师,这种情况怎么想怎么不对味。

    “你呀。”高少杰瞥到王强的脸色,摇了摇头,道:“你的基础不错,很扎实。但是你知道为什么你始终学不会做TIPS手术么?”

    王强怔了一下。

    “你太好面子了。”高少杰一边看着屏幕,一边说道:“在医大附院,我要是你,不管谁做TIPS手术,我都得去蹭着看看,要是能上台就是最好的了。脸皮不厚,怎么能学得会?你以为你是那种看了就会的天才?绝大多数人的手艺,还不是大量手术喂出来的。”

    高少杰的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王强醒悟。

    “高老师,我错了。”王强立马小声认错,“我去看看TIPS手术术后患者,交代他们注意事项,然后一起去市一院。”

    说完,王强便离开手术室,去忙碌起来。




    手术做的很快,8个患者的二期手术,顺利完成。

    在郑仁手底下,TIPS手术就像是大白菜一样,毫不值钱。

    不管是1期还是2期手术,都是如此。

    做完手术,郑仁坚定的拒绝了任海涛任院长和张院长的邀请,说是要回去手术,便坐上冯旭辉的车,准备离开。

    临上车前,张院长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塞到郑仁手里。

    黑包沉甸甸的,像是砖头瓦块。

    “郑总,这是两次手术的劳务费用,院里面决定给您补两万块钱专家费,凑十万,整数,比较吉利。这……这是我们市二院对您的感谢。”张院长笑呵呵的在郑仁耳边说到。

    这是郑仁这辈子收到的最大一笔钱,但是他却并不在意,笑道:“张院长,要是有可能,还要麻烦您再帮我找一些需要做TIPS手术的患者。”

    “那是,那是。”张院长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之前,在市一院里,郑仁问能有多少患者的时候,张院长吹牛逼说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郑仁做TIPS手术,就跟做B超定位下肝囊肿穿刺手术一样,简单而轻松,完全没有什么难度。

    自己吹的牛逼,含着泪都得圆回来。

    张院长苦着脸,道:“郑总,我这面尽力。不过下次的患者,可能病情不会特别平稳。”

    “没关系。”郑仁微笑,充满了自信。

    “好。”张院长咬着牙说到。

    郑仁和二院诸位告辞,上了冯旭辉的车。

    刚一上车,人群里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温和的笑道:“郑总,打扰了,我是刚刚和您说过要去参观学习的高少杰。”

    在手术室里,戴着帽子口罩,郑仁根本记不住谁是谁。

    此时高少杰自我介绍,郑仁才恍惚想起来当时的确有这个一个医生和自己交流过来着。

    他要一起去市一院?

    郑仁一愣神,高少杰就笑呵呵的说到:“郑总,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王强脸皮还没这么厚,再说当着院长、副院长的面,他也不好意思。

    没办法,自己开车去吧。

    高老师这个……还真是天马行空啊。

    冯旭辉有些惊讶,但他谁都不想得罪,瞥了一眼郑仁,用眼神征求郑仁的意见。

    郑仁倒是无所谓,急着回去实验射频消融,赶紧让冯旭辉开车回市一院。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小小的尴尬,毕竟上来了高少杰这么一个陌生人。可是无论高少杰怎么说话,郑仁都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的态度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有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在,他很是健谈。尤其是今天TIPS手术做的顺风顺水,不光是郑仁得到了进步,教授也积累了经验值,兴奋的情绪溢于言表。

    他用纯的不能再纯,现在绝少有人说的东北话和高少杰一路聊到海城市一院。

    教授把高少杰都给聊蒙了,身为一个东北人,高少杰下车的时候都怀疑自己的身份。

    从口音上来讲,教授才算是真正的东北人,而自己倒像是一个外乡人。

    不过这一路,高少杰也是有收获的。

    他知道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来自海德堡大学医疗中心。

    海德堡大学医疗中心,可是赫赫有名的。和高少杰毕业的哥伦比亚大学医疗中心,在世界上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而且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名字,他也知道,只是没有机会认识。没想到,自己来海城带徒弟做手术,竟然能碰到这位世界顶尖的教授,而且还是这种奇葩的方式。

    很快,来到海城市一院急诊大楼。

    郑仁早就联系好这面,郑云霞已经被送到手术室,就等自己来,便可以开始手术了。

    倒不是郑仁着急,而是射频消融术需要在CT下进行手术。

    白天,CT室堆满了人,哪有时间去做手术?这里又不是帝都、魔都的大型三甲医院,介入科有专门的CT机器。

    想要做射频消融术,得赶着CT室下班后才行。

    不过省心的也有一点,那就是无论郑仁还是苏云,都可以操作CT机器,不用单独留个CT室的大夫了。

    这事儿郑仁让苏云去办,他相信苏云刷脸,肯定是可以的。再不济,不是还有老潘主任呢么。

    下了车,郑仁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事发突然,郑仁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冯经理,你那面有射频消融的机器和穿刺针吧。我记得……好像跟你说过。”郑仁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到。

    要是没有,这事儿可就乌龙了。

    一心想着做手术,这要是没有耗材……郑仁心里埋怨了自己好多句。

    不能光想着手术,现在海城市一院这面对介入手术来讲,算是一穷二白,不像是帝都孔主任那面,要什么没有?

    冯旭辉笑道:“郑总,您看您说的,您对长风全力支持,我这面也肯定不能掉链子啊。您跟我说过的话,我肯定记得。”

    郑仁松了口气。

    “机器,就在后备箱里,穿刺针我带了二十根,多余的就先放在手术室里,只要您需要,长风微创全力支持。”冯旭辉道。

    “长风?是国产的那家?”高少杰在后座问到。

    “高老师,是的。我们是国产介入耗材里,各种设备、耗材最齐全的公司。”冯旭辉有些骄傲的说到。

    “嗯。”高少杰没有接话,他心思活动了起来。

    看样子郑总和长风之间挂靠的很紧密,这也就是郑总年纪轻,那些跨国大厂家、大公司像是庞然大物一般,还没意识到郑总的重要,反射弧特别长,这才给了长风一个特别好的机会。

    自己要不要也用长风的设备呢?

    说实话,高少杰是不愿意用国产设备的。

    和跨国公司的设备相比,国产设备可用性上差了很多。如果说有十分的水平,用国产设备,只能做出七分的手术来。

    不过好处在于便宜,毕竟昂贵的耗材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

    这倒是一个备用方案,如果郑总手术做的的确无可挑剔,自己是一定要请他去医大附院做手术的。

    到时候,肯定需要郑仁提要求,用什么耗材。

    高少杰想的很远,已经想到了请郑仁去做手术这一点上。




    下车,冯旭辉从后备箱里取出两个大拉杆箱,里面装着射频消融的机器。

    郑仁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去帮忙,被冯旭辉很坚定的拒绝了。

    这种粗活,怎么能让郑总干呢。

    高少杰看着冯旭辉,心里想到自家的耗材商。

    王强的车随后就到了,他跟在高少杰的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总,您这一天,可是挺忙啊。”高少杰凑到郑仁身边,笑呵呵的说到:“你们急诊患者不多?”

    “挺多的。”郑仁道:“不过和省城没法比就是了。”

    “那您离开,家这面……”

    “没事,我助手都能做。”郑仁笑道,说起苏云,首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缕黑发,飘啊飘的。

    “郑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高少杰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奉承话。

    能出现郑仁这么一个妖孽式的手术医生,海城市一院的祖坟……假如有的话,青烟怕是都可以玩烽火戏诸侯了。

    他手下的助手,估计也就是做做阑尾炎的程度。

    不过这种扫兴的事儿,需要说么?完全不用好不好。高少杰的情商,还没那么低。

    一路去了手术室,换好衣服,郑仁来到术间。

    谢伊人坐在一个角落里,见郑仁进来,嫣然一笑,眉眼弯弯,整个屋子都生动起来。

    郑仁刚想去和谢伊人打个招呼,苏云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老板,你这出去飞刀,我们在家忙前忙后,回来也不先说句话。你这么重色轻友,是没有朋友的。”

    “……”郑仁结语。

    谢伊人羞的低下头。

    郑仁真想上去踢苏云一脚,拎着他的耳朵告诉他,谁特么跟你是朋友,我是你老板!老板!!

    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郑姐术前准备已经做完了,片子在阅片器上,赶紧手术吧。”苏云道:“我对射频消融很感兴趣。”

    “为什么?”

    “以后的大方向啊,有射频消融,只要肝癌位置允许,谁还去做肝癌切除术。”苏云道,“以后外科医生,越来越没有出路了。”

    “可以做脏器移植么,你之前不是做的挺好的么。”郑仁一边和苏云说这话,一边走进手术室。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很习惯的先去刷手,消毒、铺单子准备手术。

    高少杰听郑仁和苏云的对话,怔了一下。

    脏器移植?郑总手下的这个大夫,竟然会做脏器移植?

    不可能,肯定是开玩笑的。

    高少杰讪笑了一下。

    全国会做TIPS手术的大夫,肯定比会做脏器移植的大夫要多,这一点根本不用怀疑。

    看苏云的年纪,和郑仁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岁,怎么可能会做脏器移植。

    习惯性的,高少杰随着郑仁走进手术室,站到阅片器前。

    郑总的这个习惯特别好,高少杰表示很赞许。

    当医生的,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过分。

    当高少杰站到阅片器前,他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插在阅片器上的片子是什么?64排CT三维成像么?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细小血管?

    64排CT三维成像,难道不都是CT机器里自带的软件做出来的么?难道说海城市一院新进了最新的机器?

    “郑……郑总。”高少杰愕然问到。

    “嗯?”郑仁正习惯性的拖着腮看着64排CT三维成像的图像,敷衍的嗯了一声。

    “这是什么片子……”

    “64排CT三维成像啊,很常见的,难道医大附院没有?不可能啊。”郑仁不解,瞄了高少杰一眼,“做肝癌,核磁共振增强扫描和64排CT三维成像都是很有用的。要是医大附院没有相应的机器,还是早点买一台吧。”

    “……”高少杰泪流满面。

    医大附院怎么可能没有64排CT三维成像的机器!

    可是自己刚刚的问题……郑总说的好有道理,高少杰竟然无言以对。

    可是这时候也不能再解释说医大附院有64排三维重建的机器,那样更么LOW逼。

    高少杰觉得今天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应该多看少问,要不然要被郑总再鄙视一下,自己真特么要被说是骗子了。

    凝神看片子,高少杰越看越是心惊。

    64排CT三维成像,竟然细致到这种程度!

    患者的肝脏肿瘤,原本应该有10cm左右,其他部位已经坏死,能隐约在影像上看到曾经的痕迹。

    病灶经过两次治疗,只剩下4cm左右的残余灶。但残余病灶竟然有4根肝外血管提供血液。

    肾动脉、腹主动脉、胃左动脉、膈动脉……这患者要是在省城自己手底下,无论是介入栓塞还是射频消融,都不可能痊愈。

    用老话讲,患者这是病入膏肓了。

    这么棘手的病人,郑总要怎么治?

    在高少杰看来,眼前这个即将做肝癌介入手术的病人,比TIPS手术的难度还要高了几分。

    那些后来增生的血管,迂曲盘旋,别说超选了,就连简单的栓塞都很难做。

    除了肝内供养外,肝外还有4处供养。

    这个……

    太难了……

    要是高少杰自己的患者,他肯定会建议患者去做肝癌切除。毕竟病灶已经不大了,肝癌切除,或许能一次性解决问题。

    当然,只是或许。

    具体疗效,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

    癌症要是能治疗,高少杰可以肯定,必然会获得诺贝尔医学奖。而号称癌症之王的肝癌……

    这根本就不可能了。

    况且患者已经切除了肝左叶,这种外科手术谁敢做?

    “老板,我这旮沓完事了,你去刷手上台。”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声音传来。

    “嗯。”郑仁眼睛微微眯着,心里虚拟着手术的过程。

    此时,他已经心中有数,郑云霞的这个病,大概率能够痊愈。接下来,只要口服恩替卡韦,控制病毒活动性就可以了。

    肝硬化结节会不会演变成新的肝癌组织,那就要看命了。

    郑仁去穿衣服,刷手,高少杰知趣的离开术间,站在操作间里观看手术。

    谢伊人整理好所有手术用具,最后出来,关闭铅门。

    “喂,你谁啊。”苏云懒洋洋的葛优瘫在靠背椅上,转了个角度,直面高少杰,问到。




    高少杰怔了一下。

    这么没礼貌的问话,是跟自己说呢么?

    “呃……”

    “二院派来学TIPS手术的?”苏云瘫在靠背椅上,戏谑的说到:“你看着还像回事,上次那个什么主任,连么核磁弥散都说不清楚。”

    高少杰心中一动,看着苏云,认真的说到:“我不是二院的人,但我来这儿也是想看看郑总是怎么做TIPS手术的。”

    “不是啊。”苏云打了一个哈气,再也不搭理高少杰了。

    这就完事儿了?高少杰完全不了解这个长相俊美到了极点,完全可以去演偶像剧的年轻医生和自己说这么两句话的意义何在。

    不过,那都不重要,手术已经开始了。

    高少杰没有坐下,因为椅子比较矮,操作台上的屏幕很大,坐在椅子上角度有少许问题。

    屏幕已经亮了起来,微导丝正在胃左动脉里缓慢而坚定的行进着。

    杏林园里,直播间再次开放。

    【多久没开直播了,术者也太不务正业了吧。】

    【别扯淡,有手术看就不错了。谁该你的还是欠你的,免费给你看高水平手术?】

    【嗯,就以前的手术质量来讲,完全可以刻成光碟去卖。】

    手术开始,还没到关键时刻,大家都在皮着。

    内蒙古科尔沁右翼中旗的介入科医生在第一时间推掉手里所有事情,找了一个安静的房间,用IPAD登陆杏林园账号,固定好,然后打开录像机,要把视频手术的影像资料留下来。

    万幸的是,今天做的是介入手术。

    介入科医生泪流满面,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套录像设备,是他刷脸,和电视台的人借来的。可是自从他借来了设备,手术直播间就再也没开放过。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

    他有一种错觉,好像有人在冥冥之中盯着自己,就是不让自己学习介入手术。

    在录制影像资料的过程中,他终于可以不那么紧张的盯着屏幕看了。

    之后,有的是时间去看手术。

    而现在,他要在全国的医生面前,尽量科普介入学科。

    他,

    只是一名主治医师,

    只是一名在内蒙古地市级二甲医院的主治医师。

    可是,

    他觉得自己既然是医生,

    就要有责任去学习技术,并且把更好的技术告诉大家。

    比他强的人,有的是。

    可是,那些大牛们没时间做科普。

    手术直播间里的手术术式,他尝试过,很成功,救治了一个下消化道出血的患者。

    那么,一切就从现在开始吧!

    他瞄了一眼患者的病例资料,这个患者已经做过两次介入手术了。

    这两次手术的过程,他还都记得。

    肝脏肿瘤也顺利的从10cm左右缩小到4cm。

    手术非常成功,这次术者肯定要乘胜追击,进一步控制肝脏肿瘤,为患者尽量延长生命。

    【这个患者是第三次手术,从数据上看,介入手术很成功。】

    介入科医生发了一条弹幕。

    他犹豫了一下,但是很坚定的又发了一条弹幕。

    【未来治疗肝癌的方向,在于介入手术,外科手术,是没有前途的。】

    这句话算是地图炮了,果然引来很多人的注意。

    【这位仁兄,说话的胆子可是真大啊。】

    【一句话,就让肝胆外科走入末路?】

    【无知者无畏!】

    说着,手术已经开始了。

    介入科医生毫不畏惧。

    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观点,有啥可怕的?喷呗,谁怕谁?

    何况他是真的认为自己说的是对的。

    【这个患者,是第三次做介入手术。患者的恶性肿瘤已经从10cm缩小到4cm。如果说患者之前没做过外科手术,这次做完介入手术,再做外科手术切除,患者的创伤要比从前小了很多。】

    介入科医生激动起来了,在内蒙古科尔沁右翼中旗,在自家医院,可没有这种学术讨论的氛围。

    这些话要是和普外科主任说,怕不得被喷的妈都认不出来。

    【还有一个关键点,患者已经做过外科手术,对于这种恶性肿瘤,外科是束手无策的。】

    他说的特别正确,让人无法反驳。

    此时,介入影像已经打开,微导丝在细小的血管里前进着。

    弹幕不多,或许是看不懂,或许是被介入科医生的话打动,引发了思考。

    【这是胃左动脉增生出来的肿瘤供养血管,恶性肿瘤的晚期,有好多这样的血管提供血液。】

    介入科医生介绍,好像是他在主刀做手术,讲解给实习生听一样。可是渐渐的,他被手术的精巧细腻所吸引,什么科普之类的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血管看着好细,估计是刚增生不久的,而且特别迂曲,手术难度极大。】

    【人家教授做这种手术还不简单?你看着,这根血管必然一次超选成功。】

    【估计是,我渐渐也开始对术者有这种迷之信心了。】

    弹幕凌乱漂着,说话的人不多,和以前没法比。

    这段时间手术直播间没开,好奇、关注的医生们知道了失去的才是珍贵的。

    所以当直播间再次开放后,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关注点放在手术上。

    果然,手术极为顺利,一根又一根的分支动脉被栓塞,完全看不出来有难度。

    其中的技术难度,也只有介入专科医生才能品出一二。

    也只是一二而已,因为郑仁的水平、助手的强悍,已经达到这个世界的巅峰水准,这种手术,其他人还没有亲眼见过。

    毕竟,介入学科从出现到现在也就几十年的功夫,和外科没法比。

    手术看上去很简单,全程不到1个小时。最后撤出微导丝的时候,介入科医生还在梦幻之中,难以自拔。

    这手术,做的简直太漂亮了。

    介入科医生恍惚觉得,术者的水平在不断变化着。越来越强,越来越强,自己已经开始看不懂他手术手法强悍之处了。

    来看都看不懂……介入科医生感觉到一丝绝望。




    手术结束,可是手术直播间却依然开着。

    大家有些不解,此刻弹幕开始飘了起来。

    【手术不是做完了么?难道术者要来一个二连击?】

    【好久没来二连击了,祈求术者做一次神经外科的手术吧。】

    【祈求?你跪舔都没有用。少年,有手术看就不错了。而且神经外科日后的发展方向也是介入手术,对不对?@介入科医生?】

    介入科医生看到有人@自己,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沉浸在刚刚的手术过程之中。

    太牛逼了,要不是隔着屏幕,他怕是真的会跪舔。

    可惜是外国医院,要不然自己死了活了,就算是辞职也得去学习。

    【为什么直播间还没关闭?不会真的是二连击吧。】

    【做一晚上手术才好呢。】

    【话说这么晚做慢诊手术,看时间,倒是有可能在加拿大。】

    【对!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现在是北京时间4点15分,加拿大时间应该是凌晨3点15分。】

    【……加拿大人做手术,都这么彪悍么?都凌晨做?】

    【古怪,管他呢,反正下班了,要是真的能做一晚上手术就好了。】

    弹幕飘飞,没多久,光影闪烁,直播再次开始。

    手快的医生直接去看患者病例、资料。可是他们愕然发现,竟然还是上一个患者。

    【我去……还是上一个患者,资料都没有变。】

    【这是手术做呲了,要开二次?】

    【不会啊,刚才的手术做的特别好,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

    【@介入科医生,来讲讲,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介入科医生也怔了一下,随即发现眼前出现的画面似乎是CT影像。

    这是要做射频消融术么?

    一般射频消融,完全不用在栓塞手术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啊。肿瘤内部漂点碘油,作为定位,然后直接烧就是了。

    他所在的二甲医院没有射频消融的设备,他只是在几年前去帝都进修的时候接触过。

    射频消融术理论上来讲相当于外科切除。

    但,也只是理论上讲。

    具体效果,他完全没有了解。

    所以别人@他,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此刻,他的一颗心已经飞了起来,无比渴望着去进修,去学习。

    介入科医生,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他很少谈理想,也不是没有,只是不敢说。

    再无趣的中年人,只要把理想说出来,也能逗人笑。

    直到此刻,已经蒙尘理想,忽然又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CT影像中,一个直径4cm的不规则肿瘤出现。看直播的医生,有一大半都不知道术者要做什么。

    射频消融,虽然术式已经成型,但在国内只有省会以上城市才大规模开展。

    【射频消融?我记得射频消融应该在介入栓塞后1周-2周的时间做,效果是最理想的。】

    【现在也有说法,做完介入栓塞后直接做射频效果好。但具体,没有大数据样本,谁也不知道。】

    【术者这是连续两台手术啊,赞!】

    弹幕寥寥,真的涉及到不相关的专业,大家也只是懂个大概,真要具体的较真起来,没谁有这个底气。

    第一枚针,出现在右侧胸壁上。从右侧胸壁进针,经过膈肌穿刺入肿瘤组织。

    【我去……胆子太大了。】

    【这样,真的不会气胸么?在线等,挺急的。】

    【谢邀!患者肿瘤的位置,比较靠近右肝上缘。想要彻底消融,最好的方式是从胸壁进针。但并发症很头疼,不过不重,只是气胸而已。】

    【气胸,还只是,还而已,楼上,你这口气太大了吧。】

    【要是出现气胸,算不算是医疗事故啊。】

    【谁知道,可能加拿大没有医疗纠纷吧。我听人说,蒙特利尔医疗中心填个就诊单,都要几千加元。这是供不应求,谁敢闹事?闹事的直接拉进黑名单。】

    【好好看吧,你们的弹幕挡我视线了。】

    一根针进入,两根针进入,三根针进入,开始加热,消融。

    消融的时间比较长,影像上也没有改变,大家开始聊起来。

    介入科医生彻底懵逼了。

    手术直播间里,术者展现出来的手术水准,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三根射频针,从不同角度插入肿瘤组织中,其中一枚针还是从胸腔穿刺进去的。

    这样做,真的可以么?

    医学进步的很快,二十年前的开胸、开腹手术,现在绝大部分已经被胸腔镜、腹腔镜所取代。

    谁又能肯定,二十年后,胸腔镜、腹腔镜不被创伤更小的崭新的手术术式所取代呢?

    之前,在弹幕里说的,只是介入科医生的一种猜测。

    可是当他看到射频针精确的开始加热,烧灼肿瘤组织的时候,他很确定术者的手术方式必然经过千锤百炼,肯定行得通。

    但……加拿大,真的好远啊。而且自己就算是去了,谁搭理自己?

    十五分钟后,射频针取出,重新做腹部、胸部CT平扫。

    胸腔内没有见到气体、液体。

    腹腔内没有见到液体,肝脏肿瘤被碘油标记的位置,彻底被烧死。

    烧灼的范围,比肿瘤组织笼罩的范围的边缘扩大了0.5cm。

    这是因为不能可丁可卯的烧,万一有残留的肿瘤组织,会导致日后还要手术的可能。

    影像上看,虽然肿瘤组织边缘不规则,但是射频针烧灼的范围也并不规则。

    很明显,术者根据患者肿瘤的范围,为患者量身定制了一套方案,而不是按照常规去做的。

    精确、精准、精密!

    就像是一台机器似的,完全没有任何缺点。

    这是一台完美无瑕的手术。

    即便是不懂介入手术的医生,只要会看腹部CT片子,都能看明白患者的肿瘤组织全部被烧掉。

    效果,和外科切除没什么区别。

    但患者承受的伤害,却有天壤之别。射频消融术后4-6个小时,患者就能下地。而肝癌切除,怕是术后三天,还要卧床。

    手术直播间里,沉默下去。

    没有弹幕飞舞,一直到直播间关闭,又过了将近十分钟,忽然有一条弹幕飞过。

    【太特么牛逼了,无法用语言形容。】




    海城,市一院,急诊大楼,手术室。

    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在做经皮动脉栓塞术,手术很顺利。

    苏云还是那么懒散,只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一眨不眨,带着一丝异样的神采。

    高少杰从介入手术室操作间,一直站到CT室的操作间,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认真。

    因为他的水平够了,所以能看出比市二院的医生更深的东西。

    术者牛逼,助手牛逼,手术当然牛逼。

    但只用牛逼来形容,是绝对不够的。

    他搜索自己在哥伦比亚大学医疗中心学习时候,看国际顶尖教授手术的记忆。

    和眼前这台手术相比较,各个角度,反复比较。

    最后,他愕然得出一个结论。

    海城,市一院,这台肝癌介入治疗手术的水准,远超哥伦比亚大学医疗中心。

    刚开始,这一点是高少杰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也不肯承认的。

    他找了无数种可能性,为哥伦比亚大学的老师、教授们辩驳,想要守住自己内心深处的骄傲。

    可是……

    只要心里有点逼数的人,而且水平足够高的人,都能看出来——手术室里的这台手术,水准远超哥伦比亚大学医疗中心。

    这特么的!

    高少杰心里暗骂了一句,不是骂正在做手术的人,而是宣泄着自己内心的迷茫。

    这里是海城,还是梅奥诊所?

    如果说,是梅奥诊所的话,他会欣然接受这个事实。

    毕竟,世界第一,不是白叫的。

    可是,这里是海城,自己是被另外一家医院“请”来做手术的。

    却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如此牛逼的一台手术。

    4个外来的肿瘤供养血管,每一个栓塞的难度都极大。在高少杰看来,如果说接下来要做射频消融的话,完全没有必要栓塞,只需要简单漂点碘油作为定位便行了。

    可是,那个年轻的术者根本不这么认为,而是坚定的栓塞肿瘤组织所有的供养血管。

    无论多么迂曲的血管,在他面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年轻的术者操作着国产的、略硬、手感很差的导丝,一路前进,造影、超选、打药、栓塞,一气呵成。

    看的高少杰目瞪口呆。

    如果说只有一次,或许还是运气。

    可是4个外来的肿瘤供养血管,每一根都如此顺畅,每一根都毫无难度。

    这手术做的,简直太特么牛逼了!

    高少杰面目表情,心内却掀起滔天巨浪。

    很快,肿瘤组织的栓塞结束,推着平车,去CT室,准备做射频消融。

    王强在一边看的表情阴晴不定。

    苏云、楚嫣然、谢伊人都去帮忙推患者,操作间里空下来。

    王强这才小声问道:“高老师,我怎么觉得这里的手术做的……做的……好简单。”

    他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好简单这个形容词。

    除了好简单,还能说什么?做的这么牛逼?万一高老师不是这么想,这不是在抽高老师的耳光么。

    王强可是要抱着高少杰大腿混的,万一有什么手术下不来台,一个电话,高少杰能从省城来救台。不过两个小时而已,大多数手术都么问题。

    所以,他选择了这么一个听起来有些可笑的词。

    “不是简单。”高少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和王强解释,而是拿出手机,找了一个号码拨打出去。

    “和科里说一声,我在海城受了点伤,暂时回不去。”

    “没事,小问题,脚扭了一下。明天专家诊不出了。嗯,这周、下周都不做手术。你要是想回趟老家,就去吧。”

    “好,那就这样,挂了。”

    听高少杰的话,王强愣住了。

    省城,医大附院,几位带组的主任为病床数、患者数、手术量打成什么样了都?

    说句不客气的,脑浆子都差点打出来。

    病床意味着什么?

    患者数量,手术数量,科室地位,挣钱多少。

    几个带组教授,每人每周一天出门诊的时间。这天收患者,把病床填满,然后下周手术,患者出院,如此往复。

    即便是过年前,科室的医生都放假、进修生、研究生都回家过年了,带组教授依旧不肯放弃。

    通过关系,找人来帮忙,继续干活,一直到年三十儿。

    王强,就是这种人。

    距离省城近,需要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能到。

    如果说医疗界有门派的话,王强已经把自己绑在高少杰的战车上,标签特别明显。

    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连患者都不收,手术都不做了?

    王强一下子懵了。

    高少杰也不和王强解释什么,他毫不犹豫的请假。那些所谓的代价,在这台手术以及二院的那台TIPS手术面前,都特么是浮云。

    他的手术水平,已经到了自身的极限,很难再突破了。

    而今天,一台TIPS手术,一台肝癌介入栓塞手术,让他顿开茅塞,隐约看到更高层次的光芒。

    高少杰跟在郑仁身后,亦步亦趋。

    他没有询问郑仁手术细节,因为手术还没做完,他估计郑仁脑子里全都是马上要做的射频消融的各种细节。

    这时候去问,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很快,来到CT室,几个人把郑云霞抬上CT检查的床上。

    CT室的大夫呢?

    随后,高少杰见苏云坐在机器前,开始摆弄起来。

    哦,这家伙原来是个技工,是个操作师啊,难怪说话这么难听。

    一瞬间,高少杰心里了然。

    没有利益关系,也挣不了多少钱,上升无望,每天混日子……这些标签一下子全都打在苏云的身上。

    看着倒是挺好看,做个操作师,还不如去选秀。

    高少杰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秀美到极点的“操作师”要是去选秀,很大概率能一夜成名。

    不比在这儿做操作师强多了?

    但这都不是他关注的点,他的注意力随后便放到郑仁身上。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忙前忙后,郑仁却只是在阅片器前看片子。

    一张,是64排CT三维重建。

    一张,是刚刚介入栓塞的片子。

    两张片子相互对比着。

    高少杰很好奇,这个年轻的术者,会做出怎样的一台射频消融术来。




    高少杰立马跑了起来。

    身为一名医生,遇到急诊时候的反应都是一致的。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体内高能磷酸键噼里啪啦的断裂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清晰可闻。

    他迅速跑到电梯前,见平车刚刚进去,便跟了上来。

    进入电梯,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血腥味道更浓了几分,浓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高少杰瞄了一眼平车上的心电监护,血压……测不到,心率160次/分,血氧饱和度80%。

    失血性休克,这是最起码的,高少杰有着自己的判断。

    那个技工……是在捏患者的肝门,尽量让出血少一点么?已经没什么血可以出了吧。

    苏云跪在平车上,额前黑发沾了几滴鲜血,却依然执着坚定的飘呀飘的。

    “老板,你要杂交手术?”平车上的苏云很冷静,完全没有一丝慌乱,询问到。

    “肝脏大面积碾挫伤,碎的一塌糊涂了。”郑仁也一样的冷静,回答道:“要介入手术精准判断出血位置,然后尽量留点肝脏。”

    “……”高少杰怔住了。

    这特么就是一个死人了,还能救吗?

    “手术室备胸瓶了吧。”郑仁问。

    “有。”苏云回答的很简略,因为电梯已经到了三楼手术室。

    高少杰帮忙拉着平车离开电梯,向着手术室狂奔。

    虽说是“狂奔”,但是速度却没有特别快。

    毕竟还有个人跪在平车上止血,一不小心把那个技工甩下去怎么办?

    技工年轻,摔一下没问题,可是他手里捏着患者的肝门。

    一旦用力过猛,肝门撕裂,这个患者就真的凉了。

    “潘主任,急诊,无名氏,肝破裂,血压测不到,我上手术了。”郑仁最后一个电话打完,走进手术室。

    没有谢伊人,只有一个巡回护士在里面忙碌着。

    下面的手术估计还没完事。

    把患者抬上手术台,巡回护士走路都带着残影,一路小跑忙叨着。

    苏云捏着肝门,看郑仁刷手,穿铅衣,消毒,笑呵呵的说到:“老板,是不是特别不习惯?”

    郑仁没搭理这货,最快的速度消毒。

    “什么术式?”苏云见郑仁不搭理自己,也很无趣,便收了嬉皮笑脸的那股劲儿,认真问到。

    “开腹,探查,同时介入造影,找出血的血管。”郑仁道。

    半瓶子的碘伏,十几块浸透的大纱布,潦草的消毒,郑仁随即开始铺手术单。

    他特意留下右侧股动脉位置,那里是做介入造影用的。

    “老板,你心可真大,咱们就俩人,你要做多少个术式?你不能这么用我吧。”苏云说话的口气,让人听了就想把手里消毒的弯盘直接砸到他脑袋上。

    “没事,能做。”郑仁道:“不能做,也得做,肝脏都烂了,只做肝切除,不行。”

    铺好单子,郑仁再刷手,穿手术衣,直接上台。

    他没让巡回护士上来,而是站在一助的位置,自己做器械护士,用止血钳夹住刀片,安到刀柄上。

    消毒,擦干净,顺着之前的创口,一刀下去,切了一个15cm的手术切口。

    郑仁随即用消毒后的止血带做了一个皮套,缠绕住患者的肝门,松紧适宜,解放了苏云的手。

    苏云随即去刷手、消毒。

    高少杰凑过来一看,心里惊愕。

    患者肝右叶,几乎不复存在。碎的稀里哗啦的,拼都拼不起来。

    肝左叶也有部分破裂。

    如果只是肝右叶粉碎的话,直接切除就好了。

    可是连同肝左叶都有外伤,难道全都切了?

    “苏云,抓紧时间,我要做造影。”郑仁吼道。

    虽然苏云已经快飞了起来,但郑仁依旧嫌弃。

    “郑总,我能上台试试么?”高少杰主动请缨。

    海城市一院只有两个人,既要做外科手术,又要做介入手术,楼下还有一台手术正在收尾,忙的一逼。

    这时候站在这里看,就不合适了。

    虽然没有在医务处备案,虽然没有得到邀请,种种不合规,但是高少杰还是站出来,要帮忙。

    “你是……”郑仁迟疑。

    这货,已经特么的忘了高少杰是谁了。

    “……”高少杰无语,原来自己在郑仁的心里面,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

    不,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群演。

    还是自带盒饭的那种。

    “郑总贵人多忘事。”高少杰尴尬的笑了笑,“我是医大附院介入科副主任高少杰。”

    “哦哦,那麻烦你了。”郑仁也不客气,马上应下来。

    要是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在就好了,可惜这个患者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下班了不说,还赶着那面做射频消融。

    郑仁也很无奈。

    至于这个自己说是医大附院介入科副主任的医生,管他是不是,手术做不好,一脚踢下台就是了。

    好不好,一个穿刺就足以判断。

    现在患者血压几乎为零,要想留置动脉鞘成功,可不是一般医生能做到的。

    “铅衣在那面,自己去穿,抓紧时间!”郑仁也不客气,直接用吼的。

    苏云刷手,但是没穿手术衣,而是给先在患者右侧胸壁第6、7肋间留置胸腔闭式引流。

    呼噜噜的气体引出来,带着黑红的血。

    “嫣然,麻醉好你先出去。”郑仁道。

    楚嫣然摇了摇头,道:“偶尔吃点线,没问题的。”

    麻醉已经完毕,双腔管早都插好了,但是患者血压、心率有问题,作为麻醉师,她不敢离开。

    郑仁也没坚持,道:“去穿件铅衣。”

    “嗯。”楚嫣然去隔壁取了一件铅衣穿在身上。

    铅衣很宽大,挂在她身上,晃晃悠悠的,让人感觉她的小身板随时会被压垮。

    “催血!找急诊科的护士去等血,要快!”郑仁吼道。

    巡回护士已经忙的蒙头转向了,她把胃管、尿管下进去,准备了无菌包,给苏云备了胸瓶,这时候刚要准备负压吸引,听郑仁吼,连忙答应。

    每一样都很重要,但人手的确是不够。

    王强随着高少杰穿了铅衣,本来想给高少杰做助手。

    见巡回护士忙的不可开交,他便说到:“这面交给我,有不懂的我问你。你去催血!”

    “你谁呀?”

    “二院介入科副主任王强。”




    一听是医生,巡回护士也没理会是什么主任之类的,把负压吸引的机器交给王强,道:“快着点,我去打电话。”

    苏云插完胸瓶,郑仁拍过去一个持针器,带着七号线。

    缝合完毕,苏云再次刷手,站在术者的位置上。

    而此刻,高少杰已经开始留置动脉鞘。

    郑仁和苏云虽然没说话,但却在忙碌的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他。

    一旦进针进不去,高少杰肯定要被踢下手术台。

    别看他刷手之类的流程都很熟练,但是这种急诊抢救,可不是吹牛逼说自己是某某主任就能参与的。

    高少杰可不知道自己处于人生重大的关键节点上。

    或许,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股动脉穿刺。

    他很平静,也没有毛躁,穿刺套件拿过来,消毒,擦拭,随即开始穿刺。

    股动脉穿刺,一针见血。

    留置动脉鞘,往里顺导丝。

    郑仁看那面穿刺成功,就不再理会,而是开始和苏云处理肝脏。

    吸引器戴套,插在腹腔里,一股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吸引器的管壁被吸出来,似乎永无穷尽。

    清除腹内积血并暂时控制出血后,郑仁细探查肝脏。

    他用右手探查肝左外叶的膈面和脏面,以左手探查肝右叶的膈面、外侧、脏面、肝门和下腔静脉等处。

    探查的目的有几点,估计出血量,肝损伤的部位、程度,以及是否合并腹内其他器官组织损伤。

    郑仁用最快的速度探查完毕,估计患者出血量应该在3000ml以上。输血……

    “输血科那面怎么说?”郑仁随即吼道。

    “马上,我去取血!”巡回护士吼了回来。

    患者肝脏右叶破碎的根本没办法修补,左叶也有两个大口子。脾脏倒是没事,只是被膜下有小血肿,估计能自愈。

    这个患者是走在路上,一辆拉着钢管的车上固定绳松动,钢管飞出来,直接撞到右侧胸腹联合部。

    巨大的撞击力让把患者的肝脏直接击碎。

    要不是距离市一院不远,再晚到几分钟,人就凉了。

    可是现在情况也不乐观。

    楚嫣然推了好多升压药,多巴胺、间羟胺……可是患者血压依旧测不到。

    “准备肝右叶切除。那个谁,造影,看有没有其他位置出血。”郑仁毫不客气,把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博士、省城医大附院的介入科副主任当手下小大夫用。

    高少杰点了点头,最快的速度把微导丝送到位置,然后开始顺微导管进入。

    郑仁将左内叶上缘向上推开,显露左门静脉横部、角部及矢状部。

    让苏云拉钩,他继续显露左内叶动脉。

    左叶内动脉位于肝管和门静脉之间的浅面,容易分出。

    左肝管则位于上方,覆盖门静脉左支的横部,从门静脉左支的矢状部、角部的内侧及横部的远端开始分离左内叶的管道系统。

    手法快的眼花缭乱,苏云全神贯注,都有些跟不上郑仁的节奏。

    这货……到底有么有极限!

    苏云虽然早已经习惯了郑仁的妖孽状态,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有一种自己越是努力,和郑仁的距离越远的错觉。

    不会是自己走错方向了吧……有时候苏云会这么以为。

    在分离过程中,因血管分支时有变异,所以郑仁没有急于结扎切断,而是仔细辨认清楚,确定管道确实通向左内叶时才可结扎切断。

    郑仁随后推动肝脏,显露第二肝门,钝性分离疏松结缔组织后,显露肝右静脉和肝中静脉。

    沿肝中静脉走行切开肝包膜2~3cm长,钝性分离肝实质后即可显露肝中静脉主干,在肝内结扎。

    在镰状韧带右侧1~1.5cm处切开肝包膜,钝性分离肝组织,遇管道时用血管钳夹结扎切断,直达下腔静脉。

    结扎切断肝中、肝右静脉。

    肝面止血方法同前。将镰状韧带、肝圆韧带重新缝合。

    手术快的像是一道闪电,在被撞的乱七八糟的肝脏组织里,郑仁依旧迅速找到该结扎、缝合的各种动静脉,逐一操作,有条不紊。

    切除肝右叶,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

    就连苏云,都差点没跟上郑仁的速度。

    麻痹的,没有器械护士,竟然还这么猛……老板,你平时手速不高,都是为了迁就器械护士的么?

    做手术撒狗粮,老板你有一套啊。

    苏云心里腹诽着。

    “那个谁,造影啊!”郑仁切掉肝脏右叶,把碎乎乎的一堆组织扔到病理盆中,然后吼道。

    高少杰哭了。

    很伤心。

    按说介入手术,只是一个造影的话,要比肝脏切除简单到天边去了。

    可是自己微导管还没送到位置,那面郑总已经把肝右叶切下来了。

    还不是解剖位置正常的肝右叶,是破烂不堪的,根本无法一眼找到正常解剖结构的肝右叶。

    郑总,要这么快么……

    王强正在忙叨着,听郑仁说话这么不客气,脸直接拉下来了。

    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高少杰满嘴抱歉的口吻说到:“郑总,马上,马上。您做手术做的太快了,我这面有点跟不上。”

    王强呆呆的站在郑仁身后,完全搞不明白状况。

    高少杰高老师跟不上一个外科医生的手速?这是怎么个情况?

    不可能啊,不就是个造影么,也不费什么事儿。

    而高老师竟然这么客气,这到底是怎么了?

    王强知道,高少杰看起来温文尔雅,很少生气,但是为人没有傲气,却有傲骨。

    这次到底是怎么了?高老师连您这个称呼都用上了。

    在医大附院,别说介入科主任,就连主管临床的副院长,高老师也不会称呼您的。

    他凑近一看,高少杰正在努力的顺微导管进去,而那面,已经在缝合肝左叶的破损点了。

    这速度……

    王强咂舌。

    切肝,二院经常做。毕竟是专科医院,肝癌切除术不比市一院少。

    可是这么快的速度,还真是没见过。

    他恍惚的看了一眼周围,自己好像只准备了个墙壁负压吸引的功夫,那面手术都做完一半了。

    难怪高老师直接就跪了,这事儿放谁身上,谁不跪呀。




    “快点!”郑仁一边处理着肝左叶的破损,一边不耐烦的说到。

    这种情绪,是急诊抢救时候,上级医生嫌弃下级医生的常用口吻。

    身为一名上级医生,高少杰对此事术者的心情很熟悉。

    他没想到,自己在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后,竟然有朝一日还能听到有人会这么训斥自己。

    可是,人家说得对啊。

    高少杰无言以对,就算是个造影,也得三五分钟置管吧。可是谁又能想到,切肝右叶的外科手术,竟然比自己做造影还要快!

    这个郑总,人家不愧是急诊科的住院总。

    做介入手术……只是人家的副业……

    高少杰无语,只能更专心的去做手术。已经被无言的训斥了,难道还要被指着鼻子骂么?丢不起那人!

    终于,微导管到了位置。

    “郑总,我要踩线了。”高少杰知会一声。

    “嗯。”郑仁已经缝合完毕肝脏破损,开始寻找有没有其他出血点。

    踩线,微导丝、微导管继续往里送,超选,到位,开始造影。

    肝左叶缝合口有少量造影剂溢出,这是正常的,郑仁没有理会。

    肝尾叶有一个小小的口子,冒了点造影剂。

    郑仁顺手缝上。

    探查整个腹腔,在介入造影的帮助下,查无活动性出血,冲洗,关腹。

    这时候,取血的护士刚跑回来,怀里抱着满满的血袋子。

    “那个谁,帮忙去焐热。”郑仁道。

    “好。”高少杰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瞬间就适应了小大夫的位置。

    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虽然发号施令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住院总,可是高少杰却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人家有本事,手术做的飞快!这就是最牛逼的事儿,自己有什么好争的?

    再说了,还准备和郑总学TIPS手术呢,早晚都是当下级医生,也不在乎这一会了。

    他把管子抽出来,让王强来压迫止血。

    其实患者的状况,根本用不上压迫,根本就没什么血渗出。可是那是现在。

    要是等抢救成功,患者血压上来,一会就该出血了。

    高少杰下台,摘掉无菌手套,从巡回护士那取了几袋子新鲜冰冻红细胞,拿一袋用身体焐热,一袋用手焐热。

    “老板,胸腔怎么办?”苏云虽然用的是问句,但是他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

    “换体位,准备开胸。”郑仁道。

    手术做的飞快,切肝,止血,探查,关腹,一共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高少杰已经看麻木了。

    什么普外科大夫不会开胸,这类事情,他压根就没理会。

    人家TIPS手术还是世界顶尖水准呢,开腹切肝不是一样快?

    这面郑仁、苏云给患者换体位,左侧卧位,然后再次消毒,铺单子。

    “老板,嘎哈呢?”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声音从手术室门口传进来。

    “准备开胸。”郑仁敷衍的回答到,语气里的敷衍与不耐烦溢于言表。

    可是教授却没有感觉到一般,豪爽的说到:“老板,刚才你做射频消融的……”

    “闭嘴,去一边等着抬患者!”郑仁怒道。

    高少杰终于平衡多了,看样子郑总对自己还算是可起到的。人家教训起德国教授来,跟特么训狗一样。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很无奈,垂头丧气的走到操作间,一边走嘴里还一边磨叨着,这是浪费生命之类的话。

    不过他只是小声唠叨,根本不敢让郑仁听到。

    苏云瞥了瞥嘴,郑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逢大抢救的时候,气势就会暴涨。

    “富贵儿,回来。”郑仁忽然说到。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一脸喜色,马上转身,大步走到郑仁身边,一边走一边说道:“老板,刚刚的射频……”

    “你去把血焐热。”郑仁冷漠说到。

    “噗嗤……”苏云忍不住笑出声。

    “赶紧的。”郑仁见教授楞了一下,便催促道。

    “在俺们那旮沓,有机器做这种事儿。”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虽然不愿意,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取了一袋子新鲜冰冻红细胞,用手焐热。

    “郑仁,开胸?”谢伊人俏生生的问到。

    “嗯。准备开胸包。”郑仁的口吻瞬间温和了许多。

    与和教授之间的口吻相比,差别天大,所有人为之侧目。

    谢伊人却没注意到,清脆的应了一声,随后熟练的去准备东西。

    加压输血器下,一袋子一袋子的血输进去,患者的血压开始出现了。

    摆好体位,谢伊人那面已经换上衣服,站在郑仁身边,患者腿侧。

    伸手,刀柄拍在手里。

    有器械护士的感觉,真好。

    开皮,钝性分离,电烧止血,开胸器打开胸腔。

    告诉楚嫣然,换单腔通气,右肺瘪下去,暴露出视野。

    患者有五根肋骨骨折,右下肺破了一个口,膈肌也有破损。

    这都不算事儿,郑仁让巡回护士给胸科打电话,送肋骨夹子下来。

    修补肺破裂伤口,修补膈肌,检查出血点,都弄完了,胸科住院总曹国振气喘吁吁的拿着肋骨夹子赶到急诊手术室。

    “郑总,你这是又做我们胸科的急诊啊,给口饭吃吧。”曹国振一边认真,一边开玩笑的说到。

    “胸腹联合伤,肝右叶破的缝不上,要不你来?”苏云直接喷了过去。

    “……”曹国振哪敢得罪这位小爷。真要是对喷,喷的过喷不过不说,回去就得被科里的小护士给恁死。

    “谢谢啊,曹总。”郑仁淡淡说到。

    “郑总,客气了。”曹国振说着,把肋骨夹子从无菌包里倒到器械台上。

    偷眼看,屋子里多了两个陌生人,他瞥了瞥高少杰,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贼眉鼠眼的干什么呢?那是医大附院的介入科副主任高少杰。”苏云的嘴里,从来就没有中听的话。

    曹国振知道他的操行,也不介意。

    嗯?医大附院?介入科副主任?

    “高老师,您好,您是来飞刀的?”曹国振笑呵呵的打招呼,很社会。

    “我是来跟郑总学手术的。”高少杰微笑,坦然说到。

    “……”曹国振一口老血喷到房顶。




    “您……”曹国振虽然不认识高少杰,但见他的气质,就知道是牛逼的教授,称呼上也很尊重。

    “哦,郑总的TIPS手术做的好,所以我跟着过来学学。”高少杰笑呵呵的说到:“我属于恶客,郑总还没同意呢。”

    曹国振无语。

    这姿态,放的可是要比自己还低。

    不过郑仁他会做TIPS手术?那是什么?值得省城医大附院的教授上赶着来学习?

    带着无数的疑问,曹国振离开了急诊手术室。

    手术结束,患者的生命体征略微恢复了一些。

    接下来最大的麻烦依旧是凝血,因为肝脏被撞的一塌糊涂,虽然切除了肝右叶,出血得到控制,可是肝脏功能一时半会是不会恢复那么快的。

    而且术后至少要输血几千毫升,凝血功能障碍肯定会出现。

    患者术后没有拔管,处于全麻状态中,楚嫣然蜷缩在平车上,一路捏着皮球,把患者送到ICU去了。

    不用嘱咐,苏云这厮也会在ICU守着,帮助患者真正的从鬼门关走出来。

    今天晚上,急诊这面要靠自己了,郑仁已经做好了忙碌一晚上的准备。

    “郑总,您的水平……”见这面忙完了,高少杰来到郑仁面前,话说了一半,脸色有些古怪,随后问到:“敢问您的专业是……”

    “我是普外科的大夫。”郑仁摘掉口罩,透了口气,微笑说到。

    普外专业,高少杰有些恍惚。

    你一个普外科的人,做TIPS手术要不要这么熟练?这还让介入医生怎么过日子?

    “您是……”郑仁把高少杰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虽然他自我介绍了两次。

    王强有些不悦,打脸,没有这么打的。

    都特么自我介绍两次了,怎么还不知道?

    当高老师是小透明么?

    他愤然刚要拉着高少杰离开,就见高少杰如春风般和煦的伸出手,笑呵呵的说到:“郑总,我是医大附院介入科的高少杰,您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老高就可以。”

    “哦,对!”郑仁恍然大悟,“高少杰老师,你好。”

    郑仁如果没有系统这个大猪蹄子,也不会这么健忘。

    因为那样的话,他的能力有限,消耗精力的事情也少。省城的教授站在自己面前,怎么会记不住名字?

    可是从二院回来的时候,脑子里琢磨着郑云霞的手术。这毕竟是第一次做射频消融,虽然有大猪蹄子给的3000例手术经验,但郑仁还是很谨慎的反复模拟手术经过。

    射频消融没做完,就赶上了急诊大抢救。

    刚刚还在抢救,谁有时间注意一个陌生的大夫是哪来的。郑仁关注的点是——他是什么专业,能帮什么忙。

    至于叫什么,那重要么?

    现在闲下来了,郑仁的态度直接180°大转弯。

    “郑总,您太客气了。”高少杰和郑仁握手三秒钟,便松开,热情却又不失矜持,“我可是恶客,希望您不要把我撵走才是。”

    “怎么会。”郑仁笑道。

    他对高少杰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最起码刚刚手术,高少杰能上来帮自己做造影,这已经算是拔刀相助了。

    这个人情,自己得认。

    “郑总,就不兜圈子了。我是在二院看您做的TIPS手术,惊为天人,这才冒昧打扰一下,想跟着学学。”高少杰径直说到。

    “这样啊。”郑仁的表情忽然有些古怪。

    高少杰了然,市一院这位住院总,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研究出来TIPS手术的崭新诊断、手术方式,要不然绝对不会做的那么快。

    这种手术方式,在小说里,就是传说中的武功秘笈,怎么能轻易传给其他人呢?

    “郑总,这的确是个不情之请。”高少杰道。

    “不,不。”郑仁摇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前几天,市二院派人来学TIPS手术,后来就跑了。”

    “跑了?”高少杰一怔,这种好事儿,竟然会跑?

    “是程立雪?”王强忽然问道。

    “哦,对,是程主任。”郑仁道:“我问他对核磁弥散像有什么了解,然后他就跑了。”

    弥散?做TIPS手术,和核磁弥散像有什么关系?高少杰眉毛皱了起来。

    “我先去看看患者,然后咱们详细聊。”郑仁倒是无所谓,随随便便的说到。

    “一起去,一起去。”高少杰根本不敢把郑仁放走,生怕一个照顾不到,TIPS手术的新做法就长上翅膀自己飞走了。

    到现在高少杰还是不相信郑仁能和自己说实话。

    可是,作为一名医生,即便再怎么样,看到机会也得上去试试不是。

    郑仁和谢伊人说了一声,然后换衣服,离开手术室。

    几人一路去ICU病房。

    在病房门口,钱主任正在和几个人说着什么。见郑仁来了,一把拉住郑仁,道:“这就是刚才做手术的郑医生,你们有什么事儿,问他好了。”

    然后又和郑仁说到:“郑总,这几个是我朋友,受伤的是他们的……”

    正说着,钱主任的眼睛忽然直了。

    “他们的什么?”郑仁不知道钱主任为什么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高老师,是你么?”钱主任有些迷茫,看着高少杰,问到。

    前几年,高少杰曾经被请到市一院参加一个疑难病例的会诊、治疗。那次,高少杰用极强的诊断、治疗折服了钱主任。

    所以钱主任一直记着省城的这个介入科的教授。

    因为市一院介入科医生们辞职的辞职,跳槽的跳槽,名存……名都特么的没有了,所以高少杰也没机会来市一院。

    再次相逢,没想到会是这种场景。

    “是我,你是钱主任吧。”高少杰微笑,儒雅温和。

    “您这是来会诊?”钱主任连忙上前,握住高少杰的手,热情洋溢。

    “哦,我是……”

    “高主任是来随便看看的。”郑仁连忙打断了高少杰的话,说到。

    刚刚在手术室里,郑仁听到高少杰和曹国振的对话。

    这要是高少杰跟钱主任说,是来跟自己学习的……那多尴尬。

    郑仁,一般情况下,还是有逼数的,但急诊抢救的时候除外。




    钱主任对高少杰的态度热情,而又不失礼貌,却没有很急切的跪舔趋势。

    毕竟是省城医大附院的带组教授,人家水平是有的,真遇到什么急事儿,打个电话,那面给面子,就坐高铁过来会个诊,帮忙解决一下疑难问题。

    或者安排个把患者在省城住院、手术,这都是能看得到的好处。

    但真要说有多么重要,那就未必了。

    表达了自己的敬意之后,钱主任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和自己那几个哥们招呼了声,便带着郑仁、高少杰进了ICU。

    “这个患者是一个小领导,这不是最近血压、血脂都高了,就每天走一万步。下班有个应酬,要去的饭店也不远,他就没开车,而是走着去。”一边换衣服,钱主任一边说到:“没想到,就遇到这个飞来横祸。”

    “患者现在状态怎么样?”郑仁问到。

    “还好。”钱主任说,“暂时没有尿,不过血压已经到了60/30毫米汞柱了。”

    虽然这个血压依旧不高,但从无到有,这就是质的改变。

    进到ICU里,呼吸机、监护仪、静脉泵、血滤机这些仪器发出的各种声音连成一片,让人心率、血压不自主的升高。

    苏云坐在患者床旁,手里拿着笔和纸,正在记录着什么数值。

    “苏云,情况怎么样?”钱主任毫不见外的说到。

    按说苏云已经离开了ICU,不算是钱主任的兵了。但是这厮偏偏有这种本事,让钱主任和老潘主任撕逼了数次,失败后还当他是自己人。

    这种本事,郑仁自愧不如。

    不过帅有帅路,虎有虎雄(注1),郑仁有资格让苏云叫老板,完全可以不在意这种人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苏云还是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抬头说到:“还好,估计后天一早能拔管。”

    钱主任特别相信苏云的判断,脸上洋溢着看见自家子侄牛逼时候的那种笑容。

    高少杰见苏云抬头,心中疑惑,这个人,自己开始以为是CT室的技工。

    后来急诊抢救的时候看到他敢于切开,用手捏着肝门,判断这应该是一个会操作CT机器的急诊科医生,还是经验特别丰富,水平特别高的那种。

    徒手捏肝门,撕脱、坏死这些并发症,会让一般的大夫望而生畏。

    不动手,和我没关系。动手,却又做不好,那事儿就大了。

    偏偏这事儿,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手里没数的大夫,是绝对不敢在急诊抢救室切开,徒手止血的。

    心里有数,也得有那么一股子热血。

    毕竟,没有血压的患者生死不知,抢救回来的概率极低。

    这种操作,是有隐患的。

    可是,现在竟然在ICU里又看见他。

    听钱主任说话的意思,和语气中的那股子熟稔与亲切,高少杰恍惚觉得这位叫苏云的大夫是ICU的中流砥柱,是主任最喜欢的那种能干、踏实的住院总。

    不管什么患者交给他,都可以放心大胆的回家去睡觉了。

    这……

    这也太牛逼了吧。

    横跨多少个专业,都能这么厉害么?

    而他,似乎只是郑仁的助手。

    难怪郑仁说,家里有助手在,没什么事儿。

    “老板,今天你累的跟狗一样,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苏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高少杰的心理活动,简单汇报了患者情况后,吹了一下额前黑发,帅的一逼,随即和郑仁说到。

    “……”高少杰真心弄懵了。

    说苏云是小大夫?谁家小大夫能用这种口吻和上级医生说话?累的跟狗一样……擦!

    可要说不是小大夫,那句老板的称呼,可不是一般大夫能当得起的。

    即便是高少杰自己,也还没有国家级自然科学基金,算不上真正的老板。

    算了,想不懂,越想越是觉得自己是十万个为什么。

    高少杰冷静的站在一边,看着这对古怪的搭档。

    “嗯,是挺累的。”郑仁平静回答,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苏云喷的那句话,“这面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种失血性休克的患者,一晚上就能把状态调整过来。”苏云笑道。

    郑仁瞄了一眼监护仪、呼吸机,上面的参数让自己很是放心,便告辞离开。

    走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事儿来,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孙主任,你好。”

    “郑总啊,什么事儿?”孙主任在电话的那面好像正在喝着酒,舌头都有点大了。

    “你说的那个肝硬化失代偿期的患者住院了么?”郑仁问到。

    “哦,住院了,我还准备明天带他去让你掌一眼呢。”

    “明早,给他做个肝脏的核磁弥散吧。对,是弥散。”郑仁道:“做完,告诉我一声,我在电脑上看片子就好。”

    说完,郑仁挂断了电话。

    “郑总,你这面有一个需要做TIPS手术的患者?”高少杰惊喜的问到。

    “赶巧了。”

    “做肝脏核磁弥散?这是新的鉴别诊断方式么?”高少杰水平很高,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节点。

    “嗯,是的。”郑仁走出ICU,“时间不早了,高老师回去早点休息吧。具体的鉴别诊断,我们明天看片子的时候再说。”

    “好的,好的。”高少杰连忙应了下来。

    回到急诊病房,郑仁自顾自的走进去换衣服,高少杰想了想,没跟着郑仁,而是下楼,准备做王强的车去香格里拉。

    “老师,他真的会做TIPS手术?”王强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不是会做。”高少杰沉吟了几秒钟,说到。

    哦,原来是这样。王强心想,要我说市一院的介入水平怎么也比不过二院么。连个介入科都没有,还想做TIPS手术?

    “是另辟蹊径,寻找到一条崭新的做TIPS手术的方式。”高少杰认真而又坚定的说到:“不过郑总水平的确是高,具体有多高,我看不清楚。而且这种方式,有可能会改变介入手术未来的走向,甚至能获得诺贝尔医学奖,也说不定。”

    “……”

    “谁知道呢,我就是好奇,具体怎样,明天就知道了。”高少杰走出市一院急诊大楼。

    ……

    ……

    注1:这是志鸟村大大在年前单章里的一句话。自从开书,有一个桥段被读者说抄袭志鸟村大大的书后,都不敢看了。苦恼啊,自动订阅,每天瞄一眼章节名,就只能盼着志鸟村大大开单章,卖萌。




    郑仁坐在急诊病房办公室里,回忆着今天拿到的第二阶段奖励。

    介入手术成功率+2,其中成功率三个字大概率意味着患者术后恢复,以及……治愈。

    也就是说,治愈的可能性增加。

    具体多少,郑仁不敢猜测,因为一想到能治愈恶性肿瘤,他的心脏就不争气的“砰砰砰”的跳动起来。

    其实,现有的医疗技术,已经可以瞎猫碰死耗子的偶有治愈的案例发生。

    当然,这不是指早期的恶性肿瘤。

    早期恶性肿瘤,外科手术治愈率已经很高了。

    但是中、晚期恶性肿瘤,别说治愈了,用尽各种手段,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神医横行的土壤存在了。

    郑云霞的肝脏恶性肿瘤,绝对是晚期中的晚期,但是术后郑仁自己评估,治愈的可能真心存在。

    不过只是猜测而已,会不会治愈,要等一个月后做片子看情况。

    正琢磨着,郑仁耳边忽然响起“叮咚~”的声响。

    【主线任务:皇冠上的明珠最终阶段。

    任务内容:完成100例TIPS手术,要求完成度100%。

    任务奖励:介入成功率+4,幸运值+4,经验值1000000点。

    任务时间:6个月。

    任务完成度:7/100。】

    郑仁愣住了。

    最终阶段……

    100例TIPS手术,有困难,但却不是无法完成的。

    而奖励……1000000点经验值,可以说是海量了。而这个却并不重要,郑仁扫了一眼任务面板,就把这个奖励给无视了。

    幸运值+4,介入手术成功率+4,这两个奖励却让郑仁望眼欲穿。

    幸运值,有用没用,郑仁说不好。但是冥冥之中,郑仁总是感觉有用。

    出了老潘主任办公室,就遇到颅内有钢针的患者。

    每次TIPS手术,即便有新的定诊方式,可是能保证100%成功率的。

    这些例子,郑仁估计还是因为有幸运+8的作用。

    换做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来做,郑仁估计2-3针能成功,是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想要每次都成功,可能性真心不大。

    最后,任务时间竟然是6个月!

    自己现在已经存了好多手术训练时间,完全可以挥霍一下。

    郑仁呆呆坐在办公室里,今晚是常悦值班。

    常悦见郑仁少有的坐在那,既不看书,也没和谢伊人聊天,有些奇怪。

    “郑总,你这是怎么了?和小伊人吵架了?”常悦问到。

    郑仁脑海里正在盘算着怎么能完成任务,根本没听到常悦和自己说话。

    常悦一看,估计是了。郑仁目光呆滞,哪里像是刚刚成功抢救了一个患者的模样。

    昨天看着还好好的呀,怎么今天去二院做了一天手术,就闹别扭了呢?

    奇怪。

    常悦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都还是年轻人,不吵架的那种,几乎已经绝迹了。吵架是正常的,只要能和好就行。

    常悦微笑,在电脑前站起来,凑到郑仁身边问到:“郑总,跟你说话呢。”

    “嗯。”

    “啊?”郑仁先下意识的嗯了一声,随即发现常悦出现在身边,吓了一跳。

    “和小伊人吵架了?”常悦问到。

    “没有啊。”郑仁恍惚回答,脑子里还在盘算100例TIPS手术到底要怎么才能完成。

    “嘴硬。”常悦撇嘴,“一般晚上下手术,不都是小伊人带你回家么?这次你自己孤单寂寞冷的坐在办公室……”

    我去……郑仁心里大叫不好,拿起手机一看,谢伊人十多分钟前给自己留言,说是在D区等自己下去。

    本来是想先摆脱了高少杰,然后就和小伊人回家。没想到琢磨任务,琢磨的入了神,竟然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小伊人不会是生气了吧。

    看着郑仁风风火火的跑走,常悦奇怪,今天郑总是怎么了?表现的和往常不一样呢?

    郑仁用抢救的速度跑到停车场D区,他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希望小伊人别生气。

    一边跑,脑海里一边闪烁着各种不接女朋友电话,导致各式各样离奇后果的段子。

    谢伊人,已经算是自己的女朋友了吧……

    也不知道她生气后,好不好哄。

    也不知道她生气的频率是多少。

    也不知道她生气的强度大不大。

    无数问题在郑仁脑海里盘旋着,像是成千上万只乌鸦一样,嘎嘎的播散着不祥的讯息。

    谢伊人坐在红色的沃尔沃里,闭着眼睛。

    郑仁感觉沃尔沃的红色,今晚格外的鲜艳,仿佛是谢伊人心中的怒火一般,要把自己烧成渣渣。

    站在车前,郑仁踌躇起来。

    他真恨不得给苏云那厮打个电话,咨询一下女孩儿生气的时候,应该怎么破。

    真的是在线等,挺急的。

    要怎么做?

    郑仁脑海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

    算了,干脆硬着头皮,迎接谢伊人的怒火吧。

    郑仁心里格外的忐忑,比当年第一次上台主刀做阑尾炎的时候还要忐忑。

    刚走了两步,谢伊人忽然睁开眼睛。

    郑仁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谢伊人目光中的怒火。

    怒火……

    怒火……

    怒火……

    “喂,你干嘛呢?”谢伊人见郑仁傻乎乎的站在车前,目光呆滞,便把车窗摇下来,探头问到。

    “呃……”郑仁心一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楼上想了想事儿,耽误了点时间。”

    说完,他抬脚向红色沃尔沃走去。

    脚有点软。

    “累坏了吧。”谢伊人温柔说到:“在二院做了一天手术,回来还把郑姐的手术给做了,又抢救。对了,中午吃饭了么!”

    “没。”剧本似乎和郑仁想的不一样,谢伊人的怒火……怒火呢?怎么没有?

    满满的关心,满满的温暖……

    那怒火呢?

    “你呀。”谢伊人见郑仁上车,正在扎安全带,叹了口气道:“下次再去二院,我给你做饭,让你带着。手术间歇的时候,记得吃口。你还记得抢救亚硝酸盐中毒的时候,你都低血糖了么?”

    不知道谢伊人想起了什么,脸刷的一下子红了。




    谢伊人本来想带着郑仁出去吃口饭,但是见郑仁状态略差,还以为是做了一天手术,累坏了。

    “还是回家,我给你做点粥吧。”谢伊人道,“这么晚了,吃的太饱了,对身体也不好。”

    郑仁彻底蒙圈了。

    真的没有怒火呀,自己本来都做好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建设,可是到头来,却遇到了谢伊人的温柔体贴。

    还好……郑仁忽然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难道这也是幸运+8的效果么?

    不,这应该是小伊人性格好,脾气好。

    郑仁心里一万句赞美,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车子开到郑仁的别墅前,谢伊人把车停下,让郑仁回去先泡个澡,解解乏。她随即开车回家,去给郑仁熬粥去了。

    剧本一次又一次的超出郑仁的预计。

    本来想,应该和上次一样,坐在谢伊人家的客厅里,等着吃饭。吃完饭后,有一个温暖的拥抱。

    没想到剧情走势,和自己预料的差了无数光年。

    不过郑仁哪里还能挑三拣四,谢伊人没生气,他就已经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了。

    回到楼上,换了衣服,放好水,郑仁舒舒服服的泡在浴缸里。

    一直到此刻,郑仁才彻底的安静下来。全身的疲倦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连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

    一天披着铅衣,做了17台介入手术,1台射频消融术,1台急诊抢救。

    要不是郑仁的铅衣是系统装备,怕是此时早都累趴下了。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手术后就不见了踪影,估计这个时候已经被累成了一条死狗,躺在香格里拉的床上,鼾声大作了。

    主线任务,终极版,100例TIPS手术,这种数量,怕是很多三甲医院积累十年、二十年都做不到。

    郑仁还记得今天张院长的苦笑,看样子市二院能找来的患者,估计也不会很多了。

    要完成这种数量的TIPS手术,要么提高手术难度,不管什么样的手术都得做,不能挑患者。

    要么,就得扩大手术辐射面积。

    对了!郑仁想到这里,脑海里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高少杰不是在么?

    全省的患者,都往省城汇聚。在那面,要多少手术没有?

    再加上不挑患者,重患也做!

    100例,似乎也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数字。

    6个月的任务限期,如果换算成手术时间……郑仁的口水一下子流出来了。

    要是提高手术难度的话,自己的水平虽然能罩得住,但是毕竟还是有风险。

    想到这里,郑仁马上去系统空间里。

    有几天没来系统空间了,小狐狸依旧栩栩如生,郑仁有一种错觉,它的位置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难道趁自己不在,小狐狸“活”过来了?

    算了,不想这个。

    郑仁随即把注意力放到技能树上。

    最繁茂的技能树,当然是介入技能,现在已经到了宗师水准。

    介入技能点已经有34318点,估计是这段时间做TIPS手术积累下来的。

    要提升到巨匠水准,还有65682点技能点。按照一台TIPS手术增长200点技能来算,需要将近330台手术。

    不过一种术式,做的越多,技能点越少,这也是规律。

    系统手术室里,没有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的协助,手术时间肯定要比现实中长一些。

    最重要的是系统手术室里,没有幸运+8的附加属性,也特么不知道系统这个大猪蹄子是怎么想的。

    郑仁腹诽了一句,直接开地狱难度,会不会更磨练技术?

    按照一台TIPS手术,1-1.5个小时来计算,需要330-500个小时的手术时间。再算上技能点越来越少,估计要做700台手术才能完成目标。

    郑仁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所有的经验值和手术训练时间都合在一起,应该勉强够了。

    只能说是勉强,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

    比如说,做TIPS手术的时候,始终无法成功穿刺之类的事情。

    现在做过的TIPS手术,还没有不成功的先例,但是并不代表自己已经征服了这个巨难无比的术式。

    别说是TIPS手术了,就算是阑尾切除术,全国每年还有好多失败的案例。

    反正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就再熬一熬,现实中做两例TIPS手术,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郑仁决断明快,拿定主意,也不犹豫,直接在系统商城购买手术时间,然后系统手术室拔地而起,实验体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次意外的手术训练。

    一般情况,郑仁属松鼠的性格,都是要把手术训练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去训练。

    可是系统给出的任务,是那么的诱人,让郑仁有了迈上巅峰的野望。

    宗师级别的手术水准,就已经很完美了。要是变成巨匠级,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心动,不如行动。

    郑仁开始向介入手术巨匠级别冲刺。

    进入系统手术室,郑仁先看核磁弥散的片子。

    因为最近都在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讨论相关的事宜,所以郑仁进步也很快。几分钟的时间,就做好了判断,相应的手术如路完全了然于胸。

    开始手术!

    虽然心里着急,但是手上却很稳。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清晰明确,每一步都小心谨慎。

    第一台手术结束,郑仁瞄了一眼时间,56分钟。获得经验值,203点。

    不错,按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手头的训练时间,足够喂出来一名巨匠级别的介入医生了。

    继续手术!

    系统手术室里,时间是没有变化的。郑仁专心致志的做着手术,而消耗的手术时间,也在逐渐的减少。

    很顺利,郑仁估计的那种极端情况,只出现了一次。

    穿刺4次才成功,这是郑仁遇到的最难的病情了。

    说起来简单,但是几百个小时毫无间歇的做同样一件事情,换个人早就开始烦躁了。

    即便是因为情绪波动出现心理改变,也是正常的。

    可是郑仁最大的优点就是坚韧。

    几百个小时,如白驹过隙,眨眼即逝。

    郑仁已经物我两忘,什么经验值,什么巨匠级,全都没有注意。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TIPS手术上,每一例都全神贯注,每一例都倾尽所能。

    不知过了多久,当又一例TIPS手术结束的时候,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

    眼前所视,有了根本的改变!




    原来,这就是巨匠的感觉?

    郑仁坐在系统空间,小池塘边,看着微波粼粼的池水,回想着TIPS手术的经过,心中明悟。

    原来,是这样。

    仰天长啸,畅快淋漓。

    翻过一座大山后,回头看,好多愚蠢的错误,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不过人类的历史,或者医疗史,原本就是如此。

    好多不治之症,在翻过去之后,回头看,竟然如此简单。

    比如说肺结核,比如说疟疾,比如说……

    或许,很多年后,回头一看,癌症其实也不算什么病么。

    郑仁心中欢喜,瞄了一眼技能树,介入技能树已然亭亭如盖。或许完成了TIPS任务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练习手术,就可以试着冲一冲普外手术技能?

    因为出身普外科,所以对于普外手术技能的提升,郑仁一直都有执念。

    缓缓闭上眼睛,郑仁又一次回想TIPS手术的经过,如此顺畅轻松。即便没有系统赋予的被动属性幸运+8,郑仁也可以确定,自己做手术的时候,穿刺只需要一针。

    独自欢喜着,不知过了多久,郑仁觉得身上有些冷。忽然想到自己还在泡澡……

    从系统空间出来,一缸洗澡水已经微凉。手机在旁边,右上角的提示灯闪烁着光芒。

    擦!

    谢伊人是不是一直在联系自己?

    把手擦干,拿起手机,郑仁见谢伊人给自己留言。

    【还没出来呢?别睡着了。粥放在楼下客厅,记得喝完快点去睡觉。一夜好梦。】

    汗……

    郑仁赶紧给谢伊人回复了一条信息,今天自己忙的一塌糊涂,犯了好多错误啊。

    【一不小心睡着了,这就去喝粥。晚安,好梦。】

    把身上的水擦干净,换了睡衣,郑仁下楼。

    茶几上放着保温饭盒,几样说不出名字的小菜。

    粥,很香。

    菜,很香。

    真香。

    因为苏云在ICU看护肝破裂的患者,郑仁也没敢浪费时间。说不定晚上什么时候要被叫起来,去做手术。

    吃完宵夜,把碗筷刷干净,和谢伊人聊了几句,郑仁就上床去睡觉了。

    不过这一夜,夜班之神庇护的很好,没有急诊科的电话打过来。

    郑仁睡到自然醒,看着窗外蒙蒙的晨曦,感觉有些不真实。

    太安静了。

    当忙成了一种习惯,睡到自然醒就是一种奢侈的奖励。

    早饭,和谢伊人、楚嫣然一起来到医院,郑仁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白天么,不管什么都不怕,郑仁笑呵呵的接起电话。

    “潘主任,你好。”

    “哦,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郑仁简单说了两句,挂断电话。

    “什么患者?”谢伊人关切的问到。

    “没患者。”郑仁的表情有些无奈,“急诊科的两名大夫流感了……”

    今年,流感肆虐。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们能挺到现在才有人倒下,已经算是奇迹了。

    可是,急诊、儿科的大夫是那么少,倒下去一个,还能勉强周转开。了不起大家在辛苦的基础上再辛苦一点点,也能熬过来。

    但一下子两个人没办法上班,急诊科已经绷到极点的排班,一下子就彻底崩溃了。

    老潘主任也很无奈,他让郑仁先去盯一会,自己去院里要人。

    郑仁也很无奈啊,但是遇到了意外情况,谁都没办法。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急诊科、儿科人手匮乏的现象将要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

    首先是儿科,好多医院,甚至大型三甲医院的儿科已经夜间停诊了。

    再往后,郑仁也不愿去想。

    谁知道呢。

    和谢伊人、楚嫣然告别,郑仁一边给孙主任打电话,让他晚点送患者,一边急匆匆去换了衣服,赶在8点之前到了急诊科。

    夜班大夫已经忙懵了,一脸疲惫,站着都能睡着。

    郑仁赶紧把他替换下班,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常年这种工作环境,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生病是正常的。不生病,铁人一般的守护在急诊科,那才是一种异常。

    老潘主任不在,郑仁也没主持交班,只是和夜班医生交接了一下留观患者的情况,查了一圈房,便坐在内科诊室里,等待患者的来临。

    根本不用等待,本来应该比较清闲的早晨,患者就已经络绎不绝的赶了过来。

    郑仁毕竟是有大猪蹄子的男人。

    急诊科这种地儿,说实话,比手术室更适合他。

    他也来不及质疑大猪蹄子,患者坐在对面,不问病史,先瞄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里的诊断,然后相应简单问诊,开检查。

    这种处理流程极快,几十号患者被郑仁归拢的利利索索的。

    但是即便如此,当前面做检查的患者回来后,急诊内科诊室外面也开始出现患者堆积的情况。

    郑仁正在给一个患者开单子,忽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大夫,给我挂点水!”

    瞄了一眼,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烫着头发,几十年前流行的那种爆炸头。看起来元气满满的,不像是得了什么病。

    郑仁又瞄了一眼系统诊断,没什么问题,只是背景的绿色有些淡。

    亚健康状态都算不上,她这是没病,挂什么水?

    “你怎么了?”郑仁一边把上个患者的单子开完,一边询问到。

    “我有点头疼,要挂水。”女人说话的口气很蛮横。

    郑仁看了一眼后面排队的患者,他们没什么异议,心里虽然很不愿意,但还是把单子给前一个患者,让女人坐下。

    以郑仁的临床经验来看,这个年纪的女人要是发起飙来,最是难对付。

    要是让她去后面排队,她能在这里闹一上午。

    劣币驱除良币,好人都要吃亏,基本上就是这样。

    当然,如果像是传说中的那种医生,患者不挂号直接夹塞进来,可以拒绝就诊。

    如果她开始闹事,就会有两名警察出现,把她带走……这种情况,郑仁觉得是人间仙境。

    但自己毕竟身处红尘俗世,没办法。

    “头疼?多久了?”郑仁虽然知道她大概率是癔症,但还是耐心的问到。

    “问这么多干什么!”女人的眼睛一横,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郑仁感觉有肥油甩到自己身上。

    “你不是来看病的么?”

    “我要挂水,你耳朵聋了?”




    “先做个头CT吧,头疼,要排查一下是不是有腔梗或者颅内出血。”郑仁看着后面长长的队伍,心里一阵无奈,想要把人支走。

    和医德没有关系,正常就诊流程就是如此。

    不做任何检查,就去输液?那是小诊所做的事情。郑仁可不想表现的太像一名“神医”,看一眼就告诉患者有事儿没事儿。

    “你是不是有病!”女人一下子不高兴了,指着郑仁的鼻子,口水喷到郑仁脸上,“老娘就是想要挂水,你给我开什么检查?你们这帮大夫都掉钱眼里去了?成天就检查,检查,不检查就不会看病?!几十年前,没CT机器的时候,人就得死了?!”

    “……”郑仁好生无奈。

    这都是特么什么事儿!

    一溜患者等着看病,这个女人夹塞不说,连检查都不想做,就要输液。

    一言不合,指着鼻子就开始骂人。

    这还真是有理都没处说去。

    这种岁数的女人,精力充沛,真要是惹急了,撒泼打滚都是轻的。她敢把衣服脱了,当着无数双眼睛,就说郑仁非礼她。(注1)

    真要是那样,郑仁倒不是觉得有多尴尬,而是觉得浪费时间。

    后面还有那么多患者,虽然放眼望去,没什么太重的,但也不能让他们坐在走廊的硬塑椅子上等一上午不是。

    “哑巴了!”女人见郑仁不说话,得意洋洋的呵斥道:“我就是要挂个水,你特么要我花几百块钱去做检查,你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的良心么?对得起你身上的白大褂么?”

    “还特么的什么白衣天使,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狼!”

    女人唠唠叨叨的骂了几分钟,此刻,郑仁分外想念苏云。

    苏云那厮……算了,估计来了也白扯。

    面对拐卖孩子,来医院讹诈的犯罪团伙,郑仁能上去就是一脚,不顾一切。

    可是面对这种人……

    总不能和她厮打起来吧,丢不丢人且先不说,后面那么多患者要怎么办?

    生活啊,就是这么无奈。

    算了,还是自己硬着头皮来吧。可是这事儿要怎么处理?

    郑仁虽然行医很多年,有一定的和患者打交道的技能与经验,但遇到这种蛮不讲理的人,也是束手无策。

    “喂,你够了啊。”一个中年男人在后面说到:“插队看病就够没有公德的了,还在这儿骂大夫。”

    郑仁泪流满面,终于有人帮自己说句话了。

    “想骂,等他下班,你随便骂,别耽误我们看病。”中年男人继续说到。

    擦……大哥,你会不会说话。

    郑仁看了一眼那男人,泪啊,止不住的流。

    什么叫想骂下班随便骂?郑仁知道,这就是那么一说,可是这话说的也太不招人待见了吧。

    自己情商低,这个男人似乎比自己情商更低。

    好无语啊……难怪急诊科的医生越来越少,这种工作,谁想干?

    不过男人成功的转移了女人的注意力,两个脾气不好的人相互对骂上。

    保安劝说,把两个精力充沛的人劝到走廊里,尽情的骂架。

    郑仁这面赶紧抓紧时间处理积蓄了十几分钟的患者。

    正忙着,抬头见一个患者的身影在急诊科门口出现,郑仁赶紧把他叫进来。

    这个患者系统诊断为右肺炎,少量胸腔积液。

    肺炎合并胸腔积液,可以说是比较严重的炎症了。所以郑仁给他开了一个肺部CT,让他去检查,就等他回来,好直接收入院。

    “阿姨,对不起啊,那个患者的病情比较重,耽误你几分钟。”郑仁客客气气的和正在看病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年女患解释。

    “没事,孩子,你去忙,我没什么大事。”阿姨也很开明,回答道。

    郑仁欣慰,像是刚刚那种人,毕竟是少数。

    他招手,把肺炎合并胸腔积液的患者给叫了进来。

    拿起片子,插在阅片器上。

    “你肺部炎症很重,现在已经有了炎性渗出,形成胸腔积液。”郑仁用手里的笔指着片子上的影像,给患者解释道:“建议你入院静点一段时间的抗生素,避免炎症继续加重,导致……”

    “大夫,为啥要点消炎药?”那个男人不屑的说到:“点消炎药对身体不好,你不知道?”

    “……”郑仁说的正高兴,有理有据,根本没想到患者会哐当来这么一句话。

    “不就是肺炎么?”患者嗤道,“我身体好,给我开几天口服药就可以了。”

    “你的肺炎比较重……”

    “我说话你没听清楚?不就是肺炎么?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用手拍了拍自己胸膛,咚咚作响,展示着自己身体的健康,“我吃几天口服药就可以了,不住院。”

    郑仁还想再劝几句,但是看到男人嘴角不屑的蔑视笑容,心中千言万语,全都化为灰烬。

    “古代没有消炎药,人还不活着了?”

    郑仁真想告诉他,古代人均寿命是多少,现代人均寿命是多少。

    可是话到嘴边,化作叹息。

    就算是自己化身杠精,也是没意义的。

    “孩子,大夫说的,你还是照着做吧。”后面那个六十多岁的阿姨规劝道。

    “阿姨,你不知道,这帮大夫什么病都要点消炎药。前几天,我看了一个公众号,上面说,中国人摄入的消炎药……”男人记性也是真好,公众号上的东西,他能说出百分之七八十。

    像是科普一样,给阿姨上起了一堂健康保健的课。

    郑仁心里好生无奈,这种事儿,一般一周遇到一两个就算是多的了,怎么今天接连碰到两个?

    一个没什么病,偏偏要挂水。

    一个病很重,却说什么都不静点抗生素。

    “你真的不住院?”郑仁找到患者就诊信息,打印出两份去呼吸内科住院的住院单,问到。

    “当然。”男人一脸傲娇,仿佛他能看穿人世间一切小把戏一般。

    聪明,睿智。

    “这个,给你,住院不住院,你自己决定。如果想住院,随时拿着住院单去住院收款处交钱,然后去呼吸内科住院治疗。”郑仁绝对尽到自己的义务,“这个,我要保留。麻烦你在后面写上拒绝入院的字。”

    “切,吓唬我,老子是厦大毕业的。”男人撇嘴,拿起郑仁桌上的笔,在住院单后面开始写字。




    “写,医生已明确告知,本人患有右肺炎,伴有胸腔积液,需要入院治疗。但本人拒绝医生医嘱,强烈拒绝住院治疗,表示出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下面签上你的名字。”郑仁用手指着住院单的空白处,一字一句的说到。

    男人撇嘴,不肯认输,按照郑仁所说的,在住院单上写下这段话。

    “行了。”郑仁认真的把签过字的住院单叠好,放到自己上衣口袋里,然后说道:“因为建议你住院,所以不能给你开口服药物。如果你想要口服抗生素的话,建议吃头孢类药物。不能喝酒,记住啊。”

    “知道了。”男人站起来,态度也还算好,他只是单纯的相信了公众号的宣传,不想静点抗生素而已。和之前那个女人,习惯性的蛮横不讲理有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千万别硬挺着,要来医院。”郑仁还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完全怨患者。

    其中道理,不言而喻。

    男人走后,郑仁接诊继续。

    一个又一个,直到老潘主任回来,郑仁已经看了小三十名患者。

    “潘主任,怎么样?”郑仁问到。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孙主任了,他说要找你,是不是有事儿?”老潘主任阴沉着脸,问到。

    很显然,老主任要人的事儿很不顺利。

    “嗯,孙主任有个同学,要做TIPS手术。我让他去做肝脏的核磁弥散片子。”郑仁见老潘主任的脸色,就知道他没要来大夫。

    急诊科、儿科,只是缺大夫比较严重的科室。其他科室就不缺么?怎么可能!

    要不然以老潘主任的能力,急诊科早就人才济济了。

    “你去看片子吧,我在这儿盯一会。”老潘主任走进来,和郑仁说到。

    “那……”郑仁有些担心。

    老潘主任年纪大了,几十岁的人,一天看上百个患者,身体能受得了么?

    “赶紧滚去看片子,定能不能手术!”老潘主任眼睛一横,虎啸山林一般。

    “潘主任,注意身体啊。”郑仁站起来,满脸堆笑。

    “没事。”潘主任坐下,开始询问病情。

    郑仁见状,也只好抓紧时间去看片子,然后回来把老潘主任给替下来。

    走出急诊内科诊室,郑仁马上拿出手机给孙主任打电话。

    只是TIPS手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郑仁心里的想法,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肯定会痛哭失声。TIPS手术,还只是而已么?

    回到急诊病房,郑仁见高少杰和王强两人站在走廊里,等待着自己。

    王强略有些不耐烦,在不断走来走去。

    高少杰却很悠闲,背着手,看着科室医护工作者的宣传栏上挂着的郑仁的照片和简介。

    “高老师,不好意思,来晚了。”郑仁连忙走过去,说到。

    “您来了。”高少杰客客气气的说到,“有急诊?”

    “没有。”郑仁想到那个泼妇一般的人和拒绝住院的患者,一脸苦笑,“急诊科两个医生流感了,人手不够,我去替会班。”

    “……”高少杰无语。

    郑仁一早没来,他心里有很多猜测。但是却绝对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原因。

    看一眼时间,已经将近十点了。

    郑仁和高少杰招呼了一声,马上进了办公室,打开一台电脑,准备看片子。

    一边找患者的片子,郑仁一边告诉苏云,有时间去下面帮老潘主任一把。

    苏云习惯性的喷郑仁,但是对老潘主任却极为尊重。他一听老潘主任在下面盯急诊班,连忙跑下去。

    路过郑仁身边的时候,还不忘了顺口喷他两句。

    郑仁早就习惯了苏云的尖酸刻薄,跟没听到一样,顺利找到了最近做的肝脏核磁弥散片。

    即便不知道患者姓名,郑仁也能找到。毕竟,全院做肝脏核磁弥散的,只有这么一个人。

    高少杰看着郑仁,心里百味陈杂。

    这么牛逼的大夫,竟然还要出急诊?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水平有多高?

    不可能!会做TIPS手术的人,有傻逼么?肯定不会有的。

    智商低于140,都拿不下来TIPS手术。更不要说这个郑总自己独创了一套崭新的鉴别、手术的新方式。

    高少杰一直沉默,像是不良大叔尾随小萝莉一样跟在郑仁身后,看着电脑上面的片子。

    在几年前,医院没有医疗软件的时候,还需要手写病历,看片子也要患者拿着胶片。

    而如今,全都是电子病历不说,本院做的各种检查,在患者从机器上下来的同时,医生就可以在电脑上查找到该片。

    和胶片不同,电脑上看片子,图像更多,更细。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坐在郑仁一边,一头金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艺术范十足。

    “老板,这旮沓,你看是不是可以。”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忽然说到。

    郑仁正用滑轮滚动,一帧帧图片让人眼花缭乱的飞过,可是教授偏偏就看到了自己要看的位置。

    “不是。”郑仁淡淡回答。

    “那不存在!”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耸耸肩膀。

    “富贵儿,不存在是四川话,谁教你的?”郑仁奇怪,随口问道。

    “苏云啊,他说这个形容词特别带感。”

    郑仁并不在意教授的口音,滑轮向上,找到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说的那个位置,道:“富贵儿,你说的是这里吧。”

    “对!”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用手指着一个电脑屏幕上的一个点,说到:“这里穿刺,成功率能有70%。”

    “不,这里是伪影,应该在下面进行穿刺。”郑仁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教授的看法。

    高少杰像是听天书一般,根本不知道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在说什么。

    再怎么讲,高少杰也是高等学府毕业的博士,在临床上做了好多年的TIPS手术。

    他之前预料到郑仁新建立的诊断、治疗方式会很难掌握。

    可是他绝对没有预料到,竟然会难倒这个程度,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难怪二院的程立雪主任会直接败走。




    高少杰的脸色有些难看。

    郑仁在说什么,自己真的听不懂啊。

    作为一名哥伦比亚大学医疗中心毕业的博士生,作为省城医大附院的带组教授,做不出来类似的手术也就算是,可是竟然连听都听不懂!

    这特么也太过分了。

    十几分钟,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就已经定下来手术方案。患者没有手术禁忌,可以明天就做了。

    郑仁也比较期待,巨匠级的介入手术水准,做出来的TIPS手术会是什么样的。

    教授取出一个装片子的塑料袋,袋子里有很多手术后剪影的片子。

    他从中取出文件夹,里面夹了很多张纸,上面满满的德文标注。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很正式的把刚刚写完的这张纸也夹了进去,轻轻抹平整,仿佛捧在手心里的是他的初恋情人的手一般。

    “老板,我的患者还有一天就要到了。”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忽然说道。

    “嗯。”郑仁倒是无所谓,他着急去替换老潘主任。

    急诊工作量那么大,老主任已经快七十了,别时间长了再有点什么闪失。

    “来了后,找常办理入院手续么?需要做64排CT三维重建?”鲁道夫·瓦格纳教授问到。

    “嗯,常规查。做完检查,咱俩去做重建。”郑仁已经站了起来。

    教授对郑仁的回答特别满意,嘴里小声用德文说着什么。

    高少杰见郑仁要走,一下子急了。

    从早晨等到现在,自己也算是程门立雪了,诚意满满。可是就听了十几分钟天书?

    这可不行。

    “郑总,能打扰您几分钟时间么?”高少杰的口吻又谦卑了几分。

    虚拟中,他已经把郑仁替换成了自己的老师。

    “嗯?怎么了高老师?”郑仁着急去急诊科,回头问到。

    “郑总,您……您可别叫我高老师了。”高少杰汗颜,他现在特别理解程立雪的心情,看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研究片子,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一边,所有话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特么实在是太伤自尊心了。

    “叫我一声老高,老高就好。”高少杰隐约从郑仁的眼神里觉察到了一丝不耐烦,马上就放弃了对称呼的纠缠,说到:“我没什么基础,刚才听您和教授研究片子,没听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郑仁的表情。

    高少杰可不相信郑仁拉着鲁道夫·瓦格纳教授演戏给自己看。

    作为一名医生,一名做手术的医生,会做、能做TIPS手术,并且能做的那么漂亮,这种人就算是梅奥诊所,也是随意开价。骗自己?高少杰心里还是有点逼数的,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个价值。

    如果不是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要不然,为啥鲁道夫·瓦格纳教授一嘴大碴子味的东北话?还不是要从某些侧面讨好郑仁这个看上去很普通的住院总么?

    这是鲤鱼刚刚越过龙门,化龙后还没飞天,自己几辈子的福分遇到了他。

    这个机会要是把握不住,后半生必然会活在悔恨之中。

    “高老师,这个……你懂核磁,是吧。”郑仁沉吟。

    “懂!”高少杰连忙说道。

    “那就好,其实就是一个很少用的检查方式。肝脏的核磁共振弥散像,确定门脉、肝静脉的位置,然后找出来其中必然的联系。”郑仁道:“你懂核磁是最好的,研究一下弥散像,再联系一下肝脏,估计你就明白了。”

    高少杰没有质疑郑仁的话,他把所有的脑力都用在记住郑仁说的话上。

    “之后要是再有什么不明白的……比如说这个片子,晚一点我们再讨论。”郑仁说完,拿出电话。

    “孙主任,患者是叫林培森吧。”

    “嗯,确定一下。片子看过了,明早禁食水,我这面就递手术单了。”

    “好的,术前交代那面,我让苏云去做。不过你一定要和家属说好,做TIPS手术,风险巨大的事情。”

    说完,郑仁挂断电话,走出办公室,直奔急诊科走去。

    高少杰看着郑仁的背影,脑海里却在琢磨他刚刚说的话。

    “王强,去车上把我的笔记本拿过来。”高少杰愣了十多分钟,忽然说到。

    高少杰属于学院派,很注意患者的资料积累。他的笔记本里,有这么多年来患者的相关影像与其他资料。

    但这还是不够。

    他准备向所有熟悉的同学、老师求助。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掌握郑仁所说的一切!

    一定!

    ……

    郑仁在普外科的时候,曾经出过很多次门诊。

    无论是普通诊还是替刘主任出的专家诊,每每都人满为患。

    急诊这种工作强度,要比门诊稍高一点,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而且有系统这个大猪蹄子的加持,郑仁有一种感觉,自己简直太适合在急诊科坐诊了,虽然自己还是更喜欢做手术。

    不过这里太忙,完全没时间给谢伊人发微信聊天,也没时间去看书提升技能点。

    中午,郑仁订了一份饺子。

    饺子,是急诊科最适合的一种饭。

    首先是简单,一个是一个。吃着吃着,走廊里有人喊“大夫”的时候,塞一个饺子在嘴里,就能去看病人。

    这样,不会有吃饭的那种被打断感。

    其次,饺子凉了也能吃。要是胃不好,用开水烫一下,可以继续吃,完全不存在饭菜凉了之后的那种油腻感觉。

    不过一份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郑仁吃了四次,才勉强断断续续的吃完。

    老潘主任几次想来替郑仁,都被他撵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老主任快七十了,急诊坐诊的工作可不清闲,老主任只要发挥压舱石的作用就好了,其他的事儿,还是年轻一点的医生来吧。

    一路忙着,时间过的飞快。

    一份饺子吃到下午三点,都快和晚饭连上了。

    刚吃完,120急救车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很快平车的声音响起。

    “内科外科?!”外科医生不算忙,站在走廊里大喊。

    “一起来!”120医生吼道。

    郑仁的屁股像是安了一个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急匆匆的跑向急诊抢救室。




    平车推着一个中老年男患,像是脱了僵的野狗一样,径直跑到急诊抢救室。

    郑仁看了一眼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

    好奇怪的诊断。

    脑外伤,酮症酸中毒!

    这两个诊断,在郑仁眼中,脑外伤根本不重要。

    连个蛛网膜下腔出血都没有,郑仁会在意?

    脑外伤和十年前说的脑震荡比较类似,只是现在已经没有脑震荡的诊断了。

    患者没有器质性病变,只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而出现一过性的头晕、头疼、恶心、呕吐等症状的总称为脑外伤。

    因为没有器质性病变,所以成了打架斗殴、车祸外伤最佳讹人的病症。

    这都不重要,要命的是酮症酸中毒。

    病理生理学上来讲,酮体是肝脏中脂肪分解成脂肪酸的中间代谢产物。

    正常情况下,机体产生少量酮体,随着血液运送到心脏、肾脏和骨骼肌等组织,作为能量来源被利用,血中酮体浓度很低,一般不超过1.0毫克/分升,尿中也测不到酮体。

    严重的糖尿病患者,可以在尿中测出酮体。再严重,酮体在血液中积蓄过多时,可使血液变酸而引起酸中毒,称为酮症酸中毒。

    郑仁看着护士忙碌着,给患者上了心电监护,留置静脉通道,等待医生的下一步指示。

    他凑到患者身边闻了闻,一股子的烂苹果的味道。这下郑仁心里有了数,应该是酮症酸中毒无疑了。

    “测个血糖。”郑仁道:“马上给内分泌打电话,找住院总来会诊。”

    护士略有些吃惊,患者的头上有绷带包扎着,明显的头外伤,郑总怎么要请内分泌会诊?

    不过医院上下级之间森严的等级差,让她们没有在抢救的时候发表意见,而是选择了服从。

    “患者家属!”郑仁喊道。

    120急救车上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他急切的来到郑仁身边,“大夫,有危险么?”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一般情况,120急救车允许一名家属上来,帮助照看患者。当然,各地的规矩不一样,海城是这样的。

    其他家属,可以自行打车或者开车尾随120急救车来到医院。

    郑仁见是一个年轻人,有些不高兴。

    这家的大人,还真是心大。他看患者的年纪,大概六十多岁,这个孩子有可能是他的孙子或者是外孙子。

    大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一个少年跟在车上呢。

    “你爸妈呢?”郑仁问到。

    “……”少年怔了一下,随即说道:“在上班。”

    “还有大人来么?”郑仁问。

    “赵姨和李叔都跟着。”

    这就比较难处置了,郑仁有些难办。

    患者要命的诊断是酮症酸中毒,随时都有可能死亡。但家里主事的直系亲属却不在……

    “那还是你来吧,你是患者什么人?”

    “我是他的邻居。”

    “……”郑仁傻了眼,这特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郑总,患者指尖血糖54.2mmol/L。”护士一脸敬佩的说到。

    这种极限的血糖值,即便是在急诊科也很少遇到。或许内分泌科会多一点?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患者病情的危重。

    酮症酸中毒,郑仁可不会处置。倒也不是完全不会,但最起码并不专业。

    “10u胰岛素皮下注射,500生理盐水。采血气分析,离子。”郑仁马上说到。

    小剂量的胰岛素纠正高血糖,加上补液,纠正体液丢失以及离子紊乱,是最开始治疗的重点。

    郑仁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内分泌科距离急诊大楼不远,估计再有几分钟,血气的动脉血都未必能采的出来,就得推到内分泌去进行专科治疗。

    这时候,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跑了进来,气喘吁吁。

    “大夫,王叔怎么样?”

    郑仁瞥了他们一眼,问到:“很危险,患者的直系亲属通知了么?”

    “他没有直系亲属,就一个人,我们都是邻居。”男人说道。

    呃……

    郑仁犯难了。

    不过看样子,这个男人的人缘还是不错的。现在的邻里关系多冷漠,要是略差一点的话,死在家里,人都烂了才会被发现。

    “患者血糖特别高,现在诊断是酮症酸中毒,很危险,一会要去内分泌科住院治疗。”郑仁认真的看着在场送患者来的三个人,想要在他们的眼神之中看出些许端倪。

    “能不能救过来,不好说。”郑仁道:“一会谁去交一下住院费。”

    “大夫,尽力吧。住院费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一会去交。”男人说道。

    “李哥,你家也不宽裕,孩子还小,还是我来吧。”女人道。

    郑仁有些诧异。

    在医院,在急诊,见惯了人情冷漠,像是这种鳏寡孤独的老人,竟然有人争抢交住院费的事情,还真是少见。

    最开始来的少年坚定的说到:“叔,姨,你们别争了,我先交。车上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他正往回赶,他让我先把钱交了。我还有压岁钱,没事。”

    这面正争执着,内分泌科的一个副主任赶了过来。

    冯庆,四十多岁,个子不高,长的很憨厚,说话略有点结巴。

    郑仁认识冯庆,因为普外科涉及到老年患者手术,术前评估的时候,一大半都需要内分泌科会诊。

    慢诊会诊,由副主任冯庆负责。急诊会诊,由住院总负责。

    不知道他今天怎么跑过来了。

    “冯主任,患者血糖50以上,考虑酮症酸中毒。”郑仁不去理会几个邻居之间的争执,转而向冯主任介绍病情:“已经给了小剂量胰岛素皮下注射,查了血气和离子。”

    “好。”冯庆也不多说话,因为有结巴的毛病,所以他说话都基本用一两个字来表达。

    “收入院?”郑仁尊重的征求冯庆的意见。

    “好。”冯庆一边说,一边开始查体。

    患者对光反射都出现了问题,病情已经重到了一定程度。

    “头CT,现在做还是回去做?”郑仁问到。

    “考……考虑不是头部外……外伤的问题,应该是酮症导致的……收入院。”冯庆“干脆”的说到。




    患者被冯庆接走了,郑仁暂时松了口气。

    他比较相信冯庆的水平,虽然说话不利索,但人家水平还是很高的。又不是说相声,一个大夫嘴皮子那么溜干嘛?

    本来打算内分泌的住院总来会诊,或许会犹豫患者有头外伤,要不要去神经外科之类的争执。

    患者的运气不错,有几个肯花钱给他看病的邻居,还能碰到冯庆这样水平比较高的医生。

    送走急诊,这面诊室里已经开了锅。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外面排队的患者将近有20个了。

    郑仁也很是无奈,急诊啊……难怪都没人想干。

    一路看病,郑仁顺便收了一个急性阑尾炎的患者去住院部,打电话通知苏云准备手术。

    打电话的时候,郑仁的心情有些复杂。

    平时都是自己接电话,现在是自己打电话,角色的错位,有些莫名的感觉。

    刚吃完午饭,天色就已经擦黑了。郑仁也懒得订晚饭,一直到六点多,诊室里的患者才被清空。

    能喘口气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八点之后的患者爆棚。

    郑仁抽空拉着范天水去侧门外抽烟,刚抽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和范天水说点什么,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大夫……我肚子疼……”

    郑仁怔了一下,随即情绪变的暴躁起来,拉开门吼道:“医院内保持肃静,不知道啊。”

    苏云笑嘻嘻的收了声,奔着郑仁走过来。

    “这不是来看看你么。”苏云笑呵呵的说到。

    “阑尾炎做完了?”

    “早都做完了,我跟你讲,教授和那个医大的介入科主任,可都等你一下午了。”苏云道。

    郑仁摇了摇头,叹气道:“没时间。”

    “我这不是来替你一会么。”苏云吹了一口额前黑发,道:“学术上的东西,还是尽量要坐实。这事儿你一定要注意,郑老板。”

    说着,苏云换了一副极为认真的嘴脸,说到:“TIPS手术,新的手术方式,你可别什么都跟他们说。最起码,也得等我和教授把文章发表后再说。”

    “没必要。”郑仁摆了摆手。

    郑仁的想法很简单,现在估计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介入巨匠级的医生,凭实力能完全碾压其他人,担心这些事儿,真心完全没必要。

    苏云有些诧异,瞄了郑仁一眼,额前黑发飘啊飘的。

    过了几秒钟,他才悠然说到,“老板,有时候我觉得你是装傻,有时候觉得你是真傻。”

    “都差不多吧。”

    “嗯,后面加上就像是生活,或者加上就像是爱情,你的话就能变成一道浓浓油腻的鸡汤。”苏云喷到:“你知不知道一个崭新手术方式,是可以提升你学术地位……江湖地位的最好方式?”

    郑仁笑了笑,看着苏云,认真说到:“没必要,大家都学会了,也能早点给患者治疗,更多人会因此受益。躲啊藏啊的,完全没必要,就像是生活。”

    “……”苏云目光忽然犀利起来,郑仁知道他这是准备火力全开,喷自己。

    范天水看着两个人在这儿没有营养的斗嘴,憨厚的笑着。

    可还没等苏云说出口,护士吼道:“郑总,有患者。”

    郑仁连忙把烟掐了,匆忙回到走廊里。

    一个脸色红润,略带愁苦的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被一个孩子拉着,出现在眼帘里。

    中年人不断的说不,而那个年轻人一脸执拗。

    年轻人十九、二十的模样,正是身体好的时候,中年人虽然也很坚定,却拧不过他。

    “大夫,看看我大爷,救救他!”年轻人看到郑仁急匆匆的走过来,话里带着哭腔说到。

    郑仁瞄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系统诊断,心凉了半截。

    不,何止半截,整个心都是凉的。

    苏云怪声怪气的说到:“医院里面,你们争什么呢?”

    “苏云!”郑仁小声呵斥了一句,然后来到两人面前,沉声问道:“怎么了?”

    苏云有些诧异,但随即意识到肯定是患者有问题,要不然郑仁这种憨厚的老实人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他严肃的跟在郑仁身后,仔细观察那个中年人。

    “大夫,我大爷喝农药了!”年轻人都快哭出来了,一把抓住郑仁的胳膊,说到:“大夫,求求你,救救他。”

    “苏云,带患者去洗胃。”郑仁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上级医生的威严。

    苏云听声就知道事情很严重,但看这个中年人活蹦乱跳的,没什么事儿,心里奇怪。

    忽然,他心中一动,脸色猛地变了。

    没有和郑仁斗嘴,苏云带着中年男人直接去抢救室洗胃去了。

    “你,跟我来。”郑仁说完,带着年轻人来到内科诊室,让他坐下,郑仁便问到:“喝的什么农药?喝了多少?”

    “我不知道是什么农药,喝了大半瓶。”那年轻人说着,把背着的一个帆布书包摆到面前,打开后,拿出半瓶农药。

    “大夫,就是这个。”年轻人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我知道,洗胃就没事了,是吧,是吧。”

    郑仁看了一眼农药,系统那个大猪蹄子没说错,果然特么的是百草枯!

    这是郑仁被系统绑定之后,第一次由衷的希望大猪蹄子给了一个错误的诊断。

    可是,系统冷漠的再一次证明了它的正确。

    “你叫什么?”郑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试图安抚这个年轻人。

    “我叫褚文山。”年轻人道。

    “小褚,你上学呢,还是打工呢?”郑仁没有继续说病情,而是和褚文山聊起了家常。

    褚文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他霍的站起来,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滴落。

    “大夫,我在省城上大三。”褚文山说到:“你……你有什么……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吧。”

    “你先坐下。”郑仁看着他的眼睛,说到。

    褚文山似乎已经听到郑仁心里的话,颤颤巍巍的坐在郑仁面前。

    “百草枯,小剂量还有希望,虽然……其实希望也不大。但是患者喝了这么多,真的没什么希望了。”郑仁无奈的说出了事实真相。

    ……

    ……

    本来都删掉了的情节,过年期间,同学在南方医院工作,又遇到了这样的案例。虽然国家已经不允许制造,但总还是有的。没有写之前的案例,只是后面简单描写了一下,把悲伤的气氛尽量变淡一点。

    认真生活,努力工作。再难的事儿,过段时间,回头看都风轻云淡了。

    十年前,一个小护士,每次夜班,我都请她喝可乐。因为无法和在一起五六年的男朋友结婚,就自杀了。嗯,没死了。ICU可不是说着玩的。我第二天上班,她还在半清醒状态中。跟我说,哥,我想喝可乐。

    不管是吃药还是其他方式,讲真,都挺遭罪的。现在姑娘已经嫁人,生子,幸福,美满。但说起这次冲动,满满的后悔。虽然没死了,但是落下了毛病。

    不能再说了,再说就收费了。老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怕,莫慌,且看。




    年轻人听到郑仁的话,眼神一下子散了。脸色苍白,浑身弥散着一股子悲伤的情绪。

    郑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百草枯,顾名思义,一种除草剂。

    对人体毒性极大,死亡率超高,没有特效治疗药物。

    当口服一定剂量的百草枯后,患者会出现中毒症状。

    在全身中毒症状中,肺损害最为突出,其病理组织学的改变与氧中毒类似。

    如果患者是大量口服百草枯,大概率会在1-2天内出现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再往后出现迟发性肺纤维化,并呈进行性呼吸困难,因此引发呼吸衰竭而致死。

    口服其他大部分农药,有洗胃等一系列手段可以进行治疗。

    但是口服百草枯,却没有任何手段。

    最特么操蛋的是,百草枯口服完,患者基本没有什么不适的症状,脸蛋红扑的,看着比以前更健康。

    少部分患者会出现急性症状,但大部分患者都会在3天-3个月之内出现肺纤维化。

    具体时间,和口服的剂量有关系。

    肺纤维化不可逆转,而且口服百草枯后的患者肺组织纤维化持续进展,一直到患者死亡。

    这是一种无药可治,却又不会马上发作的毒药。

    年轻人怔了将近一分钟,眼神空洞无物。

    郑仁看着心里难受,想要劝劝这个小伙子,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小伙子忽然把帆布书包放到身前,从里面开始往出拿钱。

    “大夫,这是我爸妈去世后留给我的钱。”他一边说,一边落泪,眼泪滴落在崭新的人民币上,迸溅起几朵水花,“我大爷命苦,堂姐赌钱,欠了几十万跑了。大娘几个月前跟他离婚,他又查出来得了肝癌。我这里有钱,我所有的钱,大夫,求求你救救他。我大爷拉扯我长大,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钱不多,几万而已,但这是小伙子所有的积蓄,是他大学的学费,是他以后生活的依靠。

    如今,全都拿出来,放在郑仁面前。

    鲜艳的红色,如此刺眼。

    “大夫,我查过资料,我也知道喝一口人就没救了。”小伙子泪眼蒙蒙的看着郑仁,声音哽咽,“但那是几年前的资料,现在是不是有药物可以治疗了?”

    看着小伙子满满期待的眼神,郑仁知道,这是绝望到了极点后人的一种自我心里暗示。

    要怎么说?

    没法说。

    郑仁眼神黯淡,轻轻摇了摇头。

    在年轻的小伙子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毫无意外的熄灭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伙子低着头,嘴里喃喃的说到。

    “还有几天,你好好陪陪你大爷。”郑仁柔声说到。

    小伙子沉默,眼睛死勾勾的看着有些发黄的墙壁。

    “小伙子,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尽人力而听天命。你已经尽力了,可是没什么好办法。”郑仁只能尽自己所能的去安抚着小伙子的情绪。

    外面有几个患者,想要进来,但是看到诊室里的年轻小伙子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呆呆的站着,看见桌子上一沓沓红色的钞票,知道肯定有事情,在范天水等人的劝说下,要么坐在外面等着,要么去外科诊室先就诊。

    郑仁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闻言劝说了好久,小伙子才缓过劲来。

    “哇”的一声,他哭了出来。

    直到这时候,郑仁才放心。

    能哭出来,证明他没事儿了。就怕哭不出来,像是那天晚上,心脏刀刺伤的患者家属一样。

    郑仁长出了一口气,心情虽然有些失落,但是见得多了,多少有些冷漠。

    他把桌子上的钱,一沓沓都放回小伙子的帆布书包里,又把拉锁拉上。

    冷漠,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在医院每一张病床都有过患者去世,要是不冷漠一点,怕是干不了多久,医生就全都住院了。

    把小伙子送出去,苏云那面早都给患者洗完了胃。

    患者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思忧恐,早已看淡了一切。

    见小伙子出来,患者站起身,冲着他微微一笑,随后给苏云和郑仁各鞠了一个躬,拉着小伙子离开医院。

    “走吧。”苏云见郑仁表情木然,拽着他又来到侧门外。

    这时候,需要一根烟清醒下。

    苏云很少抽烟,但这次,他破例的在郑仁的口袋里摸出紫云的盒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喷郑仁,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点燃一根烟,递给郑仁。

    “生生死死,没办法。”苏云道。

    “嗯。”郑仁深深抽了口烟,烟雾在肺子里转了一圈,吐出去后这才觉得烟雾中的世界,鲜活了几分。

    这不是郑仁遇到的第一例喝百草枯的患者,也不是最悲惨的一例。

    好多年前,郑仁大学课间实习的时候,在急诊科遇到一例喝百草枯的事情。

    小两口刚结婚不久,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开始吵架。女的为了吓唬人,拿着百草枯,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小口。

    男的也不知道百草枯的厉害,抢过来说,咱们两个一起死。拿着百草枯的瓶子,喝了一大口。

    然后,一起喝农药的两个人都被自己或是对方感动了,言归于好。

    喝了农药怎么办?去医院洗胃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到了医院后,洗胃后郑仁的带教老师和患者的母亲交待病情。说喝了百草枯,肯定是要死的。

    如果家里有钱,去ICU用呼吸机辅助呼吸,或许能延长3个月左右的生命。但是那是一大笔花销,所以做不做继续治疗,要看家庭条件。

    患者的母亲当时就哭了,患者来问明情况后,把郑仁的带教老师一顿臭骂。

    什么都花钱洗胃了,还要花更多的钱,现在的医院、医生,心真黑啊。

    诸如此类的话,郑仁也记不得许多。

    然后,喝了农药的小两口就离开了医院。

    走的时候,两个人恩恩爱爱,但在场的医护人员都知道,属于他们的日子,并不多了。

    半个月后,两个人又被送了过来。

    男人因为喝的百草枯要比女人多,所以状态特别差,已经出现呼吸衰竭。女人虽然状态要好一点,却也好不到哪去。

    急诊抢救室,拉了一道蓝色的帘子,两人各自躺在病床上接受抢救。

    依旧是郑仁的带教老师和患者的母亲交待病情,从最开始已经注定了最终的命运,医生特别无奈。

    最后郑仁的带教老师给家属的建议是,不要抢救了。

    命运是注定的,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这时候,小两口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

    男人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把手向女人那面伸去。可是,平时最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无比艰难。

    他最后也没能握到女人的手。

    伸到一半的时候,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女人虽然病情略轻那么一丝,但也轻不到哪去。

    此刻,她也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想要握住男人的手。

    指间,穿过蓝色的帘子,碰到手指,她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一幕,郑仁记得很清楚。

    人生,充满了各种无奈。

    只是那双最后搭在一起的指间,让郑仁记忆犹新。

    他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人么,还是要向前看的。

    把烟掐灭,郑仁瞥了一眼苏云,问到:“教授和高……”

    “高少杰。”苏云鄙夷的看了一眼郑仁,“都在办公室坐着呢。我跟你讲,附院的高主任你抓紧时间把他撵走,常悦可都提意见了。”

    “嗯?什么意见?”

    “办公室的人太多,她受不了。”

    汗……这也算是理由。

    “主要是高教授用WIFI一直在联系相关的影像资料,占用网速,我下午打游戏都掉线。”

    “……”

    不过郑仁马上想起来第三阶段任务,100例TIPS手术的事情。

    海城人口少,辐射范围更小。

    看来最后要落到高主任身上了。




    “那你替我一会。”郑仁道。

    “去吧,去吧。”苏云把烟掐灭,把火机塞到烟盒里,递给郑仁,道:“老板,你怎么说也是熟练做TIPS手术的人,还抽紫云,丢不丢人?”

    “你说,以后我要是去领诺奖,别人都抽雪茄,我抽紫云,是不是特别有逼格?”郑仁笑,转身离开。

    苏云脑海里出现了那副……诡异的画面。

    不过的确像是郑仁说的,逼格满满。

    这个家伙,苏云摇了摇头,额前黑发飘飘荡荡的。

    ……

    ……

    郑仁回到急诊病房的办公室,教授已经走了,并没像苏云说的那样,在等郑仁。

    高少杰在最角落的办公桌上支起笔记本,正在废寝忘食的努力着。王强一脸懵逼的坐在高少杰的身后,已经昏昏欲睡了。

    “高老师,你忙着呢?有什么问题,咱们赶紧说,下面还等我去值班。”郑仁进屋,先打招呼。

    今天忙的不要不要的,郑仁也懒得玩什么含蓄。平时他也很少玩,却没有今天这么直接。

    高少杰研究磁共振弥散像,已经入了神,浑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听到有人叫自己,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听,便抬起头,一脸不悦。

    可是当他看到郑仁一瞬间,随即恍惚了一下,马上站起来。

    动作如此剧烈,以至于椅子撞到身后的王强,高少杰也浑然不觉。

    “郑总,您回来了。”高少杰言语之中透着无限的惊喜。

    “嗯。”郑仁点头,直接来到另外一台电脑前,打开屏幕,接着点开影像工作站,找到林培森的肝脏核磁弥散片。

    “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吧。”郑仁道。

    王强站在后面的角落里,轻轻揉着被撞了一下的手腕,一脸苦楚。

    高少杰在研究核磁弥散,这一点王强知道。

    王强也是科班出身,怎么能不懂核磁弥散呢。但是他却对用弥散像来确定肝静脉与门脉之间关系,完全摸不到头脑。

    他对郑仁的态度有些不满,但却无法抱怨。

    人家再年轻,级别只是住院总,那也是会做TIPS手术的年轻人,是会做TIPS手术的住院总。

    千言万语,只要会做TIPS手术,就算是……

    王强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腰已经不由自主弯下去的高老师,心里更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高老师有多骄傲,平时刚接触的时候看不出来。

    但接触时间长了,就会知道,那不是傲气,是傲骨。

    而如今,铮铮铁骨也化作绕指柔丝。

    高少杰弯着腰,站在郑仁身边,紧紧的盯着屏幕,右手还拿着一张A4白纸,纸上写满了需要咨询郑仁的事情。

    王强高度怀疑,以高少杰的年纪,要是这种姿势持续一个小时,他会不会直接因为腰间盘凸出住院。

    他想仔细听听郑仁和高老师在说什么,但满满的都是核磁方向的专业术语,王强甚至怀疑就连飞利浦的工程师过来,都特么听不懂郑仁和高老师在说什么。

    只是做手术而已,用得着研究的这么深入么?

    他默默的看着高少杰,角度关系,只能看到半张脸。屏幕上的影像不断切换着,映射在高少杰脸上的光芒也不断变化着。

    如此认真,如此坚定。

    自己一定要咬牙坚持住,一定不能像程立雪那个怂货一样,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王强在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

    听不懂,也得端茶倒水伺候着。高老师学会了,再一点点教自己呗。王强相信,高少杰一定不会对自己藏私。

    倒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特殊的,而是学习TIPS手术的过程,自己全程陪着。

    想到这里,王强的脸色柔和下来。

    什么狗屁的年会,连高老师的姿态都摆的这么低,像是学生一样,认真求教,自己犯得着硬撑着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高少杰脸上的迷茫越来越少,兴奋越来越多。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就到这里吧。”最后,郑仁说到:“高老师,你可以参照一下林培森的片子,明天手术入路,可以作为第一次的参照。”

    “是,是。”高少杰连连称是。

    “那我去急诊值班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手术。”郑仁道。

    高少杰这时候才直起腰,腰椎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我去……自己的老腰啊,怎么就忘记了呢。

    王强连忙扶住高少杰,免得他吃不住劲儿摔倒。

    “郑总,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估计明天还有不懂的要麻烦您。”高少杰一只手扶着腰,恭恭敬敬的说到。

    “没什么麻烦的。”郑仁瞥了高少杰一眼,问到:“省城,需要做TIPS手术的患者多不多?”

    高少杰本来还在琢磨,该怎么向郑仁发出邀请。

    没想到郑仁竟然主动问自己这件事情。

    机会不容有失,高少杰忍着腰疼,连忙说到:“郑总,一年300例左右,是肯定能有的。但是……”

    “嗯?”郑仁盯着高少杰,“但是什么?”

    不知不觉中,郑仁的口吻与身上散发的气息已经有了老派大牛的味道。

    高少杰连忙说到:“郑总,我是特别希望能请您去省城做TIPS手术的。但是费用方面,可能会有点小问题。”

    郑仁现在已经初步温饱,对钱没什么概念,一门心思想的都是该怎么完成大猪蹄子给的任务。

    见郑仁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高少杰有些心虚。

    “郑总,您也知道,我要是和省城的病人说,请海城的教授来做手术……估计一个人都留不下。”高少杰实话实说,“不过费用方面,所有手术费都给您,我还可以用新技术的名义向院里申请。”

    “不用。”郑仁摇了摇头,笑道:“不用钱,你只要准备患者就可以了。一次,准备十台,我马上就过去。但是时间,越快越好。”

    说完,郑仁转身就走,“高老师,回去好好休息,我去急诊科值班了。”

    高少杰愣住了。

    做飞刀,不求钱,那还能求什么?

    郑总还要求了时间,难道说他想要做一个巨大的科研,现在就缺少患者了?

    自己的层次,还是太低啊,高少杰瞬间想“明白”其中的究竟,心里豁然。




    郑仁还没走出走廊,迎面就看到谢伊人的身影出现。

    “呃……”郑仁今天特别忙,忘记给谢伊人打电话了。

    “总算找到你了。”谢伊人笑的春暖花开,“怕你出诊,不方便接电话,就直接去的急诊科。苏云告诉我,说你回来给高老师讲片子了,我这就回来找你。”

    郑仁看着谢伊人手里拎着的食盒,知道她是来给自己送饭的。

    心里一股暖流涌动。

    “走啦,你肯定又忘记吃饭了,都不用想。”谢伊人奔着郑仁走过来,路过郑仁身边的时候,用肩膀撞了郑仁胳膊一下,笑眯眯的小声说到。

    谢伊人的尽量压低声音,脚步很快。

    郑仁知道,这是小伊人害羞,正好夜班护士不在前面,她想要避开所有人。

    郑仁跟在谢伊人后面,看着她的窈窕身姿,脚步娉婷,心里已然醉了。一天的辛苦劳累,荡然无存,只有甜蜜涌动。

    走了两步,高少杰和王强刚好从办公室出来。

    王强扶着高少杰,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

    愕然看到郑仁又折了回来,这是……

    不过目光向前看,都是过来人,谁不知道怎么回事。

    郑总真是好福气啊,一天天在医院忙叨着,女朋友不光年轻漂亮,还很体贴的给送饭。

    一般情况下,住院总要是单身,这一年里都不会找男女朋友。

    平时少了陪伴,就算是处了朋友,大概率也会分手。

    可是你看看人家郑总……

    郑仁见到高少杰,没了之前的霸气,有些小尴尬。

    高少杰颇为知心的只是举手招呼了一下,没有说话,和郑仁擦肩而过。

    郑仁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对高少杰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这个人,知分寸,懂进退,不错不错。

    和谢伊人来到值班室,小伊人已经打开食盒,把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

    “苏云说吃过了,我就带了两人份。”谢伊人道:“你平时也没什么喜欢吃的,我就随便做了点。”

    谢伊人带来了两样热菜,一个吃过的蒜香鱼,一个是尖椒土豆丝。还有两样小咸菜,清淡可口。

    郑仁看着谢伊人笑,一口饭,一口菜,吃的很香。

    在医院值急诊班,吃饭慢了,就会像是郑仁的那顿中午饭一样,吃无数次,直到凉透了没法吃为止。

    吃完后,郑仁想帮谢伊人收拾碗筷,被谢伊人拒绝。

    “你晚上抽空睡一会,我看明天还有手术?”

    “嗯,明天有一台TIPS手术。”

    “听我同学说,TIPS手术可难了呢。”谢伊人麻利的收拾碗筷,笑颜动人,“你可真能干,看你做TIPS手术也没多难。”

    “还好。”郑仁听到谢伊人的夸奖,简直要比收获3万点技能点还开心,“明天的手术,做的还会更漂亮!”

    像是小孩子希望得到夸奖一般,郑仁和谢伊人先摆着。

    这些话,郑仁当着其他人从来都没提起过。自己做手术好,用得着别人夸么?

    不过在谢伊人面前,郑仁完全变了模样。

    “厉害,厉害。就知道你最厉害了。”谢伊人收拾完碗筷,拎着食盒,道:“晚上抽空早点休息,能睡会就睡会。我会向夜班之神祈祷的,希望今天晚上平平稳稳,一觉睡到大天亮。”

    值班……郑仁从来没有如此不想值班。

    要是能和小伊人一起去逛街,看电影,回家,聊天,该有多好。

    “对了,郑仁,我爸妈已经回国了。”谢伊人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说到。

    但是郑仁已经在她黑色长发的缝隙中,看到腻白的脖颈上有红晕升起。

    不过郑仁顶多也就能注意到这些,他随即被谢伊人的话给命中,直接打傻了。

    谢伊人的父母要回来了?

    天啦,这要怎么办?

    郑仁的大脑瞬间空白后,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不过他的技能点根本不没有点在人际交往上,想了也是白想。

    郑仁最后决定,这事儿还是得先问问苏云。

    “嗯……他们说要在国内再玩一圈,各处走走,看看。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回来。”谢伊人拎起食盒,声音低的根本听不清。

    呃……还有几个月啊,郑仁好像是被判了死缓一样,瞬间安定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出值班室,一路沉默。

    郑仁满腹心事,再怎么拖延时间,谢伊人的爸妈早晚都得回来。自己这个毛头女婿也得……

    算了,还是问苏云吧。

    郑仁稳了稳心神,把谢伊人送上车,这才回到急诊科。

    急诊依旧很忙,正是晚高峰时间。

    各种喝多了洗胃的,小磕小碰的患者不断。

    郑仁走到内科诊室门口,见里面坐了三四个小姑娘,一下子愣住了。

    苏云见郑仁回来,无奈的笑了笑,道:“老板,回来了?”

    “这是……”

    “同学病了,在点滴,急性胃肠炎。她们是在等我闲下来,问问病情。”苏云道。

    又是这样。

    从前,郑仁对苏云这种帅逼是很有意见的。

    天底下的姑娘好像都喜欢这种帅逼,还给不给踏踏实实的普通人一点活路了?

    但遇到了谢伊人,直接把郑仁的三观扭转。

    蒜香鱼浓郁的香味,似乎还在鼻尖回绕。

    见到这种场面,郑仁心里偷笑,刚刚担心谢伊人父母回来的忧虑也减轻了不少。

    “你去介绍病情吧,这面我来。”郑仁道。

    苏云叫着几个看着不大的姑娘出去,看样子,她们应该是大一或者大二的学生。

    坐在诊室,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陆陆续续的患者分沓而至,虽然有大猪蹄子的帮忙,郑仁依旧忙得不得开交。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患者才陆陆续续的诊疗完毕。

    一口气五六个小时,郑仁一口水都没喝上,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见外面没有新的患者等待就诊,郑仁拿起手机给苏云打了一个电话,叫他下来,顺便帮自己带瓶水。

    很快,苏云就出现在急诊科。

    一瓶纯净水带着弧线被抛过来,苏云笑呵呵的问到:“老板,这么晚找我,肯定有大事。”

    “嗯,走,我去抽根烟,跟你详细说。”郑仁和外科医生说了句,帮自己照看几分钟,这才拉着苏云出了侧门。




    高少杰和王强离开海城市一院的急诊病房,活动了好一会,高少杰才觉得自己的老腰好了一点点。

    出了大门,凛冽的空气中飞舞着洁白的雪花,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没急着上车,高少杰拿出电话,找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钟,才拨打出去。

    “喂,你好,请问是长风微创的冯经理吧。”高少杰言语很客气,但语气却有着一名主任的矜持与傲然。

    “对,我是高少杰。”

    “你那面的耗材,TIPS和介入、射频的,一样备10套。嗯,我可能要在海城逗留一段时间。”

    “也好,你去省城医大附院,二住,介入科找李建国,就说是我要用的。”

    “嗯,什么时候用,我给你联系临采。”

    “再见。”

    几分钟的通话,带给王强无限的震撼。

    耗材,在医疗界,属于一个比较禁忌的话题。主刀医生的收入,绝大部分都维系在这上面了。

    拼死拼活的做手术,为什么?

    治病救人?这种因素肯定是有的,每个人都有理想,治病救人就是其中之一。

    但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占更多百分比的,自然是经济因素。

    耗材厂商特别重视与每一个能做、可以做手术医生的关系的维系。

    这种维系,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比如说,前几年二院院领导带着属下人马欧洲十日游,就是耗材厂家提供的资金支持。

    而高老师用的,一直都是美敦力的产品。

    产品质量无可挑剔,美敦力跑临床的那个妖艳的小业务员,简直要把高少杰当干爹的供起来。

    其实王强一直都认为高少杰和那个妖艳的小业务员有点什么故事。所以,当他听到高少杰竟然联系长风微创的冯经理后,更加吃惊。

    这就相当于……

    算了,相当于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

    可是,高老师真的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么?还要高老师自己去院里刷脸,走临时采购。

    走临采,可不是说走就走的。要是没有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不,档案袋的话,哪个大主任肯提临采的单子。

    放下电话,高少杰呼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任由雪花飞到嘴里,融化,成水。

    “高老师,您这是准备换供应商了?”王强诸多不理解,但是这话还是要问的。

    高少杰换供应商,自己也必须要跟得上。要不然,请高老师来手术,耗材和省城不一样,会给高老师带去比较差的手术体验。

    王强还想着长期合作,至少十年后再说其他事情呢。

    “暂时先看看。”高少杰微微一笑,道:“郑总去省城,总得有趁手的设备吧。今天研究的东西,太烧脑了,找个地儿咱俩吃口饭,回去睡觉了。”

    王强看着满天飞雪,点了点头。

    小车扬长而去,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扭曲的车印。

    ……

    ……

    冯旭辉在市一院附近的一家普通住宅里,捧着电话傻乎乎的乐着。

    他刚刚从市二院跑回来。

    去市二院,一是为了耗材入二院的事儿,二是看看郑仁做手术患者术后情况。

    这都是大数据。

    从帝都回来后,冯旭辉就把公司办事处搬到这里。

    居民楼,肯定比不上CBD气派。

    但是要气派有什么用?

    冯旭辉宁肯在接到郑仁电话后,早到十分八分的,也不愿意坐在宽敞明亮的CBD办公室里装逼。

    在帝都,仙人指路,告诉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那么,一路走下去就是了。

    冯旭辉不是很聪明,却极为坚定执着,做着最笨的、也是最直接的事情。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把郑仁和自己说过的话都整理好,再把每一句话都揣摩透。

    不管郑仁需要什么,自己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公司那面给的支持力度也很大,几乎一个电话过去,该拨付的东西全都拨付,申请单和相应的票据都可以稍后递交。

    而郑仁也没有让冯旭辉失望。

    从帝都回来后,郑仁竟然开展了TIPS手术!

    并且还不是一次性的尝试手术,而是以一种横冲直撞的架势,野蛮生长,直接去市二院跑起了“飞刀”。

    半个月内,一口气完成了十几台TIPS手术。

    这种成长速度,冯旭辉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也愈发坚定了他抱着郑仁大腿的“战略”规划。

    正在忙碌的做各种数据、表格,和公司的大数据分析师沟通,冯旭辉接到了高少杰的电话。

    简单的沟通后,高少杰就挂断了电话。

    一股子兴奋的情绪从冯旭辉心底升起。

    果然,仙人指路可不是白说的。

    郑总不仅在市一院用起了长风微创的耗材,又帮助长风打开帝都的通道。

    然而,惊喜不断。

    从帝都回来这还不到一个月,省城医大附院就要供货了。

    医大附院,那可是全省医疗界最顶尖的存在!出货量,绝对不是小小的海城能比的。

    冯旭辉兴奋的在小小出租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渐渐的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他沉思了几分钟,把要汇报的事情都写在纸上,然后一点一点琢磨,最后才拿起电话,打给了马董。

    “马董,您好,我是冯旭辉。”

    “有几件事儿向您汇报一下。第一,郑总这面手术顺利,TIPS手术,已经达到国际顶尖水准。”

    “呃……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这句话。郑总做了18例TIPS手术,全部成功。而且手术患者术后恢复的都不错,我这里有记载。”

    冯旭辉继续说道:“第二,市二院已经同意采购我厂设备。第三,刚接到省城医大附院介入科主任电话,需要各种手术设备备10套,走临采。但需要郑总去做手术,再启动。”

    “第四,我请求公司给我配备一个助手,以便更好的开展工作。”

    简单的汇报,几乎没有一个字的浪费、多余。

    电话那面沉默下去。

    很显然,这种开疆拓土的速度,马董是没有预料到的。

    快,简直太快了,快的让人目不暇接。

    虽然海城那面的市场完全没办法和帝都比,但是因为有郑仁在,所以马董给予了高度重视。

    但现在看,重视程度……似乎还是不太够啊。

    冯旭辉年纪还轻,工作经验匮乏。马董想要给他配备人员,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好。

    绝对不能动摇冯旭辉的地位,只能给他找个刚刚毕业、入职的年轻人了。




    郑仁和苏云来到侧门,看见漫天飞雪,郑仁这才明白为什么患者会忽然少下去。

    这种天气,一般能忍的小病,全都在家猫着了,等明天天亮再说。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郑仁笑了笑。

    “老板,你找我有啥事儿?”苏云问到。

    “伊人的父母,已经回国了。”郑仁说的直截了当。

    当着苏云的面,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郑仁在这一点上,心里还是有点逼数的。

    苏云的表情,一下子变的很精彩。

    “老板,恭喜!”苏云忍着笑,打趣说到。

    郑仁却有点心不在焉,对苏云另类的喷完全没感觉,只是叹了口气。

    “老板,我跟你讲,你这就是显摆了。”苏云毫无意外的露出讥讽的笑容,“遇到她,算是你运气爆棚,毫不客气的讲,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的果报啊!你还在这儿叹什么气?炫耀么?”

    “你知道,我不擅长聊天。”郑仁苦恼,“见了伊人的爸妈,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毛手毛脚的女婿,早晚都要见老丈人的。我跟你讲,小伊人可算是掌上明珠了……”说着,苏云见郑仁的表情愈发阴暗,马上住了嘴。

    这是爆发的前奏,苏云可不想触这个霉头。

    “反正你也不会装,那就本色出演呗。”苏云笑道:“老板,你已经是站在介入手术巅峰的男人了,为人老实、善良,不沾花惹草,我实在想不出来伊人的父母有什么理由拒绝你。”

    嗯,这还像是一句人话,郑仁的脸色好了很多。

    “伊人的父亲,可是成功的大商人。商人讲究什么?投资啊,老板。人家眼光要是不超前,能把生意做那么大?放心吧,你这块璞玉,伊人的父亲肯定会一眼就看出来是块和氏璧的。”

    “……”郑仁本来想要问问苏云,自己要怎么做。可是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马屁。

    被云哥儿拍马屁,这个感觉,很怪异啊。

    “尽管放心吧,像你这种凭实力单身的单身狗,也会有春天的。”苏云吹了一下额前黑发,飘呀飘的。

    果不其然,这狗日的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沉默了一分钟,郑仁看着漫天飞雪,心情有些茫然。

    “你、我在这儿盯班,不是回事。”苏云忽然换了话题,说到:“都是外科的执业证,坐急诊内科,不出事还好,出事就是大事。”

    “我知道,可是没办法。”郑仁叹了口气。

    “老潘主任晚上去肖院长家了。”苏云笑道:“你可是老潘主任的金疙瘩,就算是你有资格出急诊,他也不舍得把你放这儿用。”

    “去肖院长家?”

    “你以为老潘主任是讲道理的人么?逼急了,他老人家什么事儿做不出来。”苏云道:“这回就逼急了,说是不给人,晚上就不走。”

    “希望能行,明天还有一台TIPS手术。”

    “在帝都做的两篇文章,都过审了。”苏云思维跳跃,话题转换的很快,“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在医院里装装逼。哇哦,柳叶刀哦……可是,没想到你成长的速度简直太特么快了,完全不需要。”

    “哦。”郑仁掐灭手里的烟,笑了笑。

    “还真是无趣,手术做的牛逼,不去让大家震惊一下,如衣锦夜行啊。”苏云还是有些遗憾。

    “做手术,是为了治病救人。”

    “我去,老板,你就给我喝这么油腻的鸡汤?”苏云鄙夷。

    “回去了。”郑仁把烟蒂扔到室外烟灰缸里,紧了紧衣服,道:“你也回病房早点休息,大雪天,要么没事,要么有大事。”

    “乌鸦嘴。”苏云斥道:“小爷我镇得住,放心吧。”

    “对了,老板,你今天是不是收了一个酮症酸中毒的患者?”

    郑仁楞了一下,点点头。

    “护士说,患者来了,你直接让测血糖。我说,你这鼻子,挺灵敏啊,烂苹果的味道都能闻得到。普通病房就不说了,急诊科这种地儿还能闻到,真是怀疑以后你肠梗阻的手术要怎么做。”

    郑仁大汗。

    酮症酸中毒的患者身上的确有烂苹果的味道,但是急诊科里味道特别多,什么呕吐物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留观患者吃饭的饭菜味道。

    这么多气味混杂在一起,一般人还真闻不出来患者身上的烂苹果味儿。

    看病,总不能先上鼻子去闻吧。

    但是总不能和苏云说有大猪蹄子,郑仁只能保持沉默。

    “我刚去看了一眼患者。”苏云有些感慨,“听小护士说,是邻居送来的,我就特别好奇。这年头,还有这么好的人么?”

    “后来呢?”这事儿,郑仁也比较奇怪。

    回想起来三个邻居,尤其是那个高中生,更是给郑仁一种感觉,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患者是一个退休教师,爱人去世的早,没有孩子。”苏云道:“和那些烂俗的故事一样,患者自己一个人,总是资助贫困的学生,和邻里之间的关系也很好。

    老好人一个。

    不过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他在给邻居的孩子辅导功课的时候,忽然晕倒,这才及时送医。”

    “原来是老师啊,那难怪。”郑仁点头。

    “老师和老师能一样么?像你这种傻逼大夫,能和那些狗日的大夫一样么?每一个群体,都不是一个整体,少年,这就是生活。”

    苏云说的老梗,一点意思都没有,郑仁面无表情。

    “我去的时候,正好便了。那个小伙子在陪护,正在给他擦身子。”苏云没有继续喷郑仁,“一般的子女都没这么孝顺的,算是他碰到好人了。”

    “好人还是多。”

    “狗屁。”苏云骂了一句,但表情很柔和,似乎也觉得那个患者运气不错。

    “治疗的效果怎么样?”郑仁问到。

    “虽然酮症酸中毒很重,但冯哥水平高,你也没耽误诊治,我估计问题不大。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那就好。”郑仁说完,转身回去。

    两人从侧门回到急诊科的走廊,喧嚣了一天的急诊科,终于安静下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医生和护士都各自找地儿歇口气。

    郑仁没去送苏云,两人在急诊内科诊室门口分道扬镳。

    回到诊室,郑仁坐下,拄着腮发呆。

    想的事情很多,最多的还是谢伊人的父母。

    希望苏云那厮的猜测是对的吧。

    正想着,120急救车的声音从远方响起。




    郑仁也没什么事儿,站起来,来到走廊。

    与此同时,外科值班的医生也走了出来,一脸忐忑。

    都这个点了,谁都不希望是自己的活。

    内科盼着是外科患者,外科盼着是内科患者。

    郑仁笑了笑,道:“去歇会吧,我来处理。”

    外科大夫随即欣然,谢了一声,也不多客气,回到值班室。

    这一天忙下来,全身的精力都被榨空,能多歇会就是一会,有啥好客气的。

    几分钟后,平车声从走廊的一边传来。

    “什么患者?”郑仁远远问到。

    “吃药的!”120的医生一瘸一拐的拉着平车,匆忙赶了过来。

    郑仁特别想不懂,生活虽然艰辛,但服毒……

    还没等他感慨,两辆平车出现在视野中。

    郑仁看着视野右上方系统面板里的诊断,一下子怔住了。

    一个,系统面板里呈现出淡淡的绿色,生机盎然,显然是没有病。

    另外一个,深红色,提示郑仁患者的病情很重。

    这是怎么回事?

    郑仁让过第一辆平车,帮着把第二辆平车送入急诊抢救室。

    “郑总,服毒的患者,两个人吃了一瓶子的安眠药,还有其他药物,瓶子在这面。”120医生急匆匆的说着,从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中拿出来一个瓶子和几个扁扁的药盒。

    卡马西平……艾司唑仑……

    “你的脚怎么了?”郑仁问到。

    “路滑,抬患者的时候扭了一下。”120医生马上回答到:“没事。”

    郑仁点点头,看两个患者,见护士正准备先抢救男人。

    “先别管这个,女患者上心电监护,准备洗胃,通知消化内科来会诊。”郑仁瞄了一眼药瓶,便开始指挥抢救。

    男“患者”大概三十一二岁,躺在平车上,安安静静的。

    郑仁在系统面板里判断,他没什么事儿。只是让护士抽空给他上了心电监护也就是了,检测一下血压,避免意外。

    而那个女患者,二十六七岁,已经出现角弓反张,全身不断震颤,嘴角有白沫流出。

    郑仁拿起手电筒,看了一眼瞳孔,双侧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这特么是吃了多少卡马西平!

    卡马西平是一种治疗癫痫、狂躁抑郁症的药物。口服卡马西平自杀,这是真的准备死了。

    从前,都口服安眠药自杀,大家都认为口服安眠药物死的很安详。

    可是,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口服安眠药物自杀,在生命走到最后一刻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并不是安详与喜乐。最后的时候,要承受大约半个小时内脏如同烈火烧灼一般的苦痛。

    而身体却在安眠药物的作用下,无法动弹。

    有感觉,却又无法活动,这无疑是最为残酷的。

    因为口服安眠药自杀的人越来越多,近十年来,安眠药物里的药物浓度已经降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也就是说,现在吃安眠药,是肯定不会死的了。

    需要镇定药物治疗的患者,都收住院,静点或者静脉注射。

    但是,眼前的患者不光是口服了艾司唑仑这种药物,还口服了大量的卡马西平。

    先催吐、洗胃、导泄吧,这个年轻的女患者能不能救回来,还在两可之间。

    “给ICU打电话,问有没有空床了。”郑仁见开始催吐、洗胃后,系统面板里的红色不见减弱,反而变的更红了几分,知道患者大概率需要上呼吸机,辅助呼吸,同时有可能需要血滤过滤掉身体里的药物。

    消化内科的住院总连跑带颠的来到急诊,她见郑仁在,便直接问到:“郑总,情况怎么样?”

    “不好,估计要收到ICU去。”郑仁叹了口气。

    “这个呢?”消化内科的住院总指着旁边的男患者问到。

    心电监护上的生命体征,无言提醒众人,他什么事儿都没有。

    郑仁没说话,摇了摇头,来到“患者”身边,用手按住左侧胸大肌的左上缘外侧。

    试探性的按了两下,郑仁猛然间发力。

    这里按下去,瞬间会带来很强的痛感。郑仁先轻轻按两下,也是为了让“患者”先以为没什么事儿。

    这种小计俩,小手段,不值一提。

    “啊!”躺在平车上装死的“患者”一下子弹了起来,右手捂着左侧胸部,一脸痛苦。

    “没事。”郑仁淡淡说到,“出去等着。”

    见郑仁表情冷漠,男人心里有鬼,讪讪的想要从平车上下来,但又想要演戏演个全套。

    纠结犹豫中,听到郑仁说,“打一个气管插管套件,插管后直接送ICU。”

    他随即看到开口器把女人的嘴撬开,吸痰管随即顺进去,把白色泡沫样分泌物吸走。

    一根硬塑的管道下了进去。

    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光是用看,就知道很疼、很难受。

    气管插管很顺利,对于急诊急救技能大师级的郑仁来说,不算什么。

    呼吸气囊辅助呼吸,患者被急匆匆推了出去,送往ICU。

    “你,有不舒服么?”郑仁表情冷漠,走到男“患者”身边,问到。

    男人怔了一下,见郑仁又取过来一个气管插管套件的包,手里拿着无菌手套,只是还没撕开外皮,心里一犹豫,连忙赔笑,“我没事,没事。”

    麻痹的,郑仁看他和女人的状态,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这不是一个忧伤的故事,而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不知道她们两个为什么要吃药自杀,但是这个男人很明显什么都没吃,骗女人口服了卡马西平。

    估计是怕事后解释不清,见女人开始昏迷,他就拨打120电话报警,装出一副耗尽最后力量打开门的假象。

    这种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就他的演技,完爆各种小鲜肉,可以说是老戏骨了。

    可惜,老戏骨的疼痛阈值不高,被郑仁一下子试探出来真假。

    “你是患者什么人?”郑仁冷冷的问到。

    “我……我……”男人结语。

    郑仁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

    可是即便是报警,也没什么用。这种事情,偶尔会在急诊科出现。频率不会很高,但每两三年都能见到一次。

    医生,不是法官,也不是警察,没有任何权利去对人做出评判。

    很遗憾,

    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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